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魚訕訕地縮回手，動作流暢又迅速地地拉下籠門，緊繃著臉皮，不動聲色地望向沈旻昊。

沈旻昊如今已經過了花甲之年，和沈池一樣頭發花白，只是臉皮更加松弛，臉上縱橫的溝壑更深更多一些，嘴邊的花白胡子耷拉出下頜，他被壽字紋檀色錦衣外袍包裹的身軀有些佝僂，但雙眸精神奕奕，全數銀絲整整齊齊地籠在頭頂上的金冠裏。

他雖然是一把老骨頭，但卻是一把非常得體體面的老骨頭。

“學生顧魚拜見沈太傅，方才魯莽了一些，望沈太傅見諒！”顧魚隨即低眉順眼地拱手。

一旁回過神的江子安立刻慌張效仿。

“你們倆是晉王殿下推薦給老夫的學生，而且又通過了老夫的考教，不必如此多禮！”沈旻昊慈眉善目地背著手靠近。

顧魚垂下手臂，不禁奇怪腹誹：“沈太傅看著哪裏像個老頑童了？而且看起來是個挺正常的老爺爺嘛……不過好像記憶不大好，哪裏有考教啊？”

沈旻昊東看看顧魚，西看看江子安，正經的表情瞬間破功，咧開牙齒稀松的嘴唇，挑眉笑著逗趣金絲籠裏的鸚鵡。

“老爺安康！老爺萬福！老爺吉祥！老爺才高八鬥，老爺貌比潘安！”小畜生見風使舵察言觀色的勁兒可比江子安厲害多了，嘴甜得把沈旻昊說得暈頭轉向。

“小畜生，就你會說話！”沈旻昊伸出樹皮一樣手指指著金絲籠裏的笨鳥，笨鳥霎時高興得上下撲騰。

顧魚，江子安：“……”

沈旻昊逗了一會兒鳥後，偏頭又對他倆道：“你倆在這裏站著幹什麽？快進去做啊！阿池還不快給老夫的兩位學生上茶！”

沈池應和了一聲匆匆退下，江子安和顧魚面面相覷一剎，遲緩地轉身，跟著走路有些行將就木的沈旻昊慢慢挪進了大堂。

沈池很快上了茶，顧魚端上茶盅，揭開茶蓋喝了一小口，而一旁也在品茶的江子安則只是極其細致地用茶水潤濕了一下舌尖，然後眉頭已經自動蹙成了“嫌棄”的樣式。當然，放下茶杯之後他在努力克制面部表情，盡量不讓沈旻昊發現他那些紈絝怪癖。

正想著，卻見沈旻昊將茶盅往手旁的桌上重重一磕，接著便把剛才喝下的那口茶“呸”了出來，沈池趕緊上前遞手帕，一面拍著沈旻昊的後背，一面溫聲關切：“老爺，你沒事吧？”

“這茶誰泡的啊？是要燙死老夫嗎？”沈旻昊嚷嚷道。

顧魚驚得身板挺直，心中十分不理解：“這茶哪裏燙了？”

她偏頭好奇地看向江子安，江子安正在一個勁兒地迎合沈旻昊點頭，臉上表露出傾蓋如故之感。

顧魚表示很無語，像江子安這樣古怪的大紈絝，一生能夠遇見一個就已經是小概率事件了，偏偏她還遇到了倆，這次遇見的還是個老紈絝……不對，如果再加上有點紈絝氣味兒的沈君歡，那可就是仨朵奇葩了。

江子安與沈旻昊的臭味相投讓沈旻昊看他的眼睛都亮了，兩人如願以償地喝了一杯溫度恰好適中的碧螺春。

“老師，我們真的不需要再考教了嗎？”顧魚拱手訕訕地問道。

沈旻昊捋了捋胡子，眼神奇怪地看向顧魚：“老夫不是已經考教過了嗎？你們倆不畏權威，連我的寶貝鸚鵡都敢得罪，我就喜歡你們這種學生！”

