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進入了梅雨時節，陰雨綿綿下了連續大半個月，每個人的頭上仿佛都籠罩著一團慘淡的愁雲，神情懨懨提不起勁兒。

瓢潑大雨最後如期而至，一下又是三天未有消停的趨勢，霹靂嘩啦的水聲日以繼夜地拍打著兩岸，路邊的水氹積水溢出，雨水在黑瓦和青石板路上砸出富有節奏感的樂曲。

被瀟瀟灑灑的雨簾薄霧模糊了半壁江山的江南在一夜之間洪水泛濫，大水勢如破竹般沖垮了才加固完畢的堤壩和石拱橋，無數沿河村莊被淹沒，海拔較低的小城及其百姓統統遭了殃。

災情八百裏加急送到了楚文簡手中，聖上勃然大怒，在朝堂上指著工部、吏部、戶部官員的鼻子謾罵了好大一通，並且一怒之下將當初督辦堤壩石橋以及疏通河道的一幹官員通通下獄查辦。

蜀中戰情告急，江南災情嚴重，楚文簡一夜之間徒生了半頭白發，每日上朝便圍繞著這兩件事焦頭爛額，為避免再次出現類似官員貪汙腐敗拿回扣現象，他直接下令任命剛進入翰林的顧魚為欽差大臣，前往江南賑災，吏部尚書範一直陪同前往！

當日下朝之後，楚昀找到楚文簡，請求同顧魚一同前去江南。因為河堤毀壞一事牽扯到江南一帶諸多官員，他害怕顧魚無法應付那些個奸詐滑頭。

雖然顧魚身為欽差大臣，有足夠的權力將貪汙受賄證據確鑿的官員就地正法，可是江南水鄉乃是人間天堂之地，能夠在哪裏謀得差事的人不僅有手腕，背後更是有錯綜覆雜的簪纓關系，顧魚在他們面前就是一個不懂事的新鮮菜鳥，她確實不夠有威懾力，但是楚昀就不一樣了，再沒出息的太子也是太子，況且如今的楚昀已經在朝上官員中逐漸表現出他“扮豬吃老虎”的另一面，只要是足夠聰明敏銳的人都能夠察覺出端倪。

這也是阮派最近在朝中大事的決斷上基本與楚昀保持一致的原因。

楚昀離開皇宮，首先便去拜訪了阮文胤，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想要聯合阮派打擊傅派，托阮文胤在他不在朝的這段時間好好把控朝廷，不要讓傅派的人趁機上奏休戰，也不要讓楚文簡菩薩心軟，提早恢覆傅鵬濤官職，而最重要的是與遠在江南的他裏應外合，爭取給傅派沈重一擊，讓其一蹶不振！

阮文胤是聰明人，他沒理由捉摸不透楚昀“借刀殺人”的心思，但是楚文簡的身子每況愈下，而曾一度“裝瘋賣傻”的楚昀明顯比溫文爾雅的楚修會玩弄這波詭雲橘的權謀之術，阮派是時候做選擇了，這是其一！其二，楚昀鐵了心要給江南一帶換血，而他的手在江南也不幹凈，此時他要明哲保身就不得不與楚昀合作，玩一次“斷尾求生”。阮文胤相信，雖然他目前只是楚昀手中的一把刀，但楚昀年紀尚輕，久而久之必定還是會有所依仗他。不怪他自戀，縱觀朝堂文武百官，大部分均是歪瓜裂棗屍位素餐的家夥，真正辦實事有能力的人鳳毛麟角，論資排輩，他阮文胤又是元老極人物！

如今江子安和夏雋也入了翰林，他們白日裏都不會待在沈府。夏風伴隨著些微暑氣鉆進皮膚上的每一處毛孔，不甚茂密的梧桐樹盡力投下一片稀疏的陰涼，陽光通過層層疊疊的空隙在圓石桌和兩人的素色錦衣上點綴了溫和和光斑。

