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顧魚身著月白色錦衣，早早地就已經站在了沈府門口，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才遠遠看見江子安的四匹馬駕豪華大馬車慢悠悠咕嚕嚕地滾過來。

即便是在大京城了，他的這輛馬車也是顯眼到刺目。誰能猜出他是來向沈太傅拜師，而不是來給沈太傅找茬的呢？

顧魚抽了抽嘴角，行註目禮似的恭迎一身雪白流雲暗紋蹙銀邊緞子袍的江子安在阿華的攙扶下輕輕跳下了馬車，他低眉斂衽的同時咧嘴朝顧魚微微一笑，顧魚生硬地扯出一個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

江子安大手一揮就屏退了阿華阿玉，而後面容嚴整、舉止正經地與顧魚並肩走上臺墀。

沈府的門房進去通報之後，老管家沈池親自出來迎接，他剛一見著顧魚和江子安就拱手寒暄道：“二位就是晉王殿下推薦來的顧解元和江少爺吧？我家老爺已經恭候多時，特地讓小的前來領路，裏邊請！”

顧魚和江子安先面向沈池禮貌地拱手回禮，抿笑頷首後才擡腳跨進門檻，沈池走在前面帶路，他雖然已經年逾不惑，但身姿依然挺拔，從背影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一頭飽經風霜的花白頭發利落整齊地全數攏了上去，半新不舊的布衣長衫平整幹凈，就連氈布鞋面也幾乎一塵不染。

不知為什麽，顧魚忽然想到了沈君歡，但同時又轉念覺得沈府的氣場和江子安倒是蠻合的，至少在潔癖方面異曲同工。

他們在沈池的引導下穿過九曲長廊時隨意欣賞了一番園中錯落有致的美景，清新幽靜。沈府是一套三進的宅院，在京城不算大，可是地段好，鄰居都是一些王公貴族，比如隔街就是晉王府，從後院門出去幾步路就到了。沈府裏面的家丁丫鬟不多，攏共可能不超過二十，總體來說比較清凈，想來怕是只有沈旻昊一個主人吧。

顧魚想到此處突然感到怪淒涼的，兩人隨著沈池轉入圓月門來到正堂，他們才到門口，就聽見門廊檐下的鸚鵡用尖細的嗓子瞎嚷嚷：“老爺，老爺！來了兩個醜八怪！醜八怪！醜八怪！兩個醜八怪！”

汗！

“二位見笑了，這小畜生被老爺寵壞了，張口就罵人！我們這些下人都已經習慣了！”沈池陪笑著道歉。

“人還能跟畜生一般見識嗎？沈管家不必介懷，我們也不會放在心上！”顧魚慷慨大方地笑了笑。

沈池低眸轉身繼續走進，顧魚沒好氣地瞄了那只鳥仗人勢的鸚鵡一眼，彼此想看兩厭地錯開眼神，互不搭理。

她擡腳走進時驀然感到菱格廳門晃動，恍似一陣風，腦海中閃過一絲捉不到的想法，然後沒怎麽在意地進了大堂。

“老爺，晉王殿下介紹的兩位公子已經來了！”沈池輕輕一福，朝著上首空空如也的燈掛椅稟報道。

顧魚：“……”

半晌……沒動靜，這管家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顧魚噎了良久，忍不住摸著鼻子詢問：“沈管家，你是不是眼神不大好，沈太傅好像不在這裏啊……”

沈池擡頭一瞧，沈旻昊果然沒有坐在那兒，他好像已經習以為常，偏頭尷尬地解釋道：“我家老爺神出鬼沒，主要是太無聊了！”

顧魚眨眨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總感覺自己好像被耍了……又或者這是沈太傅奇怪的考驗？楚修說過沈旻昊是老頑童，那麽他的考教很有可能與眾不同啊！

