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幾，與楚昀一樣身著螭龍錦袍，頭頂紫金玉冠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近。

他年輕雖輕，但身量頎長，眉目溫和俊秀，與沈君歡相反，他的臉上隨時隨地都洋溢著脈脈含笑的表情，而且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與人相處總能讓人如沐春風。

“三哥！”楚修拱手輕輕一福，不拘不束道。

“七弟無需多禮！”楚昀友好地笑道，擡手賜座，“快上座！”

楚修坐在楚昀身旁，這才註意到大殿上居然連一個宮人都沒有。

“七皇子！”沈君歡恭敬地抱拳拜見。

“沈將軍平身！”楚修一面對沈君歡道，一面納悶地問楚昀，“三哥，你這殿上這麽一個宮人也沒有？莫不是你和沈將軍在聊什麽重要事情，七弟來得不是時候吧？”

看著楚修一雙明眸閃爍晶瑩地望著自己，楚昀端起手邊的茶盞，掀開一半茶蓋，輕輕吹了吹浮上來的熱氣，半開玩笑地淡定道：“本宮和沈將軍能聊什麽重要事情，就是聊一聊出去逛那麽一圈之後，各自到底喜歡那一片地區的美人美食罷了！”

“就這也要把宮人驅退？”楚修不解地睜大了眼睛，他眼睛本來就圓，現在更是圓溜溜了。

“沈將軍和本宮講得太繪聲繪色，不好在這些下人面前失態！”楚昀撒謊臉不紅心不跳，隨時隨地信手拈來。

楚修很實在，長長地“哦”了一聲，表情十二分的認真，看來是真的信了他哥的瞎話。

楚昀忍不住想伸手摸他的頭，但爪子才伸出去幾公分又悻悻地縮了回去，頗有幾分尷尬地又端杯灌了一大口茶。

沈君歡冷眼看著楚昀方才那不大協調的小動作，心裏默默翻著白眼，硬是覺得沒眼看。

“修兒，你過來一下！”楚昀招手讓楚修站在他面前。

楚修楞了楞，依照他的話，脊梁挺得筆直，規規矩矩地站立著。

“你就快十四歲了吧？”楚昀忽然問道，散發著老奶奶般慈祥的微笑。

沈君歡現在別說沒眼看，簡直是沒耳聽，兀自調整胸中波瀾起伏的老媽子心。

楚修被楚昀問得又楞了一下，木然回答道：“嗯！虛歲都要十五了！”

楚昀明白地點點頭，擡手比了比他的身高，眉頭倏忽攢在了一起，嘆息道：“本宮在外游蕩的時候，收了一個小弟，和你一般大，可是人家比你高半個頭啊！你怎麽吃皇糧長大的還沒人家吃雜糧的長得高呢？”

皇糧？雜糧？到底什麽鬼？沈君歡忍不住撫額翻白眼。

楚修不明所以地望著他這不怎麽靠譜的三哥，正經中又不失天真地說道：“三哥，長高和吃什麽應該沒關系吧？而且我現在比你的朋友長得矮，不代表以後我就長不過他呀！”

楚昀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腦門，忽然覺得楚修和顧魚的認真臉還有幾分相似，心裏霎時好像缺了一塊，他又有點想念顧魚了。

偌大的皇宮裏人心要是冷的，地龍燒得再旺也暖和不過來，永遠不及那小小的院子溫馨自在。

“皇上駕到！”蔣志提起好大一口氣，尖細著嗓子喊道。

“父皇來了！”楚修開心得眉毛都快飛起來了，而出宮兩年三個大年沒在宮內過的堂堂太子臉上卻只有苦笑。

自從楚昀和沈君歡回了皇宮，他每日晨昏定省地要去西暖閣給楚文簡請安，每日至少得主動見他兩次，然後挨罵兩次。

可能是楚文簡太想念他了，現在有事沒事就往東宮來瞧他，不是抽查功課就是找他對弈，剛開始進來時春風滿面父愛滿滿，待久了之後嘴皮子就啰裏啰嗦地開始數落楚昀。

關於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兩人難免要小吵一架最後鬧得不歡而散，關於太子功課和日常行為舉止這些小事上，楚昀就只能忍氣吞聲地聽楚文簡擺譜，反正楚文簡說得口幹舌燥離開後，他就把那些廢話打包拋到九霄雲外去，一點兒也不要記在心裏。

這下倒好，楚文簡來了便來了，偏偏楚修這個小馬屁精還在，楚文簡放個屁，他都能聞出香噴噴的氣味兒，更何況是楚文簡那些自以為真知灼見的治國之道？楚修就算仰斷了脖子也要崇尚附和他老子。

“哦？沒想到修兒和君歡也在！”楚文簡坐在楚昀方才坐的位置上，招手讓楚修過去，然後愛心爆棚地攬過他，讓楚修坐在他的大腿上，擡眼假惺惺地問沈君歡，“君歡可有什麽要事找昀兒，不如說來給朕聽聽？”

沈君歡善聽聖音，善度聖意，明白楚文簡是想讓他這個外人沒事就趕緊滾蛋，別打擾他們一家子聊天，礙了人家的眼。

“回陛下，臣不過是來找太子閑聊罷了，並無正事！臣不便打擾陛下和殿下以及七皇子相聚，先行告退！”沈君歡識相地俯身退下。

楚文簡弄走了沈君歡之後，連裝模作樣的假惺惺臉色都懶得擺，直接質問楚昀：“這東宮裏的宮人呢？你都攆下去幹什麽？堂堂一個太子的宮殿，居然這樣空空蕩蕩，成何體統？”

楚昀站在一邊，微微垂目，面無表情地看著楚文簡一言不發，等到楚文簡偏頭看向楚修的罅隙立刻朝同樣立在一邊伺候的蔣志使了的眼色，蔣志這才退下將宮人都召了回來。

末了，楚文簡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又開始拿聖人之言調教楚昀，抽查了一番功課：“聖人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是為何意？”

楚昀在腦子裏搜腸刮肚了一番，半晌之後發現楚文簡的臉色特別難堪，才拱手緩緩回道：“回父皇，聖人之意是用政令來治理百姓，用刑法來整頓他們，老百姓只求免於犯罪而受懲罰，卻沒有廉恥之心；用道德引導百姓，用禮制去同化他們，百姓不僅會有羞恥之心，而且還會有歸服之意！”

“說得沒錯！”楚文簡吝嗇地點點頭，眉目顯出了微末的笑意，“難得你出去晃蕩了兩年卻還沒有把那些功課忘得一幹二凈！”

好歹做了兩年的書童，這點東西都記不住，豈不白磨練了？

“謝父皇謬讚！”楚昀口是心非地平靜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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