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歲考安排在十二月六號，顧魚生生把葉晉和崔不才對她的警告拋在了腦後，一來揚州便有負眾望地在花叢之中醉生夢死，至少在外人眼裏是如此！就連許多同窗都看不下去，背地裏嚼舌根說顧魚近墨者黑，一個連中“小三元”的可造之材硬是被一個絕世大紈絝給帶偏到溝裏去了，也有人議論她被江子安包養，身上的衣服鞋子都是江子安買的！

關於最後一點，顧魚還真是無話可說，逛窯子要是穿得太寒磣，未免對不住美人呀，自我安慰就當她是劫富濟貧吧，劫了江子安的富濟她的貧……歲考臨近，顧魚只有先暫時將寒食散的事情擱置下來，日日夜夜投身在書海裏，開啟了頭懸梁錐刺股的刻苦學習生涯。

誰讓她只是個半桶水的神童呢？歲考萬一考不好可是會被降級為增廣生的，她好死賴活也得保住廩膳生的名額，這樣對何氏也算有交代！不僅是顧魚，據她觀察，夏雋這段時間上課也認真了很多，想必和她一樣要為了歲考兢兢業業。

揚州府府學的廩膳生大概有四十五個名額，四十個增廣生，附學生現在暫時沒有，就怕年底歲考的時候出現一些變故。顧魚上輩子沒有經過歲考，這輩子也不知道歲考到底難不難，不過歲考無論難易，卻實實在在決定了秀才的待遇。

據悉，歲考分為六等，一等前列者，視廩膳生有缺，依次充補，其次補增廣生。一二等皆給賞，三等如常，四等撻責，五等則廩、增補降一等，附生降為青衣，六等黜革。『註』

顧魚的願望很簡單，求神拜佛只需保持三等就好。江子安的學習態度看起來稀松二五眼，可是功底紮實又才思敏捷，讓顧魚不得不感嘆江家子弟好像都挺適合讀書，先是江玉年，後是江子安，江子安的天賦更是可以甩江玉年一條秦淮河畔萬家煙雨樓。

夏雋在府學中遭受了不少白眼，有人嚴重懷疑他的廩生名額是作弊來的，誰讓他流連煙花之地就算了，上課也經常是一副萎靡不振的狀態，先生講得越是抑揚頓挫氣勢澎湃，他越是能盡快與周公相約下棋。

顧魚和江子安再不濟，上課也是會打起十二分精神認真聽課，因為知道自己接下來可能不會有很多時間溫習功課，所以恨不得把先生講的每一句話話掰開揉碎每一個字都深刻地印在腦子裏。

時間如同白駒過隙，距離歲考還剩不到十天，一臉縱欲過度倦怠相的夏雋早早地便敲響了顧魚和江子安寢室的門。

被驚擾美夢的江子安自然是不會有大冬天起床開門的覺悟，他因為迷迷糊糊沒睡醒連罵人張口都嫌費力氣的懶勁倒讓門外敲門的人誤以為他有風度。

“夏兄，你這樣瘋狂地敲門，不怕擾了江大少爺的好夢，然後被活活瞪死嗎？”顧魚半開玩笑地取下插銷，拉開了門扉，她剛練完劍回寢室，正在盤腿調息就聽見這清晨刺耳的催命符。

夏雋穿著一身檀色棉襖，懷裏抱著一大摞書，縮著脖子立在門口，臉龐被歲考折磨得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深邃的雙眸顯得更加深了。

“江兄向來君子風度，不會與我這等粗人一般計較！”夏雋冷得呼出好大一片白霧，在江子安沒有發難之前先違心地誇讚了一句。

顧魚的眼角輕輕掃過睡眼朦朧正揉著眼一臉生無可戀看過來的江子安，她輕輕一笑，側身擡手邀夏雋進門，而後趕緊合上門扉，冬日早晨的風如刀劍刺骨，灌入衣襟裏凜冽得容易讓人懷疑人生。

原來，學渣夏雋是來臨時抱佛腳，想向江子安討教學問，其他同窗都不屑與他這深陷院試“作弊門”的人為伍，他只好“人以群分”地找到顧魚和江子安，大家都是寄情青樓的一路貨色，緊要關頭難道不應該互相扶持嗎？

顧魚繼續兀自打坐，江子安繼續昏昏欲睡，夏雋倒是十分懂得待客之道，先是把一大摞書放在了圓桌上，隨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咽下，緊接著就開始往火盆裏添炭火，圍著火盆喝茶看書。

顧魚偶爾睜開一只眼瞧一瞧夏雋，心裏的小九九打算著可以趁此機會和他多相處相處，以加強未來的深度合作。

阿華阿玉準時在辰時敲門送進了香噴噴的早飯，這個時候的江子安才在二人的伺候下有條不紊地用香茶漱口，用泡著幹花的溫熱花瓣水洗臉。

夏雋從來沒有見過哪個男人活得跟個娘們一樣細膩，盡管先前早有領略江子安孤芳自賞潔身自好的脾性，但此時還是感到有些難以消化。

“江兄早！”夏雋討好地對江子安道。

“阿魚，快過來吃早飯！”江子安習慣性將夏雋視為空氣，淺笑吟吟地對顧魚道。

夏雋楞了楞，不以為然地繼續埋頭看書。

這日的早飯是名揚天下酒樓的肥腸面，絲絲縷縷的香味兒一個勁兒地往夏雋的鼻子鉆，顧魚仿佛聽見了某人咽口水的聲音，有意看向依然低著頭的夏雋，夏雋的眉頭深鎖，讓顧魚在那一剎那平白無故地想起了沈君歡，以及……楚昀。

顧魚三下五除二解決幹凈早飯，沒有片刻地飯後散步的養生意識，立即馬不停蹄地坐在書桌前翻開《刑律》狂記，多虧了有個過目不忘的好腦子！她現在的學習方法就是將先生課堂上講的內容與書本內容匹配起來，實在弄不懂的便請教江子安，反正江子安一定能懂！

江子安優雅地吃過早餐後，慢悠悠地翻開《五經算》，悠閑地半靠在床榻上，那模樣和姿勢一點都不正經，就跟在看閑書似的，甚至還有阿華捶腿，阿玉捏肩，簡直不要太快活。

“江兄，愚弟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夏雋捧著一本《韓非子》戰戰兢兢地靠近江子安。

可江子安真當他不存在似的，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反而將手裏的書翻得沙沙作響。

夏雋挑了挑眉，他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尷尬，又扯開標準微笑捧著書繞過屏風走向顧魚。

“誒，回來！問我就行了！別打擾阿魚！”江子安忽然伸手叫住他。

夏雋的表情登時有些古怪，和才擡起頭的顧魚大眼瞪小眼，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欲蓋彌彰”的八卦氣息瞬間在小小的房間裏蔓延開去。

江大少爺的壞心思得逞得未免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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