魯伯思和秦格致早就料到了範一直會油鹽不進，但是沒想到一個剛任欽差的小狀元的脾氣比範一直還大，竟然一聲不吭地撩開車簾，用身體力行表明絕不與他們為伍！

秦格致在看向顧魚出去的背影時，眼裏閃過一道含有殺意的精光，但轉頭看向楚昀時又改為了一臉焦慮：“殿下……顧大人這是……”

“別理她！她喜歡美人，大老爺們聚在一起笑成一團的場合統統不大適合她！”楚昀有意無意地暗示道，桃花眼半瞇起時，纖長的羽睫微微卷起，風流韻味十足。

魯伯思和秦格致似乎意會，連連點頭發出一陣彼此心照不宣的笑聲。就在兩人心有靈犀不點也通的時候，楚昀和周之儀彼此暗度陳倉地交換了一個意味不明的平靜眼神。

顧魚改變了盤腿而坐的姿勢，將一條腿吊在車轅下，一條腿弓著，手肘搭在膝蓋上，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未曾記得賬簿上有“周之儀”這個名字，所以一時想不通此人到底是什麽來路背景，而楚昀是在故意配合他還是怎樣？

在馮靖宇的別苑落腳之後，舟車勞頓的三人用過了簡單卻不至於粗陋的午餐，接著各自回到房間睡午覺。

大概是因為身負重任又身處龍潭虎穴，顧魚從頭挨著枕頭的那一刻起就睡得非常不安穩，在短短一下午的時光裏一直被夢魘纏身，導致噩夢連連。

她先是夢見秦淮河發大水，洪水如猛獸般沖擊著兩岸河堤和石橋，並且威力愈來愈大，河堤石橋統統被吞噬，呼嘯著的滔滔洪水伴隨著深色夜幕裏的電閃雷鳴……片刻光景間，轟然一聲巨響，無數房梁倒塌。

後來，她什麽也看不見了，周圍一片漆黑，只有哭嚎聲，呼救聲和水流湍急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顧魚聽不分明卻又看不見，她不斷地想要撕開眼前的黑幕，撥開阻礙她視線的屏障，可是她越急越無能為力，夢中的她好像什麽也不會，只有聽著那些痛苦的哭喊聲幹著急。

再後來，她的眼前豁然開朗，刺眼的白光毫不留情地照耀在她身上，她還未來得及適應突然而至的光明，雙手就被一人用力狠狠攫住，顧魚低頭一看，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瞪大了眼睛望著她，小女孩的下半身還在湍急的水流中，她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狠狠地摳住顧魚的手，雙眼充滿了絕望，口中不斷喃喃：“救我、救我！”

顧魚用盡全力想要抱起她，但是周身卻沒有力氣，下一刻她在夢裏回過神來，卻意外發現自己的半截身子也在水裏，小女孩消失了，目光所及之處滿是漂浮的屍體……

顧魚自問沒有密集恐懼癥，但身子還是忍不住猛然一顫，她剎那從睡夢中清醒，當下便“騰”的一聲坐起，一雙手早已經被楚昀握在手中，後背冷汗淋漓，裏衣緊緊地貼在了那層細密的白毛汗上，冷汗順著她的鬢邊緩緩淌下，顧魚這時還有些驚魂未定。

“一一，別害怕，我在這兒呢！”楚昀不住地安慰，滿眼心疼。

顧魚喘著粗氣，腦海裏還定格在小女孩絕望的眼神上，楚昀順勢把她擁入懷裏，揉著她的肩膀軟語安撫著。

楚昀身上的檀香幽幽地鉆進了顧魚的鼻子，那一股子清淡的香氣讓她失魂落魄的心情瞬間平覆。

“咚——咚——咚”擊鼓的響聲強烈沖擊著顧魚的耳蝸。

“發生什麽事了？”顧魚從楚昀的懷裏起開，下床穿鞋穿衣整理發髻有條不紊、一氣呵成。

楚昀眉頭緊了一下，不自覺地擡手捏了捏眉心：“我也不清楚！出去看看吧！”

兩人走出房間時暮色已經四合，好不容易出現的太陽又沈甸甸地墜回在雲間，嗜血的橘紅色浸染著周邊雲霞，隱約仿佛蒙上了一抹血霧。

一名隨衛穿過中門上前稟報，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殿下，大人，門口有一群災民在擊鼓鳴冤！”隨衛拱手報道。

“走去看看！”顧魚想也沒想就先越過了稟報的侍衛，楚昀眼角跳了一下，他舒出一口濁氣，立即快步跟上前。

顧魚來到別苑門口，大門口佇立的侍衛皆是馮靖宇手下的兵，明說是保護太子和欽差大臣的安危，實際上卻是明目張膽地監視甚至圍困。

“殿下、大人！”侍衛異口同聲地行禮。

顧魚簡單地“嗯”了一聲，半瞇著眸子打量著那群擊鼓鳴冤的災民，為首的那個災民穿著臟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布衣長衫，頭發蓬松雜亂，眉目清晰溫和，乍一看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讀書人的身邊有一個相對強壯的莊稼漢，莊稼漢手裏推著一架大鼓，而讀書人手裏攥著鼓錘，他一見到顧魚和楚昀出現在門口，立刻奔上前去，跪倒在石階之下，仰望著顧魚聲淚俱下地喊冤：“請欽差大臣一定要為我江南百姓做主啊！”

他中氣十足，好像一口氣便要將他積在心底的冤屈竭力吐出來，尾音震顫不休。

顧魚沈默了一瞬，陰晴莫辨地開口道：“不妨說來聽聽！”

讀書人以頭搶地，重重地磕了個響頭，地磚上出現鮮明的血跡，他擡頭淚眼汪汪地陳述道：

“回大人，學生李而林本是河源村的村民，也是順天二十五年金陵府的秀才！今年洪水泛濫，禍及整個村落甚至半個江南，無數村民至今下落不明，而金陵府的一眾官員卻沈迷酒色，對此不聞不問不作為，興河縣縣令上行下效，也只是做做樣子救人賑災布施，和災情的嚴重程度相比，官府的救助杯水車薪！”

“秦淮河下游的石橋和堤壩均是今年五月剛剛加固，還不過兩月便被洪水一擊即潰……學生嚴重懷疑江南官員中飽私囊，層層貪汙了戶部撥出的築堤固橋的款項，以致真正用在工程上的銀兩微乎其微，所以才會導致此次嚴重的水患！江南官員此舉與草菅人命有何不同？請欽差大人為我江南百姓申冤，還我江南百姓一個公道，也給那些不幸罹難的災民一個妥當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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