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雖然還是三更半夜，但是貢院外面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由於參加秋闈的人數眾多，所以還得排隊分批次入場。

顧魚在走程序被檢查之前，她不知道怎麽會突然良心發現，別過頭對模樣不大好受的江子安擔心道：“這下進去之後要十八號早上才能出來，你行不行？”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在江子安心裏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清爽舒服，他盡力控制住因為歡喜險些上翹的嘴角，竭力呼出一口濁氣，心如止水地回答道：“放心吧，一進去貢院門口，我的心就已經死了，既然只是一個死人，又何苦在乎區區皮囊？”

顧魚的眼睛很毒，輕易地便看穿了江子安喬裝高深莫測而壓下的那份委屈。

“一場考下來需要三天，每一場考完之後有一段休息時間，到時候你就來找我，我給你做點東西，咱們聊一聊也行！”她柔聲道，嘴角不自覺上揚。

江子安不自覺地看得有點呆，等他反應過來對方在安慰他，並且承諾會照顧他時，顧魚已經順著排隊的人流進了貢院。

而他心裏驀然生出奇異的感覺，就好像這四年來他自以為潤物無聲的愛意得到了回應，哪怕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承諾也讓他的心田裏開了花兒，抱著這點自作多情的念頭，他在浮想聯翩中神魂顛倒地進了貢院。

貢院的號房都是南向成排，號房門口編有考號，還備有號燈和水缸，號房裏面的空間比院試時候稍微大一點，不過站在裏面依舊顯得逼仄。

號房長十尺，寬八尺，一桌板、一板床，床上鋪著一張草席，桌板上有一碗清水，號房裏有一處專門空來做飯的地方。

顧魚擦幹凈桌椅沒過多久，衙役就將一疊試卷分發了下來，她好整以暇地將十二道大題審查了一遍，擡眼時的餘光瞟見對面那兄弟一直在朝她擠眉弄眼。

這貨想幹嘛？顧魚不明所以地望向他，然而對方卻只是輕輕一笑後又埋下頭……由此得出，那貨只是閑得蛋疼，碰見熟人打招呼罷了。

顧魚無語地重新把目光集中在試卷上，眉頭再也舒展不開，其中一道經義題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義”，她眨了眨眼，手指戳著眉骨，在腦子裏細細追尋答題思路。

這句話出自《禮記.中庸》，直譯過來便是“為人處事要堅持自己的原則，不偏不倚”，再以點帶面地聯系到全句“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椅倚靠，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顧魚咬了咬筆頭，思索著組織好語言後落筆洋洋灑灑地在草稿紙上寫道：

“君子同流而不合汙，不隨波逐流，為人處世，更要始終有自己堅持的正確的原則，鑒別天下之是非，灼然如黑白之不可亂。其力足以措拄狂瀾之橫決、屹然如砥柱之不可搖。甘言好訶不足以誘之、群疑眾謗不足以動之、權謀詭術不足以誤之、禍福利害不足以亂之。而要其本原、在能取物欲之私而勝之也。故曰自勝之謂強。”『註』

坐在顧魚對面號房的便是孟楚陽了，夏雋的那個室友。孟楚陽是個正兒八經的窮酸秀才，看不慣不務正業一門心思鉆在木頭鐵器等亂七八糟物件上的夏雋，更看不慣人模狗樣被包裹得衣冠楚楚的顧魚，當然最看不慣的還是眼睛長在腦門上睥睨無雙全身上下散發出“爾等皆是凡人”的孤高氣息的江子安。

孟秀才就在自己無時無刻的看不慣中和他們結伴學習，當了四年的同窗。而今，在茫茫考生中間，他的號房又位於顧魚的對面，不得不感嘆這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啊！

他落筆寫滿一張後，感覺腦子被掏空了，需要補充能量才可以思考，順手便從籃子裏拿出了一個白面饅頭大口吃起來。

顧魚不經意間瞟到這一幕，想了想，也起身未雨綢繆地將大米和豌豆以及切好的臘肉放在五更雞的小爐裏慢慢煮。

待到她再次回到桌子後面時，發現對面的孟楚陽居然在鬼鬼祟祟地謄寫，手邊的大白面饅頭被他掰成了兩半扔在了一邊。

顧魚忽然就懂了，原來這小子是在作弊啊！她登時不知道應該怎麽去批判貢院官兵的玩忽職守，如果他們檢查細致一點，不可能發現不了饅頭裏的小抄，可是如果他們檢查細致一點，說不定還能發現她是個女人呢！

唉，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她盡量摒除心中雜念，深呼吸一口氣，又提筆重新投入考試中，只是目光總會情不自禁地分出一部分心思去看孟楚陽是不是還在作弊。

孟楚陽心無旁騖地抄小抄，趁著窗外兩名官兵巡邏過去後，迫不及待地將一半饅頭塞進嘴裏，取出一柄放大鏡，在桌上剛剛到處的大米上摸索逡巡。

原來這廝早就做好了作弊的打算，請人在粟米上刻了袖珍字，乍一看和普通的米沒什麽兩樣，但是借助放大鏡一瞧，立刻就能顯出端倪，孟楚陽這是花了大價錢啊！

如刀鋒般凜冽的眼神在他的頭上掃過了無數次，但孟楚陽卻渾然不覺，顧魚咬牙切齒的模樣差點捏斷了手中的毛筆，多虧了她腦子裏僅存的理智在勸她冷靜。

“這來來去去的官兵是瞎的嗎？”顧魚心道，很快又敏感地想到會不會是孟楚陽事先買通了這些人？

想著想著，她的鼻息輕輕翕動了兩下，眉心皺得更厲害：“媽呀，飯糊了！”

顧魚急忙擱下筆，忙不疊地去揭蓋，一時竟忘了拿一塊抹布，差點沒把手指燙廢。

唉！來這裏六年了，她的廚藝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雖然不會蠢到把自己毒死的地步，但黑暗料理確實也不好下肚啊，口感非常不好。

顧魚坐在五更雞旁邊的小板凳上，生無可戀地砸吧著嘴裏味同狗屎一樣的米飯，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前一晚。

前一晚她真的一杯倒了嗎？有沒有發酒瘋啊？顧魚難以想象如果她發酒瘋，那將是一種怎樣的情景啊？

莫非“芙蓉帳暖度春宵”？她一不小心就想多了，立馬打了個哆嗦，隨即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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