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晚上，夜未央，滿月如斯，月華似水。

沈君歡輕手輕腳地起身，行軍行伍之人與江湖上刀劍舔血的亡命之徒有同一種默契——那就是睡眠極其輕淺。

他這麽一動，段七立即就本能地瞪大了眼睛，眼神在剎那工夫聚焦，飄走的那部分意識被急速拽回了腦子裏。

“先生！”他的聲音裏仿若含有鐵銹的氣味。

“走！”沈君歡的命令一如既往地簡短有力。

段七自覺地跟緊了他，這次他沒有好奇追問沈君歡怎麽會知道外面的埋伏已經撤走，全副身心都無條件地選擇相信，甚至對他帶了點盲目的迷信。

他不問或者沒有表現出好奇的意味，沈君歡自然也不會多嘴叨叨。然而，一種詭異的氛圍頭一次強烈地籠罩在沈君歡的四周，他那平靜無波的心更是無來由地抽搐了一下。

是因為段七的絕對信任讓他緊張嗎？這不可能啊？楚昀也對他絕對信任，否則也不會讓他來蜀中，可久違的不安感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裏，這讓他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

忽然，他的意識在腦海中閃過幾年前楚昀受傷墮馬時的情景，那是他上一次不安的源頭。可是這次……

沈君歡舔了舔幹燥的唇瓣，一路上的呼吸偶爾會忍不住沈下去幾分，他回想了一番自己的推測，以確認無誤。

他是憑借每日兩餐送飯小士兵的精神狀態作出的判斷，前幾日小士兵因為知道外面有埋伏，而裏面有賊人，所以提高了十二分警惕，身子僵硬不已，動作也不協調，就連說話和看人的眼神也在顫抖。但是今日不同，今日送飯的小士兵還是前幾天那個，可他整個人的狀態明顯放松，說話時毫不掩飾語氣裏的不耐煩，眼神裏的鄙夷更是顯露無疑。

“應該不會有錯！”沈君歡自言自語地鼓勵，聲如蚊吶。

此時，他們已經距離養雞場二裏地，鉆進了郁郁蔥蔥的樹林子，段七的心情愈來愈輕快，而沈君歡的心卻重得愈來愈往下沈。

直到一竄天猴似的信號煙尖鳴地呼嘯著上了天，在深邃的夜色裏炸開了滿堂彩，電光火石間，沈君歡的心徹底沈下去。

埋伏在樹林裏的士兵以此為信號，統統亮出明晃晃的鎧甲與兵器，大聲喊殺著沖了出來。

事已至此，沈君歡只有把沈下去的心再重新拎起來，思緒裏僅有的一線清明讓他不暇思索地一把拽住段七的胳膊，憑著直覺意圖沖出重圍。

段英傑挺直脊梁騎在高頭大馬上，趾高氣揚地望著沈君歡和段七踏著西南軍士兵的肩膀逃命時的背影，嘴角擎起輕蔑的微笑。

“白先生果然算無遺策，連這樣的狡猾的賊人也會中計！”他偏頭對與他並肩的白衣男子誇讚道，模樣畢恭畢敬。

白衣男子面不改色地盯著前方，半瞇著眼睛：“如果他不是沈君歡，我還不一定有把握！”

“白先生，你說……其中一個是沈君歡？”段英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稱為白先生的男子顯然沒有和他廢話連篇的興趣，他從身旁小將士手中接過弓箭，挽弓如滿月，羽箭的箭頭瞄準了沈君歡的背心。

白衣先生長得幹幹瘦瘦，卻沒想到力氣不俗，頗有跨刀上馬的能耐，他修長的指尖緊緊捏住箭尾，驀地一松，只聽見“咻”的一聲，強勁的流矢劃破氣流，以銳不可擋之勢沖向沈君歡。

千鈞一發之際，卻是段七舍命替他擋住了那一箭。

“段七！”沈君歡瞳孔皺縮，聲音喑啞。

他的目光閃過遠處白衣男子模糊的面龐，衣袖中的飛鏢似吐信之蛇直逼白衣男子。

同時，他不得不分心照顧重傷的段七，盡管段七一直在以身為盾，讓他快走。沈君歡的後背露出足以致命的空門，被一個小兵趁機砍了一刀，而那柄飛鏢也無意外地被段英傑橫刀當擋下。

他倏地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臂仍然摟著段七，不過短暫的數息時間，段七氣若游絲的那句“快走”好像仍然在他耳邊回響。沈君歡的後背衣衫已經被鮮血浸透，他麻木地繼續迎戰向他奔來的士兵，眼眸裏暈開了嗜血的紅暈。

段英傑饒有興致地看著沈君歡如同一只困獸般掙紮，情不自禁地向白衣男子多嘴求教：“先生怎麽知道他是沈君歡呢？”

“從他上次代表太子，來蜀中為蜀王賀壽時，我就覺得此人與我乃是城府極深的同道中人！”白衣男子的目光緊緊地釘在了沈君歡身上，生怕他又會金蟬脫殼甚至土遁。

原本寂靜的樹林被一群不速之客闖入後，刀劍喊殺聲霎時四起，猛然驚動了樹枝上搭窩熟睡的鳥兒，飛鳥害怕而尖利的“啾啾”聲與呼嘯的風聲以及樹葉攢動的“沙沙”聲與殺伐聲混作一團。

待到沈君歡快要筋疲力竭時，他才驀然覺察到懷裏的段七已經斷了氣，一種忽然而至的悲涼沖擊著他的七情六欲，他胸腔裏想要報仇的悲憤以碾壓之勢戰勝了其他感覺，鬥志再次洶湧地燃起，他登時就像一只發狠的猛獸將那些不自量力的綿羊瞬間撕裂，手起刀落招招狠厲。

白衣男子的話讓段英傑恍然大悟，原來“表裏不一”的裝模作樣是這些讀書人的強項，當初白衣男子投靠在楚易門下時只是一個窮困潦倒的書生罷了，身上的白衣也就是汙漬斑駁，他進入楚易的幕僚後一直也毫無建樹，直到沈君歡到訪後，他才條分縷析，一鳴驚人地提醒楚易，告訴他楚昀恐怕不久就會懷疑上他和段英傑的關系。

事實也確實如此，沈君歡回去將在蜀中掌握的情況稟報給楚昀後，楚昀心思玲瓏，很容易就察覺出楚易和段英傑的關系可能不尋常。而後，白衣男子便一直留在楚易身邊出謀劃策，楚易的謹慎陰狠和白衣男子的足智多謀結合得天衣無縫，這才有了李二一行試探楚昀和此次圍困沈君歡的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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