最低的那一截樹捎上掛了一直純新的金絲鳥籠，完全恢覆美麗的傻鳥在裏面臭美地舔著毛，整只鳥從背後望過去就像一只顫抖的小毛球。

沈君歡撥開礙事的寬廣衣袖，拎著茶杯為面前的楚昀倒了一杯涼茶，語氣不鹹不淡：“阿昀，此次去江南需要我陪同嗎？”

“不用！你要是去了，誰幫我留意京城那群老狐貍？京城的影衛還要留給你全權負責！”楚昀似乎笑了一下，恍惚想起什麽接著道，“你確定朱曉知道上次在蜀中混入軍營的人是你？”

“不確定！”沈君歡講得異常瀟灑，一向淺斟低吟做派的他竟然一口將手中的涼茶飲入喉中，到底意難平，“我純屬猜測罷了，朱曉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在向我示威，無時無刻不讓我想起段七為舍命救我的那一幕！而且，不管怎麽樣，做好最壞的打算也沒什麽不好，阿昀，你想想，蜀王和你彼此都已經看透，他明知你清楚他背後的陰謀，然而卻沒有任何動作，其城府之深更讓人毛骨悚然！”

楚昀讚同地點頭，以他對沈君歡的了解，因為他在決斷上的失誤，盡管當時那個決斷在楚昀看來並沒有錯，但終究段七是為他而死，在這種打擊的反覆磨礪下，沈君歡變得比以往更小心謹慎，但遇事不急不躁的那份“任泰山崩於眼前，我自巋然不動”的沈穩也因此丟了一丟丟。

“這次我陪小魚兒去江南，京城方面的事就交由你了！那個朱曉雖然是個厲害角兒，但你也不要把他想得太聰明，誰不是兩只眼睛一嘴巴呢？項上人頭也不能斷了再重新接一個！”

楚昀半開玩笑地安撫他，桃花眼裏清波蕩漾的眼神好像在說：“你要是看不慣他，我就找個機會把他弄死！”

沈君歡意會後笑而不語，眉間的那條細細的褶子微微舒展了一下，他擡手輕輕捏了下鼻梁，嘆氣道：“你說得有理！”

他這費神勞心的小動作被無聊路過的沈旻昊見到，腳下一抹油就飄到了他身前，擺出心疼晚輩的愁臉：“阿歡，你是身子不舒服嗎？”

不等沈君歡扶額嘆息“又來了”，他又眼疾手快地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將杯中楚昀為他剛倒好的涼茶轉眼往後一揚手，倒了個一幹二凈。

“身子不好還和這麽冷的茶？而且……這是我們沈府的待客之道嗎？”沈旻昊佯裝盛怒地指著沈君歡的鼻子罵道，剎那偏頭又換了一副不茍言笑的認真臉對楚昀不誠心地道歉，“阿昀，阿歡他實在是太不懂事了，這麽能用這樣的茶水招待你呢？弄得像我們沈府沒好茶似的！”

楚昀提眉睜大了眼睛，人畜無害地扯扯嘴角笑了笑，明白沈旻昊的那句廢話的實際含義是一道委婉的“逐客令”。

楚昀識趣地起身向沈君歡和沈旻昊告辭，只是還沒走出沈君歡的院子，耳聰目明的他就聽見院子裏沈旻昊不容置疑的固執聲音：“阿歡，陪我練練太極，剛好強身健體，你的外傷雖然痊愈，誰知道內裏如何了？每日三練，沒得商量！”

可憐天下父母心，沈旻昊是沈君歡的爺爺，這樣的心意還得再翻個倍才能匹配。沈君歡此次回到京城與以往不大一樣，就跟禁足似的只能廣袖長跑地陪他爺爺玩，要不就是和江子安爭鳥！從買賣意義上講，鳥是沈君歡買回來的，可又是江子安一手調教的，兩個怪癖少爺對此爭執不下，好比生父母和養父母的關系，區區傻鳥也很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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