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從重重雲層後漏下，黑衣人不敢太招搖，也趕緊跳下青瓦，抄小路回到了一處偏僻舊街上的小客棧。那條舊街龍蛇混雜，大部分都是些落魄的江湖兒女，官府的人對那條街基本不聞不問，民不舉官不究，只要不弄出什麽特別傷天害理的事，衙門裏的人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所以包裏有閑錢的人一般都不會來這裏，萬一被攔路打劫倒還有理說不清了。

黑衣人鉆進的那家小客棧冷清得很，除了掌櫃和打掃衛生的店小二以外就沒人了。他從窗戶翻進了自己的房間，三下五除二就換上了平時穿著的紺青色布衣短打，小麥色的皮膚上鑲嵌著一雙極亮極黑的眼眸，眼窩因為常年奔波風沙顯得有些深沈，鼻梁英挺，寬背窄腰。

他拿出夜行衣裏的一疊書信，端正地坐在掉漆的書桌後，正準備取出信紙時，掌櫃的便敲響了他的房門。

“進來！”他沈聲道。

此時從房梁上突然躥下了一個同樣身著短打長靴的人，他取出插銷，放了掌櫃的進來。

“首領，你昨晚在何大人那裏可有發現？”掌櫃進門後不拘小節地問道。

段七在書桌後擡起眼，嘴角噙起一抹得逞的淡笑，手中的信紙已然被他展開：“昨晚何大人給了我這一沓信，是他在陶楊林生前的古董花瓶裏尋得的，朝中的眼線一定沒想到他們日日夜夜經過又視而不見的進門口齊人高的大花瓶裏竟然暗藏著這疊信，如今反倒被何大人找出！”

“是嗎？”掌櫃的和“梁上君子”皆喜出望外地異口同聲道。

段七一目十行，迅速將那一沓信拆開看完，面沈似水的同時眉心也蹙成了一座小山。

“首領，信上寫了什麽？”掌櫃的走上前，雙臂撐在桌沿緊張詢問。

段七若有所思地將信紙這疊好，按照順序井井有條地全數裝進了一個信封裏。

“何大人將信交給我時，他也已經看過，並且認出筆跡出自於阮文胤之手……”他停頓了一會兒，皺眉又道，“但是信上的內容大多都是阮文胤向他打探那件事的經營和保密情況，用詞極其隱晦，根本不足以當做證據……只是奇怪的是，中間有幾封信多次提到了一個‘王大人’！”

“王大人？”梁上君子摸著下巴思忖片刻，在心中默數了幾遍後又道：“首領，光是在朝中當官的王大人就有不下二十個，兩派人中都有不少不少王大人，此事茲事體大，也不能排除為了利益兩派互相勾結！而且要是在加上地方上的王大人，那可就數不勝數了！”

“賀西，你現在就啟程，將這疊信盡快送到殿下手裏！我們下面的人雖然不明白，但是殿下不一定不了解！”段七將裝有一沓信紙的信封遞給了梁上君子。

賀西把信慎而又慎地塞進了懷中，鄭重地輕拍了兩下心口，又道：“首領，那你呢？”

段七努了努嘴，疑惑一下子便凝在了臉上，他回想起昨夜遇上的黑衣人，低吟道：“我昨晚路過燕子樓時碰見了一名黑衣女子……”

他又斟酌著住口，重新糾正道：“應該、可能、大概是一名女子！她在燕子樓的後院查看以前的拿出密道入口，我與她交過手，功夫不錯，而且很多招式我從未見過，很奇怪！有的招式看著與殿下和沈將軍差不多，但細看又發現不是，反而更刁鉆一些！”

“首領，你懷疑那個女人是誰的人？”掌櫃單刀直入，目光灼灼地盯著段七。

段七的回憶被他打斷，他從腰帶裏拿出那柄匕首鞘扔在桌上：“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這是關於她唯一的線索！你去查一查，看能不能查到些什麽！”

掌櫃的撿起書桌上的匕首鞘，翻來覆去地查看了一番，眉頭立刻擰成了一股麻繩，嫌棄道：“首領，這爛大街的東西我怎麽查得到？”

段七立即遞給他一個“不容反駁”的眼神，掌櫃的摸了摸鼻子，抿唇後無奈道：“那我盡量去試試唄！”

說罷，他就收好匕首鞘，拱手抱拳後退下，與賀西一同出了門。

段七雙手十指交叉枕在下巴下，始終想不明白昨晚遇到的女人到底重訪燕子樓是為了幹什麽？消滅作案證劇？除了賬簿以外，還能有什麽證據留下呢？那個女人到底是誰的人？

另一廂，顧魚輕手輕腳地溜進寢室時江子安還在酣睡，她迅速換下夜行衣，頭戴黑色儒巾，身穿雪白長衫，洗漱完畢後才喚醒江子安，江子安一想到今日上午是射箭課，就像一條鹹魚似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阿華阿玉肯定不敢去拉扯他家少爺嬌貴的身子，萬一力氣一大就散架了呢？他倆只有幹巴巴地站在一邊，手臂上挎的食盒裏是從名揚天下帶來的早飯。

顧魚和夏雋不客氣地將食盒拿走，“噔”的一下放在江子安的書桌上，打開之後照例一頓好誇，然後兩人齊心協力地擺放了滿桌，一面端著碗津津有味地咀嚼，一面全然不顧金主感受隨意交談。

江子安別過頭閉眸裝睡，直到膽大包天的夏雋坐在床沿上生拉硬拽才把他拽起坐在床上。

“夏雋，你有毛病是吧？吃了我的早飯就趕緊滾蛋，偏要來招惹我？”江子安剛睜開睡眼朦朧的雙眼就看見夏雋一張棺材臉，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

夏雋還沒來得及出口回罵，江子安又撇過頭對著阿華阿玉氣急敗壞嚷道：“還有你倆吃裏扒外的東西，你們就眼睜睜地看著這貨折磨我，也不上來幫忙拉開？養你們有什麽用？”

阿華阿玉被罵得一聲不吭，唯有用委屈巴巴的眼神投向剛剛吃完早飯顧魚。

顧魚剛吞下一顆蒸餃，用細娟擦了擦嘴，沈穩地走到江子安的床邊，居高臨下地柔聲道：“子安，我知道你不喜歡射箭，可是你畢竟選修了這門課，而且你平時也是能躺就不坐，能坐就不站，站也首要選擇有依靠的地方站……你該鍛煉一下身子了，會試可是要在號房裏待九天的，到時候別因為身子不好拖了後腿！”

也是奇怪，江子安被顧魚數落得這樣慘，竟然一聲也沒坑，臉色古井無波看不出情緒，將顧魚的話消化了一遍後，麻利地翻身起身，順便一腳把夏雋踹下了床沿，差點摔得他狗吃屎。

阿華阿屏息斂容地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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