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是如何知道這廚房裏面有密室？”段七日常崇拜地詢問沈君歡，本就極亮的眸子恍若星辰。

沈君歡看向黑燈瞎火的密室，從懷中摸出火折子點亮，探下手去，底下是一排石階，他先行跳了下去，段七緊隨其後。

“這些個養雞場養的雞太多，但我們的一日三餐裏基本沒有雞肉，這明顯是段英傑掩耳盜鈴之舉！必定是想要用這群雞叫掩蓋什麽聲音，而這所簡陋廚房的四周還築有高高的圍墻，想必他們需要掩飾的東西就在圍墻裏面……”

沈君歡摸黑點亮了石壁上的燭臺，在看清地下室裏的場景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旁的段七屏息凝神地註視著面前一排排新打煉出來的兵器，鐵銹的氣味兒霎時在密室裏面流竄，鍋爐灼燒後留下的餘熱和冷卻不久的刀片和槍頭仿佛形成了冷熱交替的兩股浪在沖打著心臟。

這兒是一座秘密的地下兵工廠，制造兵器所需要的一系列工具應有盡有，沈君歡與段七瀏覽著案臺上的各式模具和成品，勻速穿過冶煉兵器的大堂，撩開耷拉著的棉布門簾進入內室。內室與大堂的格局相差無幾，可是裏面沒有沒有冷冰冰的鐵制品，取而代之的是硬板床和灼熱不均的呼吸以及粗重的呼嚕聲。

“想不到段英傑在這裏私藏了這麽多鐵匠，其謀逆之心昭然若揭，只是不知道蜀王在這件事上到底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段七小聲慨嘆道。

“養兵不易，如果沒有蜀王的幫襯，段英傑哪裏來的底氣在近日招募如此多的新兵。除非……他勾結山匪做半路劫財的生意。”沈君歡的話有進有退，但又分外通透，段七一聽了然。

段英傑對山匪恨之入骨，當年剿匪時誤入圈套，損兵折將嚴重，他恨不得一把火燒掉整個山頭。楚易也許會因為求財和山匪合作，但是段英傑萬萬沒可能，所以沈君歡的言外之意是在肯定謀反一事和楚易脫不了幹系。

段七拍拍胸脯，頓感毛骨悚然，若是楚易準備聯通外敵造反，再看如今段七的陣仗，造反的時機怕是不遠了！

他正在無限唏噓走神時，外面已然響起了細碎的金石之音，沈君歡立即熄滅手中的火燭，攬過他的肩膀，兩人順勢擠在了某一床底下。

暗沈漆黑的身影在熏黃的光暈下交疊亂舞，兩人的呼吸和神經統統緊成一線。

“將軍，發生什麽事了？”粗漢的聲線帶有幾分夢囈般的迷糊。

一時間，這樣的聲音開始越來越多，伴隨著床板震動聲充斥著整間密室。鐵匠們面對來勢洶洶的西南軍，紛紛摸不清頭腦，除了一臉迷茫地詢問領頭的副將以及面面相覷以外，他們的心也不平靜地劇烈跳動。

“你們可曾發現有人闖進這裏？”副將環顧了一遍四周和那一張張真誠的臉，遂問道。

坐在床頭的眾人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疊聲回應：“沒有！沒有！”

“沒有？”副將額上的兩條濃眉扭做懷疑的波浪，他直勾勾地盯著其中一個大喊，接著厲聲問道，“那大堂裏的燭臺是誰點亮的？”

方才還義正言辭的一群人霎時啞口無聲地看向自以為可能的人，同時，床底的沈君歡和段七扣緊了腰間的軟劍，眼角的青筋似乎要破皮而出。

副將的臉色在微末的黃色光暈裏顯得更加陰沈，他好像冷哼了一聲，當即準備把這一幹人等全押往鐵牢送審，然後再好好地搜查整間密室，連一只偷燈油的老鼠也別想逃過。

一個年齡約摸十四來歲的少年顫顫巍巍地舉起手，面色如菜，看樣子有些營養不良。或許是被副將的陣勢嚇壞了，他的嗓音又低又害怕：“回將軍，可能是我忘記熄燈了！今日實在是太累了……望將軍恕罪！”

說著，少年就就著床頭下跪，朝副將深深一拜。

副將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他的目光再次逡巡在密室裏那些鐵匠們擔驚受怕的臉上，聲音沒有了先前的戾氣：“行吧！現在已經三更過半，你們先歇著吧，五更還得起來繼續忙活！本將就不相信找不到那兩個擅闖軍營的賊人！”

話音剛落，副將帶著一眾士兵又轉身回去，待到暗沈的黑影移出內室，無規律的腳步聲愈來愈遠，“哢噠”一聲仿佛是密室的門已經關閉，這時鐵匠們的臉上才松了一口氣，紛紛倒頭躺下，床板再次響起翻來覆去的焦灼“嘎吱”聲音。

未幾，沈重的呼吸伴隨著不暢通的呼嚕開始此起彼伏地響起，沈君歡扣緊劍柄的手松動了幾分，他偏頭看向段七，眼神示意：“走！”

段七頭還沒有點完，沈君歡就利索地先躥出了內室，站立在大堂中央，段七屏住呼吸，謹慎地跟上去，在他的身側附耳道：“先生，我們現在要出去嗎？萬一外面有埋伏怎麽辦？”

沈君歡斂眉思索了片刻，面皮下的臉色如同外面的夜一般深沈。

“先躲在這裏幾天，等確保外面沒有埋伏之後，我們再出去！”

段七不可思議地睜大了他那雙大眼睛：“躲在這裏？怎麽躲？”

沈君歡不厭其煩地繼續低聲解釋：“先把身上的盔甲藏起來，再用鍋爐灰把臉和衣裳弄臟，臟到人和衣服都看不出本來面色就行了！”

“金蟬脫殼固然是不錯，但真的不會被拆穿嗎？”段七擔憂地咽了咽口水。

沈君歡：“這裏的鐵匠少說也有百餘人，每天不停歇地幹活，你認為平時連臉都沒時間洗的人會與身邊的人熟絡甚至了解嗎？”

段七連連搖頭，心裏越發佩服沈君歡。

一切按照沈君歡的計劃，兩人有條不紊地融入了地下室裏的鐵匠工作。由於內室裏面供休息的床板也是隨幾選擇睡覺，所以也不會有人去關註還剩幾張床是空置著的，因為即便今晚上隔壁的床位沒人，可能明晚上隔壁的床位就有人了，然後又有另一處不知哪裏旮旯的床空出來。

當段七眼睜睜地看著沈君歡僅僅通過依瓢畫葫蘆的學習就能端出打了十幾年鐵的架子並且打出來的兵器還有模有樣時，心中對他的崇拜更是如同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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