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不到十一月，北大營在夜裏已經飄飄灑灑地下了一場雨夾雪，氣溫驟降。楚昀翻身從床上起來，凍得他直哆嗦，有點適應不過來這裏瘋狂的溫差。

他在錦衣外披了一件舊棉襖，十二分認真地在床榻前來回搓手踱步。

軍帳裏面微弱燈光閃爍，朝陽從漠漠平林處的地平線緩緩上升，就像一個沒睡醒的孩子慵懶而緩慢。

沈君歡與楚昀之間向來無須通報，身著黑色盔甲的他直接撩開帳簾進去，手裏還端著一碗熱乎乎的參湯。

“殿下，你這麽早就起來了？是不是舊傷覆發了？”沈君歡見楚昀老大爺們似的鍛煉方式，不禁皺眉關心。

楚昀費力地吐出一口長氣，不小心又扯到了後背結痂的刀傷，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輕輕“嘶”了一聲，似乎嫌棄沒眼力勁的沈君歡明知故問。

沈君歡趕緊上去攙扶他坐下，將熱氣騰騰的藥碗溫柔地遞到楚昀面前，還真有些賢妻良母的範兒：“喝下暖暖身子，一會兒讓賈將軍在輜重處多領一件棉襖過來，瞧把你凍的！”

楚昀捧著藥碗暖手，臉色有點病態的蒼白，可他不依不饒的貧嘴精神一如既往很堅韌，桃花眸飛揚地睨了沈君歡一眼，打趣道：“阿歡，你要是個大姑娘，我鐵定得娶你，你實在是太賢惠了！”

“就你凍得跟只貓一樣，還敢拿我消遣？憑你這為了一支王八竹笛弄得現在一副病秧子模樣，我要是大姑娘我也不稀罕嫁給你啊，那不是守活寡嗎？”沈君歡嗤之以鼻地看著他將參湯喝盡，並且友情提醒，“還差一口呢，你喝幹凈再給我！”

楚昀在沈老媽子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督促中把碗裏的參湯喝得連渣都不剩，隨後便把碗塞進了沈君歡懷裏，故作失落地唉聲嘆氣道：“阿歡！你就是目光短淺，我這傷又不是好不了了，我只是暫時性頹廢，等我生龍活虎的時候你可別後悔！”

“呵呵！”沈君歡幹笑一聲，不鹹不淡地反駁，“那你倒是好好養傷啊！”

待到沈君歡將藥碗遞出去，楚昀又重新趴回了床上，安心等待軍醫給他換藥。

無聊的時候，他從衣袖中抽出那支讓沈君歡深惡痛絕的王八竹笛，細細觀摩了一會兒惟妙惟肖的龜仙人，不由自主地便陷入了沈思……

楚昀和沈君歡是十月底到達的北大營，與賈賀良賈將軍秉燭暢聊了一夜，感慨於邊疆將士在惡劣環境中艱苦卓絕的意志，同時更是得知邊界一帶沙匪盛行，常常混入我大昭邊疆小鎮強取豪奪，北軍不能私自越過邊界，只可與其小打小鬧一陣，但終究治標不治本！

而後沙匪更是熟知北軍外強中幹的慣性，逐漸把騷擾大昭百姓的興趣轉移到騷擾軍隊上來，采用游擊戰略，數次在北大營門口挑釁，與北軍士兵交手的時候頭腦異常清醒，打不贏就跑，反正北軍士兵又不敢追太遠，能奈他們何？

楚昀光是聽到賈賀良講起這勞什子事就氣得牙齒打顫，可又不能忤逆他老子的意思私自出兵剿匪，況且沙匪人數規模和老巢以及他們的來歷都不甚明確，著實不好輕舉妄動。

於是，楚昀先讓賈賀良派兩名斥候出去打探消息，等到收取的信息足夠多時再部署作戰計劃，既然不能出兵，那就請君入甕也未嘗不可？

沙匪的人數不多，大概有三千左右，紮營在距離大昭邊界三公裏以外的山谷後面，來歷比較覆雜，大概包含了北漠十三部落，但他們都是被家族拋棄的流民，反正不是什麽良民好人。

楚昀與沈君歡以及賈賀良連夜作出了部署計劃，並且傳達下去，次日起開始加緊練兵布陣。北大營如同隱藏在草叢中的毒舌，默默等待獵物出現在自己的捕殺範圍內，伺機而動，哪怕那獵物只是一只兔子呢？

一切準備就緒，時機已然成熟，楚昀不顧沈君歡和賈賀良的勸誡，硬要披甲上陣，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們誰也執拗不過尊貴的太子殿下，同時又承擔不起太子若有三長兩短的責任，只好隨時保證楚昀在他們的眼皮底下。

那一日天氣還不錯，得意忘形的沙匪匪首阿裏保保得知自己中了北軍圈套之後欲慌忙撤退，可楚昀卻率軍阻斷了他們的後路，一場血腥的廝殺在所難免。尊貴的太子殿下趾高氣揚地迎上了兇殘粗暴的沙匪頭子，沙匪頭子雖然正當壯年，力大如蠻牛，但楚昀是練家子，擅長以巧制勝、以柔克剛，兩人不過對峙幾個回合，漸漸露出敗相的阿裏保保被耳旁的哀嚎刺激得殺紅了眼，秉著同歸於盡的精神誓與楚昀決一死戰。

楚昀勝券在握，優勢太明顯，沈君歡和賈賀良終於松了一口氣，撇開留在楚昀身上的目光，專心致志地對付那幾個難纏的沙匪裏面的副手級人物。

阿裏保保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揮刀的招式毫無章法可言，可就是在毫無章法不可預料的招數竟然讓楚昀把袖中的破竹笛給抖了出來。

不就是一根破竹笛嗎？楚昀自個兒都不明白當時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反正他就那樣不顧自身安危地伸手去接，接到竹笛的同時，背後傳來辛辣的疼痛，緊接著就墮馬摔了下去，若不是沈君歡及時趕到，他就算僥幸躲開阿裏保保的那一刀不身首異處，也會被他的戰馬踩死。

楚昀受傷墮馬導致軍心大亂，阿裏保保難得冷靜地帶著殘餘兄弟快速撤退。身後皮開肉綻的楚昀被即時送回軍帳，軍醫手忙腳亂地他止血包紮傷口，賈賀良在冷汗直冒的楚昀跟前屏息斂容，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一個噴嚏能把身嬌肉貴的太子爺背後剛剛縫上的七寸長的傷口給吹開。

沈君歡沒有賈賀良那樣擔驚受怕，他直接蹲在楚昀的床頭，對視他此時蒼白卻勉強還苦中作樂的臉，口若懸河地噴了他一臉口水。

“不就是一個王八笛子嗎？你是鬼迷心竅還是怎麽的？就這我破笛子我一天可以削三百三千乃至三萬跟給你！還有笛子上那只王八，你要是喜歡我還可以每一支笛子上給你一送二刻兩只！你犯得著不要命地去護著它嗎？你要是活得不耐煩你告訴我一聲啊，我保證讓你連死都不耐煩……”

楚昀順著他的話，不耐煩地用小指頭掏了掏耳朵，事不關己地盯著發飆的沈老媽子：“我不還活的好好的嗎？你嚎什麽喪啊？還說給我刻三萬支帶兩只王八的竹笛，你這深重的情是要讓我以身相許嗎？”

沈君歡被他這死不悔改的態度激怒了，悶哼一聲，撐著膝蓋起身與賈賀良站在一起，溫聲詢問軍醫楚昀的傷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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