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堂上，吏部尚書龔行慎向楚文簡上奏了揚州知府空缺一事，楚文簡並無說法，只讓龔行慎自行抉擇，以各地官員的考評為基準，安排合適的人赴任，也可以從翰林院中提拔進士，龔行慎領命後退到位置上。

楚昀身著朝服，站得倒挺規矩，只是臉上時而打哈欠時而閉眸，生怕那些大臣不知道他有多離譜似的。楚文簡糟心地盡量撇開眼神不瞧他，也不問他的看法，他更樂得自在，將雙手攏進寬廣的袍袖中，一派遺世獨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風道骨模樣。

實際上，楚昀的觸角早已經發散在朝堂的各個角落，正細細體味著各派勢力的唇槍舌劍以及明朝暗諷，揚州知府是個大肥差，他們怎麽可能不蠢蠢欲動，不趁此機會給自己的羽翼再插一根毛？

第一次上朝便深切感受了一把讀書人之間咬文嚼字地互相謾罵，那形象和氣勢與村口的潑婦罵街沒什麽兩樣，只是引經據典拿聖人的言罵聖人的語，頗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喜感。

罵來罵去吵得楚文簡一個頭兩個大，最後此事的決定權還是授給了龔行慎。這不，下朝之後，楚昀老遠就看見幾名元老重臣巴巴地圍上了龔行慎，在他耳旁唾沫橫飛。免不了說不通的時候就要暗度陳倉地送貴重禮品，兩派勢力競標，價高者得！

“殿下可是沒睡好？看著精神不大好！”剛上任的兵部侍郎年仲謀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楚昀的身旁，出聲問候道。

“沒有，第一次起什麽早上朝，有些不大習慣！”楚昀微笑地望著年仲謀。

年仲謀斂眉輕笑了幾許，望向楚昀方才註視的那群人，一本正經地嘆道：“今日真是讓殿下見笑了，不過這朝堂上就是這樣，意見難以統一，利益分配不均時一不小心就會吵起來，雖然瞎吵吵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但就是得爭個輸贏！殿下往後就習慣了！”

年仲謀說罷就頹然地拱了下手，拂袖遠去。楚昀望著他孤傲凜然的背影輕輕笑了笑，這樣一個不拉幫結派，不摻雜黨派鬥爭的人才是真正的可造之材！雖然他眼中的可造之材實在是不了解他，甚至真把他看做吊兒郎當不務正業的阿鬥，誰讓他在經過年仲謀提點之後依舊不思進取？人家只有話不投機半句多地選擇告辭。

未來的一段時間裏，楚昀白日裏一直勤勤懇懇地陪著楚文簡學習處理政務，晚上則還要查看影衛們傳上來的畫紙，他對文武百官的了解很快事無巨細到他們一日上幾次茅房，平均幾日一次房事等等。

一切如他所料，自那日朝堂上龔行慎明確釣出揚州知府這塊肥肉後，他的府上可謂門庭若市，兩派勳貴絡繹不絕，誰也不想讓嘴邊的肥肉飛掉。

朝中的兩派之一是以內閣大學士阮文胤為首的阮派，大部分都是善於營巧的翰林學子，堂堂正正的天子門生！當然，不善於取巧的也進不去人家那個圈子，比如年仲謀，名字起得倒是有模有樣，還以為會是一個精通厚黑學善於政治投機的人兒，沒想到居然是個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刺頭。

另一派則是暗藏殺機的以左神武大將軍傅鵬濤為首的傅派，明面上是傅派，實際上是焱妃的人，所以往深了說便是七皇子楚修的擁護者，朝堂上的人各個深谙此中利益關系，就楚文簡懵懂不知，也不會有人大發慈悲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提醒他傅鵬濤一派有謀逆之心，因為那分明就是自尋死路，外人摻和帝王家事，妄議儲君之位不說，再加上焱妃的幾聲梨花帶雨和幾縷枕邊風，分分鐘就讓那人人頭咕嚕嚕落地。

楚昀津津有味地翻著影衛遞上來的熟宣紙，彎彎勾起的嘴角含著笑意，一直未曾放下，時不時鼻翼還會發出幾下鄙夷的冷哼。

“段七，”他驀地開口喊道，聲音在空蕩偌大的宮殿裏還有幾分回音。

“臣在！”段七身著漆黑盔甲單膝跪在大殿中央，一手撐在膝蓋上，低頭恭敬地回答道。

楚昀仔細地挑出阮派人的畫紙，將其餘畫紙按原來的折痕疊好，重新放回竹筒裏，甩手又將竹筒扔給段七：“接著！”

段七擡頭穩穩接住。

“過兩日再將竹筒送到周陌森府上，他是阮文胤的人，知道該怎麽做！”楚昀吩咐下去，語氣波瀾不驚。

這夜未央後，楚昀命令輕功出神入化的沈君歡將另一部分畫紙送到舒正涵那裏，並傳達了楚昀的話，讓他抽時間去拜訪一下龔尚書。舒正涵即可意會，翌日就拿著那疊畫紙去敲詐了龔行慎，舒正涵明面上也是不站隊的人，在旁人眼裏就是條逮誰咬誰的狗，利用職務之便將打秋風和敲詐勒索發揮得淋漓盡致，龔行慎果然上當，第二日就拜訪了與傅鵬濤有瓜葛的刑曹正郎李巖，有意調任他去揚州任知府一職。

李巖還未來得及高興，傅派的人還未意識到被設計，段七就將龔行慎與傅派的人受賄行賄的證據一並放在了周陌森的書桌上。

次日，龔行慎出列剛剛向楚文簡稟報完畢關於揚州知府的安排一事，周陌森便立即拱手彈劾，妙語連珠不帶一個臟字兒，差點將心虛的龔行慎活活氣死在大殿上。

楚昀還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悠哉悠哉地觀戲，結局早在他的預料之中，龔行慎被撤職查辦，揚州知府一職眼看著就要花落別家，氣勢大漲的阮派大臣正要出口，卻被以為皇上分憂解難為名的舒正涵及時插話舉薦了另外一名人，那人是舒正涵的同年何正施，他才華橫溢卻因不會左右逢源至今還在翰林院幹閑差。

楚文簡自詡最是愛才之人，力圖讓所有才德之人人盡其才，聽舒正涵這一舉薦立刻就動了心，隨即他又向大學士阮文胤求證此事，阮文胤好歹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幾年，他明白此時要是不同意就會被楚文簡認為失職虧待了人才，同意的話又無異於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只有附和舒正涵的意思。

楚昀可能站久了不大耐煩，他彎腰捶了捶腿，臉色厭倦地掃過朝中大臣，眾人眼中的窩囊廢太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把這個肥差攬到了自己人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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