“這也算考教？”顧魚內心哭笑不得，不得不佩服沈旻昊的想法果然與眾不同……

“主要是老師你家這鸚鵡太聒噪，得好好教訓一番，它才知道厲害！”江子安熟稔地接話道。

“哦？其實老夫也正有此意……”沈旻昊半瞇著眼睛，輕輕頷首，白眉一挑，接著對江子安道，“不如，就把那小畜生送你管教吧，它要是再張嘴胡說，隨意你懲罰，別把它弄死了就行，不然我孫子回來不好向他交代！”

“沒問題！”江子安當即挺直了脊梁，爽快地答應，他早就想好好處置那個小畜生了。

顧魚為門外被出賣還不知情的鸚鵡默哀了一小會兒，然後又疑惑地問沈旻昊：“老師，你把這鸚鵡給了子安，萬一讓沈少爺知道……會不會不大好？”

沈旻昊毫不在意地揮手：“放心！沒事！那小兔崽子不知道跑哪兒去野了，下次回來說不定就是明年的事了！”很快，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幾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搖頭抱怨道，“堂堂一個東宮率府率，卻不能好好待在京城，一天跟著混賬太子到處亂跑，說不定老夫哪天兩腿一蹬，臨死之前見他一面都不成！”

顧魚被他的最後幾句話說懵了，雙眼迷茫，小聲嘀咕重覆著：“東宮率府率……太子……”

“老師，冒昧請問，你孫子叫什麽名字啊？學生好像認識……”顧魚抿了抿唇，拱手請教道，胸腔裏劇烈的心跳聲依稀可聞。

沈旻昊一聽，充滿褶皺的眼皮眨了眨，不可置信地反問：“你認識？”

“嗯！”顧魚堅定地點頭，一旁的江子安同樣一臉懵懂地瞧著顧魚，他想不通顧魚會認識東宮率府率，就像昨日他想不通顧魚在京城有他不認識的朋友一樣。

顧魚稍稍停頓了一下才念出那個名字：“老師的孫子是不是叫……沈君歡？”

因為她已經把“沈小白”定義為化名，自然不會拿一個化名出來丟人現眼，沈旻昊是當代大儒，不可能給孫子起一個那樣白癡的名字。

“沒錯沒錯！哈哈哈，想不到你還是阿歡的朋友，那我們師生倆也算有緣分啊！”沈旻昊右手牽著胡子，開心得兩眼笑成了一條縫。

顧魚卻只是唇角抽動了一下，怎麽也笑不出……沈君歡才是東宮率府率，那沈小白呢？他自然是東宮太子了呀！沒想到堂堂太子居然也能融入一身江湖氣！

有了沈君歡這層關系後，沈旻昊對他倆就更待見了，甚至責令他們趕緊回去收拾細軟，搬進沈府陪他。

“老師，這不合規矩吧？”江子安難為情地濡著嘴，任由沈旻昊推搡著他的後背，把他趕出廳堂。

“這有什麽不合規矩的！”沈旻昊的雙手撐在江子安的雙肩上，一意孤行不聽勸，“我還舍不得我家這小畜生呢！反正你們必須來陪我！”

“可我家還有二十多口人呢！”剛被趕出的江子安回身委屈巴巴地盯著沈旻昊，“我總不能把他們都帶來伺候我吧？”

沈旻昊一楞，當機立斷：“對！你說得沒錯！別把他們帶來，我看不慣！你一個人來就行了，別什麽阿貓阿狗都往我這府裏拽！”

江子安驚得合不上嘴，顧魚則錯開視線偷偷笑。

“可是……這……”他還想著垂死掙紮一番。

但沈旻昊沒給他機會，截斷道：“別可是可是……認了我做老師就得聽話！別婆婆媽媽磨磨蹭蹭！快回去收拾東西！”

最終大紈絝拗不過老紈絝，江子安心不甘情不願地和顧魚回去收拾東西，在路上他又故意東扯西扯地瞎打聽，想知道顧魚是怎麽認識沈君歡的？沈君歡又是誰？長得怎麽樣？

顧魚卻一個問題也沒正經回答，全都敷衍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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