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天光刺破雲層瀉下，拂曉已至。

楚昀在睡夢中笑得悶哼了一聲，就好像小孩子做夢夢見有人給了一顆糖那樣甜。

“殿下夢見什麽了？”沈旻昊峨冠傅帶，衣著整齊地坐在床沿，沈聲隨口一問。

楚昀一個激靈，驚得立馬從床上彈起來，坐著懵懂地望向沈旻昊的那張老臉，嘴皮幾不可查地抽了抽，訕訕一笑：“老師，早！”

他的聲音慵懶而沙啞，皮笑肉不笑的臉異常尷尬。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睡在阿魚的房間？你昨晚跟他睡一起的？阿歡那個小兔崽子呢？怎麽沒和你一起？你又把他弄哪兒去了？他是不是不想著家了？不怕下次回來我就打斷他的狗腿，把他關在家裏家裏，然後哪兒也不準去？”

沈旻昊連珠炮似的問出一排問題，擾得楚昀還沒完全清醒的腦子有點運轉不開。

“那個——”他想了想，斟酌道，“阿歡在揚州辦點事，一時半會兒恐怕回不來！”

說話間他就下了床，隨時準備開溜。

“辦事？辦什麽事？揚州除了秦淮河，還有什麽東西讓他辦到現在還不回來？”沈旻昊沒好氣地拽著楚昀的衣袖質問。

楚昀一時咋舌，回頭半張著嘴，與沈旻昊瞪大的眼睛對視了半晌，一面試圖撥開他的手，一面吞吐道：“老師，本宮還得——那個，還得——上、上早朝呢！我們後面再聊他好不好？”

他才剛剛掙脫掉沈旻昊的爪子，又被不幸逮住。

沈旻昊悶哼一聲：“胡說八道什麽呢？欺負我老頭子老糊塗了？都這個點還上朝？這個點都下朝了！”

楚昀急中生智，巧舌如簧地狡辯：“那我就更應該回去向父皇請罪了！”

說罷，他狠狠一扯，硬是把自己扯成了斷袖才順利逃脫了沈旻昊的魔爪。

“小兔崽子！”沈旻昊輕聲罵了一句，將扯下來的衣袖隨手拋在了床上，偏頭無意看見床上楚昀未來得及收拾的一片狼藉，兩條白眉嫌棄地扭在一起，撇嘴擡手，有礙觀瞻地掩面而去，一瞬間就消失無蹤，大大敞開的門扉輕輕晃了晃，就像剛剛被風拂過一般。

楚昀憑著個高腿長，十分駕輕就熟溜到了上書房。

司禮監小太監王路溫順地福身行禮後，進殿稟報。

楚昀站在門口侯了半盞茶的工夫，先等到的居然是從上書房出來的焱妃……

焱妃一襲海棠紅錦衣長裙雍容華貴、灼灼其華，歲月待她情深義重，白皙的鵝蛋臉上只有一星半點的細碎皺紋。

“阿昀，你這衣袖怎麽回事？”她風情萬種的鳳眸流轉到楚昀左臂的半截衣袖，驚詫地指道。

“哦，”楚昀滿不在意地擺出一副嘮家常的模樣，“沒事兒，小意外而已！貴妃娘娘不用為本宮擔心！”

他有意錯開對方示好的眼神，但又不能表現得太冷淡。自從楚昀知道追殺他那黑衣人的幕後主使是這位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女人後，他對她本來就不怎麽熟絡的情感就更加疏離了。可是生在波譎雲詭的帝王之家就是麻煩，總得帶著一副假面具示人，在明處人畜無害一團和氣，在暗處耍盡手段地吃肉不吐骨頭。

“那殿下快進去吧，皇上等著呢！”焱妃桃腮帶笑，微微頷首後與楚昀擦肩而過，飄過一縷清雅的淡香。

楚昀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胡亂揉了揉鼻子，大步踏進了上書房。

“你來了？”楚文簡擡眼明知故問道，隨即起身繞出九轉蟠龍案桌。

在他的示意下，楚昀垂下手臂走到坐塌處坐下。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雖然楚文簡比他離宮之前沒有憔悴多少，但是總得來說到底還是滄桑了，尤其是和焱妃相比較而言。

“你這袖子怎麽回事？”楚文簡挑開龍袍衣擺坐下，眉心蹙起，指著他那半截衣袖怒道，“成何體統！”

楚昀大剌剌地將左手臂擱在桌上，隨口解釋道：“沒什麽，最近斷袖了！”

不知道楚文簡是不是讀懂了他一語雙關的暗語，反正他的臉色更加難堪了。

“今早你沒有來上朝，朕還以為你昨兒個沒睡好，後來才知道原來你小子睡到了日落，夜裏又出去晃蕩到現在才回來！”楚文簡撫著心口頓了頓，“說罷，去哪兒了？”

楚昀沒規沒矩地給自己斟茶，鄧忠趕緊識相地上前欲從他手中拿走茶壺：“太子殿下，這可使不得！”

“不礙！”楚昀擺擺手，鄧忠只好一臉菜色地退下，他總不能大逆不道地從太子手中搶茶壺吧。

楚昀端起自己倒的茶盅，細細品嘗的時候，沒怎麽註意到楚文簡的眉頭已經皺得難解難分。

“去見一個老朋友！”他不鹹不淡道，沖著楚文簡沒大沒小地咧嘴一笑，笑眼彎作了好看的弧度，與去世才上官皇後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看在那逝去佳人的薄面上，楚文簡的氣一下子便煙消雲散了。但是一碼歸一碼，他還是忍不住追問：“哪個老朋友讓你留戀了一晚上，還把袖子給弄丟了半截！”

“額……”楚昀把茶盞放回幾案，眸裏閃過不易捕捉的異樣，笑著解釋道，“一個江湖朋友罷了，許久不見，自然就多聊了幾句，不曾想便忘了時辰！”

“莫不是個女子吧？不然怎麽還衣冠不整了？”楚文簡淡淡地笑了，半開玩笑地望著他，“今日工部尚書左木椿遞上來一份折子，說江南一帶水患嚴重，希望朝廷可以撥出款項加築堤壩以及疏通河道，除淤導引洪水。對此，你怎麽看？”

楚昀怔了一下，腦子裏先思考了一下左木椿的阮派屬性，又想了想江南一帶的官員，總感覺此事不會那麽簡單。

“嗯？”楚文簡見他有些神游天外，便出聲提醒了他一下。

“左尚書是為百姓謀福利，自然是好事！只是朝廷撥款一事事關重大，父皇應該與戶部的岳大人多商量才是，這每一筆銀子的開銷得落到實處，恐怕還得由信得過的大臣輪流監工才行，以免發生私拿回扣，層層剝削下去後真正建起來的萬一是座豆腐渣工程，那就得不償失了！”楚昀斟酌道，面上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淡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