“那個老頑童到底想要幹什麽？”顧魚忽地收斂了笑意沈思道，面容正色地和沈池一起東張西望。

“小畜生，你再這麽囂張，小心爺拔光你的毛扔鍋裏煮了！”江子安惡狠狠地伸出一根指頭虛空戳向那只在金絲鳥籠裏上躥下跳的鸚鵡。

顧魚和沈池聽見他和一只鳥幹架的聲音，立刻循聲朝他走近。顧魚真想把方才“人還能跟畜生一般見識？”的話嚼碎了塞進江子安肚子裏，堵住他那氣急敗壞和傻鳥計較的碎嘴。

鸚鵡不但沒被震懾住，反而氣勢大漲，罵得更起勁兒：“醜八怪，小白臉，好吃懶做要不完！我呸！專勾引畜生的小騷貨！”

江子安何曾被人，哦不，被畜生這樣痛罵過啊？他氣得一雙好看的眉毛皺作了一團，臉色染出了淡淡紅暈，隨即擼起長袖，伸手就要把金絲鳥籠取下來：“爺現在就給你拔毛！”

“子安！這是在沈太傅府上！你別反客為主了！我們是來拜師的！”顧魚疾手鉗住了他的手腕，壓低了聲音擠眼睛提醒他。

江子安聞言好像茫然了一瞬，那有點散亂的眼神似乎在說：“這是哪兒？我為什麽會在這兒？”

他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此時此刻正站在沈旻昊的地盤上，沈池的眼神也正憂慮地望著他，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掛不住了……

“小婊砸！賠錢貨！”不知天高地厚的傻鳥趁勢又尖著嗓音大罵。

江子安不愧是個大紈絝，眼神清明了才一瞬，滿腔的怒氣又輕而易舉地被傻鳥一點就燃，伸手就“啪”的一聲把金絲鳥籠給一掌拍在了地上。

傻鳥被撞得暈頭轉向，竟還能循著本能從撞開的籠子門飛出去，看來方向感不錯！

“那可是我們老爺的心肝兒啊！”沈池在顧魚背後發出一聲哀嚎。

江子安上一刻還沈浸在發洩了一通惡氣的滿足裏，這一刻就像犯錯的孩子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

幸好那只傻鳥平日裏吃得太胖，撲棱著翅膀卻怎麽也飛不高飛不快，顧魚騰身一躍就輕輕松松地逮住了它，冷冷地看了江子安一眼後，又把傻鳥裝進籠子掛回了原先的地方。

“刺客刺客！有刺客！總有刁民想害我！”毫發無傷的傻鳥又開始嘚瑟。

“畜生！這兩位是老爺的客人，你就不能消停一點嗎？”沈池忍不可忍地喝道。

被欺負的顧魚和江子安乖順地站在一邊，本以為這鸚鵡被自家管家挨罵了會收斂，然而沈池在鳥眼裏根本算不上主子，只聽它沖著沈池又破口大罵：“老不死的蠢驢！餵不熟的白眼狼！呸！騷貨騷貨！”

沈池的臉上不辨喜怒，看不出是生氣還是不氣，他的氣質和氣度都和顧魚印象中的那些管家不一樣。

“俗話說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神婆學跳神，你這只畜生到底是跟著誰學得這麽碎嘴？”顧魚冷不防地在其他兩人的註視下，冷聲與鸚鵡對話。

“小……”鸚鵡嗓子眼卡著的“騷貨”倆字還沒蹦出，顧魚就把手伸進鳥籠，掐住了它的小脖子，細細的脖子很軟，輕輕一捏就能碎。

欺軟怕硬的笨鳥在生死關頭終於換了一副腔調，一面不要命地一個勁兒揮舞翅膀，七色羽毛被抖掉了不少，一面諂媚地叫喚：“小美人兒真是又軟又香，天下第一舒服……”

顧魚，江子安：“……”

“咳咳——”

這時，沈太傅沈旻昊清了清嗓子從堂屋裏面走出，隨意解釋道：“這小畜生是我那傷風敗俗的不肖孫子不知道從哪個青樓買回來的！讓你們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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