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昀規規矩矩地趴在床上，一邊嚼著白面饅頭一面安心讓軍醫給他換藥，順便聽了一耳朵羅裏吧嗦的醫囑。

“殿下，你背後的傷口已經在慢慢好轉，在此期間必須得好好調理，切記動作不要過大過猛，以免拉扯到這條傷口，還有，你必須得忌口，不要吃……”

老軍醫老生常談的叮囑被嚼著饅頭的楚昀搖頭晃腦地打斷：“不要吃辛辣刺激性食物，口味要清淡！我說老孫啊，你每次換藥時都得在我耳邊念一遍，都念八百遍了！你都不嫌累嗎？”

“應該的！應該的！”孫時濟仿若沒聽懂楚昀不是在誇他，一面繼續拾掇傷口，一面笑著附和地點頭。

楚昀：“……”

他忽然對這腦子裏只有一根“懸壺濟世”弦的老軍醫表示話不投機半句多，幹脆老實趴著不再說話，默默體會老軍醫熟練地在他的傷口上動手動腳。

老媽子沈君歡擔心楚昀舊傷未愈又給凍感冒，於是向賈賀良報告了太子目前的嬌弱情況，如願以償地多領了一件棉襖和一床棉絮以及三個大火盆。

早在老軍醫來換藥之前，沈君歡已經體貼地命人在楚昀的軍帳裏燒好了炭，還把棉襖和棉絮通通往嬌弱太子的身上砸去。

孫時濟處理結束傷口後，滿意地搓了兩下手才站起身收拾藥箱，楚昀趕緊裹緊了棉襖下床，剛剛目送著孫時濟出帳，又迎進了沈君歡。

沈君歡的手上端著冒著絲絲熱氣兒的藥碗，又一次賢妻良母似的地走進，楚昀現在的臉色白裏透紅，比今早上那一會兒好太多了，早上縮脖子踱步的樣子太猥瑣太討他嫌了。

楚昀坐在床上，面色嚴肅地接過藥碗，好像他手裏端著的不是治病的良藥而是要命的劇毒一樣，鄭重的眼神盯著漆黑的液面看了好半晌，在沈君歡故作其實地幹咳下才舉碗一口氣飲下，那架勢如同酣暢淋漓地喝完一碗好酒。

“嘔——”

只是他喝完之後臉色極其難看地幹嘔了一聲，沈君歡慣例嫌棄地皺眉。

楚昀睜大了眼睛，面色緊繃地試圖撫順被一碗苦藥攪動得有些翻江倒海的胃，待它風平浪靜後，他才擡頭無所謂地看了一眼沈君歡，用手拍了拍床，示意他過去坐在他的身邊。

“對於夏雋查出的燕子樓一事，你怎麽看？”楚昀沈吟問道。

“證據確鑿就一鍋端了便是！”沈君歡回答得言簡意賅，偏頭即見楚昀吊著高低眉無語地看向他。

“阿歡，你還真是一語中的，站著說話不腰疼啊！”楚昀故意冷嘲熱諷，錯開眼神看著前方抿唇道，“揚州和桃李縣不一樣，這次的案子不僅僅是貪汙受賄，甚至牽扯了更大的利益和權勢，牽一發而動全身啊！那有你說得那樣簡單！”

“我要是替你想得覆雜又考慮全面了，那你就不會瞻前顧後，站在全局上看待這個案子了！”沈君歡不在意地替楚昀撣了撣肩頭的灰，似有還無死笑了笑。

楚昀臉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他太懂沈君歡了，沈君歡也太了解他了！幾乎每次解決重大問題的時候，沈君歡很容易想到楚昀可能會忽略的地方，可他又偏偏不提出來，而是刻意暴露自己的疏漏，讓楚昀得以以他為鏡。

“燕子樓一案讓夏雋繼續調查，先順其自然，證據收集足夠後就用沿途的暗樁送去都察院，一定要確保交在舒正涵手裏！另外，此案茲事體大，拔出蘿蔔帶出泥，我懷疑走私寒食散的背後有更大的陰謀，如果這件案子明面上追究越深反而容易打草驚蛇……”楚昀咬唇陷入沈思，目光有些渙散。

“那你的意思是？”沈君歡正經問道。

“我本來的意思是一鍋端，”楚昀歪笑著看向他，沈君歡心知肚明地掀了下眼皮，下一瞬楚昀臉色微沈，接著對他道，“若是可以連根拔起固然是好！但是朝中勢力錯綜覆雜，如果這次沒能斬草除根，可能會埋下更深的禍患！”

沈君歡：“那你讓舒正涵是動還是不動？”

楚昀垂目半晌，擡眼時指尖捋了捋鬢邊垂下的發絲，聲音冰冷：“動，得伺機而動，否則一擊不成便會功虧一簣；不動，他們還真當朝廷沒人制得住他們，在揚州便可只手遮天？”

“我明白了！”沈君歡釋然道，“我馬上去擬信，讓舒正涵到時候殺雞儆猴，拿揚州開刀，一方面震懾與寒食散相關的朝中高官，另一方面先穩住他們，暗地查訪，順藤摸瓜尋到這條利益線的線頭，秋後算賬時再一鍋端掉！”

楚昀若有所思地頷首，沈君歡起身拱手示意後退下。

——

顧魚猜測夏雋的身份不同尋常，撇下江子安暗中跟蹤了好幾次，發現那人的行程很單調，幾乎就是府學和燕子樓兩點一線，連家也很少回。

久而久之，顧魚更加相信夏雋和他們的目標一致，都是在調查燕子樓與寒食散的關系。

她和江子安第一次走訪燕子樓時雖然沒有什麽收獲，但是多去幾次後好歹與燕子樓裏的姑娘們都有了些交際，顧魚不僅記住了她們的長相，還記住了她們的芳名，她的貼心讓她迅速成為燕子樓姑娘們最喜歡的客人！

後來，顧魚與她們閑話聊天的時候就更容易套話，其信手拈來的隨口一說便能撩撥得姑娘們心花怒放。江子安則趁此機會在房間假裝漫不經心地隨意游蕩，實則是摸索房間裏面是否暗藏機關。

江子安對燕子樓的“挑剔”和“新鮮”仿佛刻在了額頭上，不是萬不得已他都不想待在上一次待過的房間裏，周嬤嬤只得忍受他的怪癖，每一次都得給他換一間房！至於疑心，周嬤嬤不可能沒有，就憑二人只玩樂不留宿就夠讓人懷疑了，不過還好顧魚有江子安，江子安的怪癖太多，而且隨時疊加，沒人來得及質疑。

慢慢的，周嬤嬤就沒把他倆當回事了，因為他們口中的“那玩意兒”原來就是姑娘們邊跳邊脫衣服罷了，讀書人偏要搞得那麽隱晦，就跟當了婊子還得立牌坊一樣，害得她最初會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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