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魚遲疑了一陣，手指緊緊地扣著茶碗，最終從齒縫間擠出了“寒食散”三個字。

江子安見顧魚不像開玩笑，臉色驟然變得凝重。在他的印象中，大昭天下太平，風調雨順，百姓安樂富庶，他更是從小無憂無慮知足常樂地生活在富貴鄉裏，對這世間的殘忍冷酷和人性的求而不得貪得無厭一知半解，就算他把腦子燒壞，他也實在是想不通到底寒食散有什麽吸引人的？好好的一個窮光蛋怎麽會碰那玩意呢？

“那個……那個東西不是禁品嗎？價格應該也不便宜，他怎麽……怎麽可能會有？”江子安壓低了嗓音，疑惑不解地問顧魚。

窗外秋風乍起，樹枝晃動的聲響渲染了此刻沈重的氛圍，恰巧此時有其他同窗陸陸續續回到寢室，結伴的歡笑聲給屋子裏添了些溫度。

顧魚猛然想起，阿牛吸食的寒食散很可能是昨晚她挾持許百戶時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包。寒食散吸食之後不可以吃熱食也不可以飲冷酒，否則就很容易中毒身亡。

“可能是我昨晚交給他的……”顧魚猶豫地愧疚道，她仔細回想了昨晚的情景，越想越覺得阿牛是因為好奇心重，吸食了那包寒食散，而後又大吃大喝那些燥熱的東西以致中毒。

江子安被他這句話差點嚇得連茶杯也端不穩，在茶盞裏磕絆了兩下才匆忙喝下一大口。

這時，回來的同窗們大多進了各自房間，院落裏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風攪動樹葉的沙沙聲。

顧魚明白他一定是誤會了她的意思，於是伸手握住江子安的小手臂，她隱約察覺到江子安的手臂有些顫抖，不禁笑出了聲。

江子安被她的笑弄得怪不好意思，顧魚舒下一口氣，鄭重其事地將昨晚驛站發生的驚險一幕和盤托出。

白紗燈罩裏的燭火搖曳閃動了好幾下，江子安聽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拍拍胸脯自我安撫道：“天哪，什麽世道啊？”

顧魚撇撇嘴，心裏發出同樣的感慨。

“燕子樓在秦淮河一帶太普通了，我從來不稀罕去！那裏的姑娘不夠美，嗓子也不夠好！等明日，我們可以去踩踩點！”江子安心平氣和道，暫時撫順了內心的不安與恐懼。

顧魚對他能正義十足地說出這樣話感到十二分好奇，燕子樓她是一定會去，可她沒想過還要帶個人去，於是試探問道：“子安，燕子樓如果真的不是普通的青樓，那可就是龍潭虎穴……我們還是安安心心讀書，不要摻和比較好！”

江子安卻別有意味地註視著顧魚，看穿一切地回答道：“阿魚，你是想一個人偷偷去吧？”

哎呀！被識破了！

顧魚輕輕一笑，算是默認。

江子安則義不容辭地繼續道：“如果燕子樓真的如那個許百戶所說那樣，揚州的官府肯定難辭其咎，甚至他們從中收取高額的保密費也說不定……或者地方官府的背後還有權勢更高的後臺？揚州繁華如夢，現在我很想撕掉那層如夢似幻的皮囊，看看裏面到底腐朽到了怎樣的程度！”

在顧魚的眼裏，江子安就是溫床裏培育出來的紈絝子弟，或許很有才氣，但不一定正義，也不一定勇敢，她的刻板成見認為江子安在骯臟的真相面前不多踩正義一腳，而是保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就已經是勇敢了！沒想到，江子安現在卻要以身犯險……

江子安從小到大就沒有遇見過極致醜陋的事情，前段時間一群斯文敗類的讀書人著實讓他開了眼界，可他們在他眼裏最多也是臟和下流，是士林裏的泥石流。可寒食散的出現牽扯出一條隱形的利益線，而操縱這條利益線的人肯定包藏禍心無疑，可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麽？如果讓這條利益線繼續無限的膨脹和延長，操縱者會不會一輕輕抽出這條線，整個大昭就支離破碎？江子安不寒而栗，他再放蕩不羈，再玩世不恭，他也是一個想要憑本事站在廟堂之上的人，年輕的熱血迅速奔流至他的四肢百骸——他不能坐視不理！

顧魚或許從他身上看見了“年輕氣盛”四個大字，爽快地答應道：“好吧！等到明日上完課，我們就去燕子樓逛一逛！運氣好或許可以看出些什麽！”

江子安堅定地頷首，眼神裏露出難得的正經。

今日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現在熱汗都被風吹冷了。顧魚和江子安都想沐浴，可是兩人皆不想去澡堂與那些無關緊要的同窗赤膊相見，所以一拍即合去廚房打水回寢室洗。

府學的學生沒有要求必須在這裏留宿，很多揚州本地的秀才都會回家住宿，畢竟大部分秀才已經成家，不可能時常待在府學裏，只有課業比較緊，臨近歲考和科考的時候才會回寢室住上幾天。對於江子安來說，江家大宅或者江家別苑哪裏都比府學的住宿環境強千八百倍，可他偏偏要和顧魚睡一間屋，如果不是因為用重金買下其中兩個不常住秀才的寢室，連隨身伺候的阿華阿玉也不能帶。

江子安指揮阿華阿玉給他放好了洗澡水，然後用欲擒故縱又含有無限情思的眼神看向顧魚：“阿魚……我要沐浴了！”

顧魚瞧他纖長白皙的手指扭捏地在直裰的衣帶處徘徊，擡頭又瞧見他臉上含苞待放的羞澀，啥也沒多想，趕緊以手擋面匆忙小跑出去。

“誒——真沒情調！”江子安的臉色沈了下去，在心裏嘟囔道，“都是大男人，一起沐浴不好嗎？還可以聊天呢！掃興！”

江大少爺在裏屋被阿華阿玉伺候著泡澡，差點睡著了，顧魚則在外面幹巴巴地站著，腦子裏盤算著明日的燕子樓之行。

等到江子安終於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她才自己動手打了熱水回房間，其間三番四次地拒絕了阿華阿玉幫忙的好意。

江子安吩咐阿華阿玉退下，故意在書桌後面翻書，無時無刻不在註意著顧魚放洗澡水的動靜。

水聲戛然而止。

“咦？”江子安豎起耳朵輕聲疑惑道。

“子安，我要沐浴了，你出去好吧？我也不習慣有人盯著！”顧魚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旁開口。

江子安被她嚇得腿蹬了一下，差點抽筋，飛速找到借口：“我想把這本《名例律》溫習一遍，明日課上老師可能會講！”

“那你出去溫習吧，外面月色正亮！”顧魚清清淺淺地笑著，鐵定了心要讓江子安的尊臀移駕。

江子安的嘴唇緊抿成線，實在不好意思和顧魚鬧別扭，只有帶著他一直沒註意看反了的《莊子》灰溜溜地離開房間。

顧魚寬衣解帶後倚靠在澡桶裏，心裏納悶江子安到底是把她當成了女人喜歡，還是把她當成了男人喜歡？如果不是因為上輩子見過不少活得比女人更細膩，但是性取向沒有任何問題的男人，她鐵定已經判斷江子安是同了。

不管怎樣，反正她是把江子安當女人看待的，因為他的美帶有獨特的風騷氣質，仿佛從骨子裏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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