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考試總算結束，待到衙役將試卷收走後，考生們將有一下午的時間可以走出號房自由活動，但是依舊不可以走出貢院，哪怕是在糟糕惡臭的環境裏生病中毒快死掉，那也要八月十八號早上才能走出或者躺著出去，考官們也是一視同仁，只是他們待的地方更舒適罷了。

在貢院待的這兩天，顧魚就已經看見好幾個腹瀉高燒的考生在過道中間被擡走。貢院裏面早已準備了專門的空房間，把生病的考生集中在裏面，由早就請好的大夫把脈醫治。

顧魚稍稍收拾了考桌，把五更雞搬到了號房外面，將風幹的雞肉放進去煮，準備又大展拳腳一番。對廚藝盲目自信的她深度懷疑前幾次沒有做出可口的人食可能是因為做飯的位置不好，所謂天時地利人和，天時無法詬病，人和絕對沒問題，那就是“地不利”了。

孟楚陽要掩蓋作案工具，自然整理得非常謹慎，待到他信心滿滿地走出逼仄的號房時，顧魚正清閑地靠在不怎麽結實的墻上，一面津津有味地嚼著油炸椒鹽小黃魚，一面像看猴一樣看著他。

孟楚陽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臉，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書箱，最後又審視完畢身上的衣裳，才擡腳走向顧魚，明知故問道：“小魚兒，你幹嘛一直看著我啊？”

說著他就提了一張小板凳坐在顧魚身旁。

好像小黃魚塞牙似的，顧魚用舌尖舔了一下後牙槽，故作懵懂地搖了搖頭：“眼睛有點辣，其實我並沒有刻意看你，只是這周圍就你我相識罷了，可能看向你才會讓我感到親切。”

孟楚陽深有同感的點頭：“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

顧魚提了提嘴角登時有些不知道怎麽表達，她要舉報孟楚陽嗎？如果是素不相識的人，恐怕現在已經被口塞破布頭拖出去了，並且取消取得的秀才資格，終身不可入仕……因為是孟楚陽，所以她才會猶豫。

這裏的考生沒有中途對答案的習慣，因為會影響後面兩場的考試，大家坐在一起也只是閑聊抱怨一下號房的條件和食物的難吃。

“阿魚……”江子安有氣無力地走到他跟前，虛弱的樣子就像幾天沒進食一樣。

他身上的白色緞子袍已經有斑駁的汙漬，形容比較狼狽，要不是因為總算找到了顧魚，所以眼睛裏還有一點星光的話，現在他的眼皮都快要耷拉到地上了。

“子安，你怎麽回事啊？”顧魚二話沒說就起身扶他坐在板凳上歇息，言辭關心，“不會是生病了吧？”

孟楚陽自知礙眼，慌忙撤離，提著小板凳找不認識的人搭訕去了。

江子安的臉上憔悴不已，本來就白皙的肌膚有點病態白了，他順著顧魚的力道坐在板凳上，背靠號房墻壁，聲音氣若游絲：“好餓……”

“你不是帶了吃的嗎？”顧魚不解他怎麽會餓成這幅饑荒模樣，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江子安的聲音依舊很低，斷斷續續要死不活：“能吃的我都吃了……那饅頭太硬太幹，我吃不下去，沒熟的我又弄不好……所以就幹脆餓著來找你！”

顧魚唇角的苦笑閃爍了一下，還沒想出怎麽安慰他，江子安覆下的睫毛輕輕顫了幾許，鼻翼翕動了兩下，嗤之以鼻地琢磨了一句：“哪來的糊味兒啊！”

顧魚：“……”

完了，雞肉被糟蹋了！

她急沖沖地熄滅了五更雞，將準備“十裏飄香”的糊味兒扼殺在了搖籃裏，即便如此，誰能大口大口吃下這糊了的雞肉也需要勇氣。

顧魚和江子安面面相覷了一瞬，接著同時錯開視線，一股小小的尷尬氣息在二人之間流竄。

江子安肯定不會自告奮勇受罪，哪怕是餓死，可他又擔心如果顧魚親自塞到他手上，他是吃還是不吃呢？吃，他會很難受，很可能吃不下，吃下也很可能會吐；不吃，顧魚會不會很難受？會不會就不喜歡他了？

相比江子安自作多情的糾結，顧魚當時的想法很簡單：“看來真不是‘地不利’的原因，混賬！居然連煮個東西都不好，難道我兩輩子的廚藝巔峰就只是下面了嗎？”

她的心情有些煩悶，咬牙切齒地盯著手中糊糊的雞肉，似乎要將它們鞭屍一趟才能洩憤。

“阿魚……沒事，我不餓！”江子安小心翼翼地寬慰道。

顧魚怔了怔，更是感到無地自容：“這裏還剩了一點小黃魚，你先墊一墊，我去找一找夏雋和玉年，看看他們有什麽能吃的，給你帶過來！”

江子安咂巴著口中塞牙的小黃魚，懂事地點點頭。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顧魚正準備起身，夏雋已經拎著一小袋大米和一些準備好的食材來了。

“總算找到你們了！”夏雋慶幸道，隨即把大米和食材塞進了正在往嘴裏投食的江子安懷中，又順手從隔壁同年門口撈了一張小板凳擱在屁股下。

“還是你們的環境好，我運氣太倒黴了，號房挨著茅廁，氣味兒別提多銷魂了！簡直是生不如死，東西煮得再好吃也摻雜了屎味兒！”夏雋屁股剛挨著板凳，就滔滔不絕聲情並茂地抱怨。

江子安垂眼紆尊降貴地瞧了瞧被一股腦兒塞進懷裏的東西，又邊嚼著口中的小黃魚邊死性不改地擡杠道：“夏雋，這話說得好像你做的東西多好吃一樣！”

夏雋本來因臭號苦大仇深的臉色立即被調動成了胸有成竹，沈穩地肯定道：“那是當然！”

江子安差點咬著舌頭，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一雙頹敗無神的丹鳳眼突然又重新漂亮起來，就連相對冷靜的顧魚也被他這句話點燃，杏眸裏閃出期待和嘴饞的火苗。

相識四年，在江大少爺的庇佑下，他們仨的三餐基本都是出自名揚天下的大廚之手，所以確實沒什麽機會嘗嘗夏雋的手藝，當然夏雋也沒好意思做，而且就算做了，某人也不一定會給面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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