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裹挾著水汽迎面撲來，官道兩旁的草木綠意正盛，卻已經飄飄揚揚落了滿地。

兩匹英俊的高頭大馬在路上並列前行，楚昀被涼意刺激得激靈了一下，平時粗枝大葉對風花雪月熟視無睹，而今忽然懷了一顆惜花之心，想到了東宮那一池曾經亭亭玉立的荷花，不禁傷感吟道：“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又被秋風誤！可惜啊！可惜啊！”『註』

“剛離開揚州你就開始悲秋，要不你回去？”沈君歡嘴欠地哪壺不開提哪壺。

楚昀沒和他一般見識，卻也很識相地閉了嘴，他總是敏感地覺得沈君歡的話裏有一重暧昧的味道，弦外之音好像是“你要是舍不得顧魚，你回去啊，又沒人攔著你”。

自作多情的沈默反而讓想入非非變得更加深刻，他又想到昨晚上那短暫的溫存，不由地開始懷疑人生：“我不會真有斷袖的傾向吧？以前怎麽沒發現這一茬呢？”

“你慢吞吞的想什麽呢？”沈君歡此時已經與他錯身而過了三丈遠，他勒住韁繩，回頭催道。

楚昀一怔，兩腿一夾馬腹，身下的馬這才一改慢悠悠的風度，加快踱著四方步朝前去。

及至他來到跟前，沈君歡才疑惑問道：“你這怎麽回事啊？突然要去西北營，朝中的那些事怎麽辦？繼續拖著嗎？”

“散散心吧！反正已經出宮了，那就走遠一點唄，去探望一下王將軍……朝中有舒正涵和年仲謀，我沒什麽好擔心的，爾虞我詐、裝瘋賣傻久了突然感到有點心累，所以就臨時起意。”楚昀十分不以為然地隨口道，露出一副心力交瘁的疲憊樣。

“扮豬吃老虎”確實是一件心累的事，尤其是要扮很長時間的豬才能一口吃掉一只老虎，而在沒有吃掉老虎之前一天到晚被別人當成是“豬”，這能不心累嗎？

沈君歡感到可笑地揶揄道：“我說阿昀，你臉皮哪兒能這麽厚啊？人家年仲謀什麽時候和你上一條賊船了？”

楚昀嗤笑一聲，搖頭晃腦地反問：“這不遲早的事兒嗎？”

沈君歡轉頭目視前方，直感到被他的不要臉堵得一時語塞，半晌後，他才又挑起新話題，興趣濃厚地對楚昀道：“對了，我今早看見你很討厭的那個人了！”

“江子安？”楚昀第一反應就是他，相看兩厭無疑加重了在彼此心中印象的深度。

“就是他！”沈君歡勾唇輕笑，忍不住八卦多嘴了一句，“而且據我的火眼金睛判斷，他應該是一個斷袖！”

真是不想想什麽，什麽就偏偏往心口上撞，楚昀被“斷袖”倆字撞得表情木訥，暈暈沈沈。

“你怎麽了？”沈君歡奇怪道，不禁唏噓他何時有過這樣失魂落魄的反常啊。

楚昀微微一顫，兩眼迅速聚焦，毛躁地懟道：“沈君歡，你這火眼金睛什麽時候練成的啊？你倆眉毛皺成中間的褶子就是你的第三只眼？”

“你這麽氣急敗壞的幹什麽？踩著你尾巴了？”沈君歡好脾氣地笑看著他。

越看越讓楚昀心虛，胸腔裏莫名結上了一層郁悶，這可不是踩著他尾巴了嗎？楚昀不易被察覺突出一口濁氣，神色稍霽後勉強笑了笑，試探道：“阿歡，你真的能一眼就看穿江子安是個斷袖？”

“當然！”沈君歡的態度非常篤定，“一個男人是不是斷袖，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個江子安看男人的眼神和我看女人的眼神一樣，怎麽可能不是個斷袖？”

楚昀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又倒吸一口涼氣，眼巴巴地問道：“那他不會和小魚兒……那啥吧？”

說話間，他的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現那晚的場景，唇瓣上似乎還留有顧魚淺淺的餘香。

“不會！”明知顧魚身份的沈君歡回答得更篤定，幾乎和楚昀的那句話無縫插接。

楚昀被他不暇思索的回答沖擊了一下，無知地追問：“為什麽？”

沈君歡嫌棄的眼神毫無阻擋地投向楚昀：“顧魚又不是斷袖！”

蠻正常的一句話聽在楚昀耳中如同晴天霹靂，而且那道霹靂還精準無比地把它的心劈凹下去了一塊。

“他不是斷袖……那……難道我真的是斷袖？還好昨晚跑得快，不然我豈不是就乘人之危了嗎？”楚昀心酸地想到。

片刻後，他又不恥下問地擺出一張急於求解的表情，神叨道：“那你一眼能看出我是個斷袖嗎？”

沈君歡臉色驟變，毫不誇張地撇嘴嫌棄：“你死遠點，別惡心我！”

說罷，他就輕輕踢了兩下馬肚子，兀自快步小跑到前面去了。

這話回答得模棱兩可，楚昀簡直信了他的邪，越發覺得自己有那方面的傾向，他撫著心口，莫名有點難受，幸好腦子裏的那根弦聰明地轉了一個彎，為他找到了一步合適的臺階：“或許我只是不排斥男人，男人女人都喜歡罷了……這還不算無藥可救，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終極目標還是有機會實現的！”

“沈君歡，等等我！爺還沒給你表白就被你看穿了，這多沒意思啊！”楚昀狠狠一踢馬腹追上去，破罐子破摔地調戲道。

沈君歡頓感頭皮發麻，瞟都懶得回頭瞟楚昀一眼，一手勒緊了轡頭，一手握緊馬鞭揚起了一朵漂亮的鞭花，往碩大夕陽下沈的方向狂奔。

“駕！”楚昀也卯足了勁兒窮追不舍，恬不知恥地在身後喊道：“別介啊！咱們好歹還是竹馬竹馬呢，十多年的感情啊，你對我難道真沒有非分之想嗎？難道我還比不上那些和你露水情緣的女子嗎？你到底接不接受我，你說句話啊！”

“滾！”

沈君歡一聲難以忍受的罵聲伴著風劈頭蓋臉地撲在楚昀臉上，楚昀霎時閉了嘴，饒有興致地回味著剛才那一聲充滿了憤怒情緒的痛罵，在心中欣慰地評判道：“嗯嗯，還好他不是斷袖，那接下來我就安全了！否則一拍即合做錯事，第二天非得以死謝罪不可，再不濟也得滾去天涯海角！”

落日的餘暉鋪灑在綠蔭相夾的官道，為那你追我趕的畫面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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