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試放榜將在十日之後，秦淮河那晚的玩樂實在是過於瘋狂，以致顧魚後來每次對這種美其名曰“文會”的活動都會婉言拒絕，倒不是因為她保守拘謹，而是她現在的酒量不大行，指不定喝醉酒之後會弄出什麽幺蛾子。

尚記得上輩子不幸喝醉酒的那一次，那可真是要多放蕩不羈就有多放蕩不羈，這輩子必須得步步為營，否則可就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與顧魚不同，江玉年在那艘畫舫上結識了太多志同道合之人，接下來的日子也經常和他們廝混在一起。不過江子安的表現可真是讓顧魚捉摸不透，明明當初是他勾引兩人跳進那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現在他倒是功成身退，毫不留念地抽身而出，可是江玉年還泥足深陷，在裏面撲騰呢？

剛開始幾天，顧魚全當他是心情不好恣意放縱。後面她做不到眼不見為凈，尤其是想到桃李縣的崔驪驪，她更是不能見死不救。於是在考後第五天的時候，顧魚以身體擋在別苑門口，不江玉年出門。

“小魚兒，我朋友在等我呢！你讓我出去！”江玉年也不客氣，直接上前動手想要推開顧魚。

“他們是你朋友，難道我就不是你朋友了嗎？”顧魚只用單手便應付自如地把胡攪蠻纏的江玉年給推了一個結實的屁股蹲。

江子安坐在仆從剛剛搬來的藤椅上，一面嗑著瓜子一面看著好戲，這作壁上觀的架勢和楚昀倒是有幾分想象。

顧魚不小心走了一會兒神，而摔了一跤的江玉年更是惱羞成怒地沖了上來，口中忿忿不平地嚷著：“小魚兒，做人不可言而無信，我已經和張兄他們約好了！你快走開，別多管閑事！”

雖然他比顧魚高了半個頭，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是顧魚的對手，顧魚三下五除二、快刀斬亂麻地便將他五花大綁起來，懶得再和他啰嗦。

“顧魚，你放開我！”江玉年徹底怒了，歇斯底裏地嚎叫著，“你這是在陷我於不義！”

“堂弟不用擔心，我方才已經派阿玉去通知你的酒肉朋友們，說你抱恙在身，今後幾日都得在家修養！”江子安坐在原處不動如泰山，慢條斯理地對江玉年道。

顧魚定睛一瞧，果然阿玉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她隨隨便便一推，就把江玉年扔在了地上，江玉年手腳都被捆得很牢固，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胳膊先著地，痛得他齜牙咧嘴。

“玉年兄，就算我陷你於不義，也不能眼睜睜地看你對不起崔小姐！”顧魚風淡雲輕中透著幾分狠厲。

江玉年醍醐灌頂，好像這時才想起他在桃李縣還有一個未婚妻呢！

他沈默了良久，顧魚幾步上前拎起他的胳膊，然後將他往裏屋推，本以為他已經想明白了，可誰知剛把他放在椅子上坐著，他就口出狂言道：“男人三妻四妾難道不正常嗎？”

顧魚被他這話氣得手癢，非常想要當場甩他一嘴巴子，但是她緊握著拳頭生生逼自己順下了這口氣，就當江玉年把聖人言吃進了狗肚子然後放出了一個狗屁。

“有本事你就把這句話對崔小姐和老師說！”顧魚緩緩言道，江玉年楞了一下，再次陷入了沈默。

顧魚見他臉上的怒氣還未完全消散，索性坐在了圓桌前，面對著江玉年喝茶嗑瓜子。

不一會兒，江子安也加入了顧魚，兩雙眼睛像看猴一樣看著江玉年，直到看得他的怒氣完全消散，隨之被羞赧慚愧取代才肯罷休。

江玉年被顧魚這麽一折騰，果然安分了好些天，謝絕了酒肉朋友的一切邀請，乖乖地待在別苑裏等待放榜那一日。

成績出來的前一晚，顧魚失眠了，她自以為心態已經調整得非常不錯，可以從容面對即將公布的名次。然而，時間越臨近，越是做不到從容不迫，她自詡上輩子經歷了大大小小的考試而且還被上司臨危受命了不知道多少次，應該早已經練就了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心態才對。但考試就是考試，是正兒八經的比賽！

