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門口守著倆身著粗布衣裳的男子，脊梁挺得筆直，左手緊緊握著佩刀，光看精氣神就知道是飽經風霜的練武之人。

楚昀身形落拓地領著顧魚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倆不約而同地拱手斂容行禮，隨即推開柴房的雙側門扉。

屋子裏的光線大片流淌而出，楚昀回頭深深地望了顧魚一眼，而後跨過門檻進去，顧魚緊隨其後，門外的隨從識趣地合上門扉。

這是楚昀第一次帶著顧魚審問嫌疑人，本來不是什麽大事，也從沒有想過要給王老板用刑，可他卻感到微妙的緊張。

“公子！”賀西出聲恭敬地抱拳。

楚昀微微點頭，囂張地坐在捆綁王老板面前的一把木椅上，隨意地翹著二郎腿，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虛虛地撐著太陽穴。

他遞給賀西一個眼神，賀西立即伸手粗魯地扯下了王老板眼前的黑布條。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他眩暈了一瞬，渙散的瞳孔漸漸聚焦並且集中在面前的公子臉上。

“你……你們……你們是誰？為什麽要把我綁到這裏！”王老板求饒的視線又在顧魚和賀西的臉上逡巡了一圈，牙齒磕絆道。

“你現在自身難保，沒有資格問我問題！只有我問你，你老實回答！當然，你不老實回答也行，除非你對明天的日出不感興趣！”楚昀慵懶地威脅道，目光裏面含有溫和的殺氣。

王老板舌頭好似打了個結，腦子裏搜腸刮肚地想到底是哪位太上老君的真火不慎燒到他身上了，一時陷入深思到忘了幹脆利落地求饒。

“你每年在江家鼓搗那麽多布匹絲綢幹什麽用？賣衣服嗎？”楚昀將他出神的思緒拉了回來。

王老板霎時就明白眼前這位模樣極其好看的公子到底是為什麽來的了，他咽了兩下唾沫，捋直了舌頭老實交代了一部分：“回這位爺，小的買那些布匹絲綢是用來運到邊疆城鎮和北漠蠻族做生意！”

“開通邊疆互市是為了給大昭和北漠的百姓互通有無提供便利，可是王老板……你不過一個開賭坊的老板，而且還是在揚州開賭坊，沒想到你的眼界還能高遠到盯著邊疆城鎮的蠅頭小利？你的手也能伸到那樣遠的地方去？你確定你做的不是虧本買賣？”楚昀換了一個更加悠閑的姿勢癱在椅子上，語速不徐不疾，態度不急不躁。

他的話就像是一杯滲了毒的溫開水，不了解的人不以為意，心知肚明的人則能平白嚇出一身白毛汗。

王老師咋舌，啞然地盯著楚昀片刻，糾結怎麽圓過去。

楚昀又冷不防地開口：“王老板或許有著我們普通人無法理解的玲瓏心思，敢做一些一般生意人不敢做的買賣……”

他欲言又止地瞄了一眼王老板，桃花眼翹了個新月的弧度，王老板卻差點咬著了自己的舌頭。

顧魚不明白楚昀在審問時怎麽還有閑情逸致慢條斯理地抽絲剝繭，難道不應該聲色俱厲當機立斷，直截了當地揪出他的尾巴，在他面前踩個稀巴爛，看他還敢不敢嘴硬？

“北漠除了牛羊還能有什麽讓王老板你魂牽夢縈？況且這牛羊對於你而言也實在不是什麽新鮮玩意，更沒見著入你家的賭坊啊？”顧魚接過楚昀的話繼續說下去，聲線沈穩中多了好幾分淩厲。

她沒有註意到賀西吃驚的眼神，也沒有怎麽註意楚昀正擡眸望向她。

“這……”王老板額前的冷汗撲簌簌地往下掉，他明知道這幾個人已經握住了他的把柄，但前一個公子說得比較迂回隱晦，他尚且還能周旋，說不定還能見縫插針地蒙混過關，可這一位卻有些咄咄逼人了。

顧魚不會給他留思考撒謊的餘地，甚至連語速也比楚昀翻了一番：“那批運往北漠的絲綢不過是你們的障眼法罷了，連用作障眼法的布匹都準備了了那樣多，底下的軍需輜重得有多少啊？”

王老板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地看向楚昀，楚昀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因為他不大習慣這麽快就把掌握的底牌打出來。平時他再怎麽無所畏懼，表面上再怎麽大大咧咧，可在深宮之中早就養成了步步為營的小心翼翼，人心隔肚皮，他喜歡慢慢剖析。

顧魚則不同，她上輩子是軍人，這輩子雖然是個讀書人，但骨子裏養成的是雷厲風行的做事態度，習慣一擊即中，一把扯掉那些虛頭巴腦的偽裝。

“這位爺，你可別亂說！運送軍需輜重去北漠可是造反的大罪啊！小的不過一個小小的賭坊老板，哪裏敢做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啊？”王老板涕泗橫流地垂死掙紮道。

顧魚一個箭步上前，手中的佩劍“吭”地一聲從劍鞘裏滑出了三寸長度，冰涼泛著寒光的劍刃抵在王老板的脖子上，冷聲道：“爺要是沒有證據，沒見到那批貨，也就不會站在這裏陪你東拉西扯！”

王老板顫抖地仰望著顧魚，顧魚的眉頭緊緊皺著，臉上殺氣泛濫，他幾不可查地渾身抽搐了一下，把求饒的目光哆哆嗦嗦地投向了楚昀。

楚昀摁著下巴，好看的眉毛高高挑起，好像在沈思著什麽，根本無暇顧及他的眼神。

“說不說！”顧魚從牙縫裏擠出這仨字。

王老板感覺到劍刃的寒氣好像距離他已經長滿雞皮疙瘩的脖子又近了一寸，連聲帶著哭腔：“說！說！我說！爺饒命！饒命啊——”

顧魚倏地收劍歸鞘，眼神稍微柔和了幾分，直直地盯著王老板那一張乍白後微微還紅的臉。王老板松了一口氣，錯開她的視線又踟躕了一陣，舔了舔嚇得毫無血色的嘴唇，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再拖沓一會兒。

被人半路搶走主審權的楚昀無可奈何地摩挲著下巴，看向王老板的衰樣時的眼神竟露出一股同病相憐的無能為力感。

顧魚或許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搶了太子爺的話語權，她抱歉地轉身看向楚昀，楚昀迎上她的目光，雙方都沒能及時理解彼此眼中蘊含的涵義。

“我動手咯？”顧魚用眼神示意，眼角的餘光飄向底下的王老板。

“什麽意思？”楚昀目光茫然，眉峰微微聚了一下。

顧魚誤解了楚昀不解的眼神，以為他是默認，當即就點了一下頭，回身就刮了王老板一個極其響亮的耳光。

可憐他還在糾結要不要再拖延一會兒，就被顧魚“啪”的一巴掌扇得有點懵。

“說！”顧魚生硬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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