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別的意思，”楚昀擡眼看他，笑容輕快，“段英傑對皇上有芥蒂之心那也是人之常情！沒什麽可追究的！”

但沈君歡的臉色並沒有他那麽痛快，皺緊的眉頭似乎藏著隱秘的擔憂。

“阿歡，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楚昀輕輕一瞥就知沈君歡有屁有放，揮手屏退了大殿上擺設的宮女太監。

沈君歡思慮了片刻，才鄭重其事地湊近兩步，拱手對楚昀道：“臣發覺，段英傑和蜀王關系匪淺！”

楚昀手中的筆一滯，一個觸目驚心的墨點突兀地頓在了拐角處。

“除了這點以外，可還有什麽發現？”楚昀此刻的表情已經褪去了方才的輕快，慎重地擡頭質問道。

沈君歡垂下兩臂，看似放松，但面容卻比較糾結：“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得太多，防備心太強……”

楚昀雙頰一緊：“怎麽說？”

沈君歡回憶道：“我剛到達蜀中的時候，段英傑對我的態度很漠然，甚至帶刺，但在楚易有意的緩和之下，他對我的態度就柔軟了許多……他們倆人有種同一條褲子的感覺……”

“這算什麽？咱倆不也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嗎？”楚昀眉梢輕挑，淡淡地笑了笑，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他和沈君歡穿同一條褲子沒錯，可他們是一起長大的“竹馬竹馬”啊，楚易和段英傑算什麽鬼？不過才短短幾年時間就“情投意合”了？

就算一切真是沈君歡多想，段英傑不過是佩服於楚易高風亮節的人品，尊崇他蜀王的身份，但是楚昀不著痕跡地在心裏記了一筆，以防萬一。

沈君歡會心一笑，彼此心領神會。

“王大人那邊的情況如何？”沈君歡轉而提道。

楚昀呼出一口長氣，將狼毫筆擱在翡翠筆山上，徐徐道：“還能怎麽樣？影衛們花了兩年多的時間總算把廟堂裏的那些個王大人和地方上有點分量的王大人都查完了，包括他們五服以內的親戚，再往上翻三輩，能查的都查了，最終只是一堆無用功……當然，也查到了些有用的地方……”

“是什麽？”沈君歡迫不及待。

楚昀：“那個王大人肯定不姓王！”

沈君歡登時無言以對，唯有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

順天二十九年，八月秋闈臨近，顧魚和江子安以及夏雋江玉年等人提前半個月乘船前往金陵。

何正施任揚州知府的近三年光景裏，連連考評為優，而且還耗巨資下令整頓了那條令江子安嘔吐嫌棄，充滿惡臭的偏僻舊街，將那些搖搖欲墜的房屋重新整飭了一遍，街道也重新鋪了一遍青石板磚，排水溝的走向也都統統作了調整……曾經與揚州府的繁華格格不入的舊街就像是徘徊在家門口的棄兒，原本以為會永遠被遺忘被拋棄，卻沒想到家裏換了主人，一只大手將他重新拽回了家門，並且給他捯飭幹凈，人模狗樣後倒也融入了這個家。

煥然一新的舊街並沒有將原住民趕出去，反而增置了一些小院，專門用於暫且安置流民，曾經住在這裏的百姓可以報名參軍或者由官府做中介介紹給富貴人家做下人。

何正施優異的政績讓楚文簡很滿意，從而對舉薦他的舒正涵也青眼相看。

從揚州到金陵走水路不過幾個時辰便到了，金陵是江蘇省的首府，其繁華程度在整個大昭也能排近前三。

八月初七那日，禮部已經編好了座位號，並且出榜通知。顧魚和江子安等人去領了自己的考牌號，回來之後眾人皆窩進了客棧房間，兀自覆習備考，雖說臨時抱佛腳不可行，但是抱一抱也無妨，圖個心安理得。

黃昏剛至，店小二已經按照最初的吩咐，將晚膳送進了各自客房。托江子安的福，他們住的都是環境優雅隔音效果絕佳的天子一號房，晚膳也是葷素搭配，非常有營養。

顧魚撿起筷子一口還未動，夏雋就特不合時宜地敲了兩下門。

“什麽事啊？”顧魚起身拉開雙側門扉，疑慮地看向他。

夏雋春風滿面，樂成了一朵花：“跟我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不及顧魚反應，夏雋就拉著她往外跑。

“我說夏雋，都快要下場了，你居然不著急嗎？”顧魚任由被他拉著一個勁兒往前跑，忍俊不禁地問道。

夏雋頭也不回，有點喘氣地回應：“著急啊，怎麽不急？不過我今天答應了公子，要給他介紹一個朋友！”

顧魚腦子裏轟然“嗡”的一聲，更沒有力氣和理由一把拽停夏雋，關鍵是沒了勇氣。

公子？是沈小白嗎？四年了！

“你說的公子在哪兒啊？”顧魚緊跑了兩步與他並肩，焦灼地詢問。

“金陵第一青樓——蘭堂閣！”

有艷淑女在蘭堂，室邇人遐毒我腸……顧魚差點一口老血噴出去，果然天下男人一般黑。

其實，夏雋在今早就已經拜訪了沈君歡和楚昀，並向楚昀提出要向他介紹一位朋友，楚昀當時的臉色有些不大樂意，但最後還是勉強答應了下來。夏雋之所以想讓顧魚和楚昀見一面，無非就是為了印證他之前的猜想——他們倆人必定相識！

蘭堂的雅間裏，楚昀按慣例並沒有左擁右抱，沈君歡也很端莊地坐在一邊，兩人時不時碰杯飲酒，再夾幾口下酒菜，對面敞開的薄紗帳幕下坐著一名優雅的女子，此女子正是蘭堂閣的花魁牡丹。

牡丹身著若隱若現的粉紗外裳，面容清雅，薄唇粉嫩如欲滴的花蕾，眉心處一點朱砂痣平添半分嫵媚，柔夷纖長白皙，如行雲流水般流轉在瑤琴的琴弦上，彈奏出一曲時悲時愁的《金縷衣》。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楚昀嘆了一口氣，輕輕地和了起來，手肘撐在桌面上，小小的酒杯在手心裏轉動。

不一會兒，他挑眉看向平靜如水的沈君歡，納悶道：“夏雋那小子怎麽還沒來？再不來我可就走了！”

“你急什麽？再等等唄！”沈君歡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沒正眼瞧他。

楚昀手中轉著酒杯，望著窗外遠山處落下的蛋黃，兀自幹澀地問道：“對了……那個……”

“放心吧，你的顧魚的落腳處我已經打聽清楚了，明日你就可以去找她！”沈君歡心知肚明地截斷楚昀的問話，後半句還半帶責怪半帶玩笑，“你若是等不及，等今晚見了夏雋帶來的那個朋友，你可以自行去找她，若她沒有歇息的話，你們還可以一起睡一覺……反正以前也不是沒睡過……”

“真沒想到你還吃男人的醋！”楚昀的桃花眼在他身上飛了一會兒，打趣地嘖了一聲。

沈君歡因為他這句話被一口酒嗆得半死，連頭皮貌似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咚咚咚！”清脆的敲門聲響起。

楚昀待沈君歡整理了片刻自己的儀容，才向門外道：“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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