當她這輩子提筆從頭再來時，為了這一刻準備了兩年，如今不緊張才不正常！

放榜那日一大清早，他們三人已經坐在了靠近出榜單地方的酒樓二樓，江子安急不可耐地派阿華阿玉前去看榜，江河也被催促得顛顛地跟著前面兩人跑了出去。

顧魚難得在江子安臉上看出了一抹緊張，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其實他們三人中間，最鎮定自若的還是顧魚，盡管顧魚對自己的狀態不怎麽滿意，但在別人眼裏她可是被羨慕嫉妒恨到牙癢癢。

旁桌的不少考生都在小聲議論顧魚這個年紀輕輕的縣案首，以及她在這種時刻還能保持的儒雅風度。

“在我看來，那個顧魚小友肯定考得不錯，你看她的樣子一點兒都不緊張，一定是志在必得！”

“我覺得也是，江大公子平時已經夠心寬的了，可你看顧魚小友，比他還要滿不在乎呢！”

“你們說，這次的案首會不會就是顧魚啊？要是真那樣，那他就是連中小三元了啊！”

……

他們的話多多少少傳進了顧魚的耳朵裏，不過現在那些都是無稽之談，榜單還沒有出來，一切都沒有塵埃落定。而且那些人又沒有透視眼，怎麽可能看見她平靜如水的皮囊下已經翻江倒海的內心？

江子安和江玉年無心吃早飯，光是喝早茶也是喝得心不在焉，只有顧魚蘸著灌湯包吃得津津有味。

“阿魚，你就這麽有把握？一點都不著急？”江子安糾結了半晌才問道。

他的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看來是因為緊張所以想要轉移話題。

顧魚用手帕細細擦了擦嘴，笑道：“我沒什麽把握，我也很緊張，要不然我也不用吃這麽多包子轉移註意力了！”

江子安：“……”

此話一出，方才羨慕嫉妒恨顧魚的人都啞然了，就連緊張到一直在桌下抖腿如坐針氈的江玉年也向她投去被欺騙的哀怨目光。

“紅案出來了！榜單出來了！快來看啊！”酒樓外不知是誰在大吼，瞬間滿廳的人“刷”地一下都站起來，還有不少考生扒在闌幹上往下張望。

兩名官兵拿著漿糊在官衙門口的墻壁上刷了好幾下，另外兩名提著紅榜的官兵將榜單牢牢地貼了上去，還有兩名官兵站在榜單前面維持秩序。

“我中了！我中了！”有人手舞足蹈地擠出了人群，開心得像瘋子。

幾家歡喜幾家愁，一些失意的考生則垂頭喪氣地被推出了人群，就像是沒了靈魂的驅殼，走路時風一吹就倒。

“案首是桃李縣的顧魚！”不知道是誰在高聲喊叫，顧魚腦子裏炸了一下，然後終於控制不住故作矜持的表情，笑得合不攏嘴，齒如瓠犀可愛十足，江子安看著她彎成月牙狀的眼睛和嘴角兩邊深陷下去的梨渦，懵得差點忘了自己也是考生。

緊接著，四方同年全都湧向了顧魚這一桌，紛紛道喜：“恭喜顧小友連中小三元啊！”

顧魚摸了摸腰間的玉佩，拱手客氣地回禮。

此酒樓的雅間裏，沈君歡從松柏玉屏風外轉入，煞有介事地掃了一眼顧魚那一桌，攤開手道：“你還非逼我去看榜單，這不，案首的消息傳得最快！”

楚昀細細品嘗著手中的桂花釀，輕啜一口才擡眼看向他，旋即點了點頭。

他飲盡了杯中酒後，起身拎起還剩半瓶桂花釀的白瓷瓶酒壺，領著沈君歡邁步走出雅間。

顧魚在被眾人包圍著道賀的同時，目光罅隙間似乎瞥到熟悉的紫檀色錦衣閃過，空氣中仿佛嗅到了含著桂花釀的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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