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魚回到桃李縣時剛好是除夕的早晨，她幫著何氏打理了家務，又帶著香燭元寶美酒佳肴去了顧大海的墳前，每一年的除夕都是同樣的流程，不同的是祭奠的親人只剩她和何氏。

磕頭的時候，顧魚恍惚記起以前帶著楚昀來這兒時，他總是會面容端肅地祭拜這個與他素未謀面卻為了大昭江山枕戈待旦、鞠躬盡瘁的大將軍。以前她還不懂楚昀為什麽會對她爹怎麽煽情，不僅來墳頭叩拜，回去之後還經常在祠堂對著她爹的牌位閑聊，有次居然還在裏面喝酒訴衷腸！

但是去了京城一遭回來後，那些不懂的過去剎那間就明白了——黃土下掩埋的那個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拼死保衛的是他們楚家的江山。

除夕那晚不到交子之時，顧魚就已經躺下了，煙花爆竹的喧鬧聲徹底驚醒了她，她望向窗外易冷的煙花和斑駁的影子，竟又開始想入非非。

夏雋說段七是江湖中人，老師的哥哥是太子和沈老板的師父，莫不也是江湖中人？太子難道在民間江湖還安插了一套機制？這些雖然只是顧魚失眠時一廂情願的想法，但至少讓蒙在鼓裏一知半解的她覺得這仕途之路的風景越來越覆雜，副本游戲越來越精彩了！

元宵節過後，顧魚又和江子安啟程往京城去，而他們前腳剛走，楚昀和沈君歡便抵達了揚州。

時隔經年，那把瞎晃的“自在散人”折扇居然還沒有被楚昀搖壞，他身著黛藍色斜襟束腰窄袖錦衣，與沈君歡一起騎馬慢悠悠地在龍威鏢局的大門口晃了一圈。

沈君歡見楚昀好像無意進去，而是自顧自地搖著韁繩離開，於是兩腿夾了一下馬腹，緊追兩步上前問他：“怎麽？不進去嗎？”

“進去幹什麽？托鏢嗎？我們有鏢嗎？”楚昀冷不丁地笑了聲，半斂著雙眸望向前方，夕陽餘暉層層浸染，傾瀉而下，感知在肌膚上如同絲滑的錦緞。

“走吧！找個客棧歇腳，我們邊吃邊想辦法。”他懶散地瞇了下眼，便朝著離開鏢局的方向走了。

沈君歡咂摸了一瞬，意會了他的想法，眉頭微微舒展開，又追了上去：“去悅來客棧？”

楚昀偏頭可笑地反問：“不然呢？”

沈君歡牽扯了一下嘴角，沒有搭話。

悅來客棧就是以前舊街上的那間供聯絡用的破爛小客棧，翻新之後起了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兒。

段七早知道楚昀和沈君歡要來，事先便安排季東準備了一處雅間。

楚昀和沈君歡晃悠悠地到達客棧門口，他翻身下馬後，意氣風發地錯開紙扇，吩咐店小二好好餵馬。隨後，他又左右隨便地張望了一眼，確定並無異常後才與沈君歡一前一後走進客棧。

沈君歡為人更謹慎一些，進門之前再看了幾眼，目光如電般掃過楚昀可能會忽視的死角，接著才閃進屋裏。

這時，段七和賀西已經在雅間裏面恭候多時。楚昀和沈君歡一現身，二人立即起身抱拳。

楚昀擺擺手，示意他們不用多禮。

雅間裏面的炭火燒得很旺，屋子裏比較溫暖，四人圍著圓桌坐下，一面飲燒酒一面品嘗著可口的飯菜，氛圍融洽就如老朋友聚會，一點也不拘謹。

“公子，你這次到揚州不是有要緊事吩咐屬下嗎？怎麽現在只字不提？不會是改變主意了吧？”賀西和著酒吞下一口肉，半開玩笑地覷著楚昀臉色。

其實楚昀蠻好說話，對江湖中人他一向灑脫隨意不拘小節，繁文縟節只適用於宮闈朝廷，因為隱含了尊卑身份。

楚昀悶下一口熱酒，唇齒間還留有餘香，他舔了兩下唇瓣道： “那倒沒有！只是今日是元宵，月色又太美太溫柔，情不自禁就把煩心事拋諸腦後了！”

“到底……出什麽事了？”段七壓低了嗓音問道，他從沈君歡進門到現在那一雙攏得快連在一起的眉毛就猜出一定事關重大。

楚昀皮笑肉不笑地擡手就杯中酒一飲而下，他下意識地看了沈君歡一眼，沈君歡立即領悟。他針對段七的問題，把朝中有人聯合外敵謀反一事等在西北營的發現一一告知。

“這……”賀西聽得目瞪口呆，“寒食散牽扯出一大批貪官汙吏，現在線頭還沒有找到，內憂尚未解決，外患又蠢蠢欲動……那，殿下，接下來我們到底要怎麽做？”

披著太平盛世外袍的大昭哪裏覺察到如同跗骨之蛆的內憂和表面友善實則包藏禍心的外患呢？這一內一外裏應外合足以讓繁華美夢瞬間崩塌。賀西的幾句不過心的話猶如一把利刃句句戳進楚昀的心。

他沈思了一會兒，杯沿在唇前摩擦，擡眼時桃花眸中似有顧盼流光，語氣不容置喙：“段七，你明日便去龍威鏢局一趟，你以江湖中人的身份去不容易引起旁人懷疑，找到鏢局老板，向他打聽那批貨物的委托人到底是江家的誰，然後我們再順藤摸瓜！”

“這個沒問題，龍威鏢局的龐華也是江湖中人，早年也與我喝過幾次酒，打聽這點小事應該不難！”段七點點頭。

“這個龍威鏢局一年到頭恐怕就憑那一家的單子就可以衣食無憂了，他會幫我們嗎？”賀西懷疑地看向楚昀和沈君歡。

楚昀低聲笑了笑，右手摩挲這光滑的酒杯：“這哪裏算得上是幫忙啊？真正讓他為我們辦點事的時候，那才叫幫忙呢！”

賀西眉頭一皺，薄唇微張，感覺腦子好像更迷糊了。

沈君歡接過楚昀的話，繼續問段七：“龐老板可有什麽喜好？”

“古董玉石！”段七不暇思索地挺直脊梁。

三人就像彼此之間打了個啞謎一樣，陷入沈默沒有再開口，只是相互間意會點頭，弄得一旁的賀西臉上略顯尷尬。

“賀西，你現在不明白沒關系，明日你就懂了！”楚昀笑眼彎了一個溫潤的角度，含了一口酒看向他。

賀西撇撇嘴，虛敬了他一杯。

“好歹今日也是元宵佳節，咱們還是聊點應景的美好事物吧，比如美人美酒美景！”楚昀岔開話題，試圖將方才的沈重氛圍攪動成歡樂良宵。

“對了，”賀西識趣地迎合著楚昀，雙眸星光熠熠，興致盎然地向沈君歡打聽道：“沈先生，那個一一姑娘住在揚州哪裏啊？我還想著有空可以去拜訪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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