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君王，年輕時也曾是一個明君啊。

只是後來做皇帝的日子久了，自大傲慢了，才慢慢變得不那麽聖明。

尤其是在老了以後，更添了幾分優柔寡斷，徹底沒了曾經的明君氣度。

沒想到，年邁將死之際，這個君王會幡然醒悟，願意對天下人承認他半生的荒唐，願意坦坦蕩蕩攬下所有罵名，來換取他的女兒名正言順登基為帝。

須作為一個執掌江山的帝王，從古至今就沒有幾人能坦然承認自己的錯誤，皇上他能承認自己錯誤的帝王，真的很難得。

這一刻，狄老將軍忽然覺得，他沒有效忠錯人。

他的皇上醒悟之後，還是那個值得他效忠的明君。

“去吧，狄愛卿，帶著朕的聖旨去找她，讓她能騎著高頭大馬堂堂正正踏入京城。而不是以敵國貴妃的身份在百姓說她數典忘祖的罵聲中回京。”

“臣遵旨。”

狄老將軍捧著這份沈重的聖旨，給老皇帝磕了頭，然後便紅著眼眶離開了。

老皇帝望著狄老將軍的背影，如釋重負，輕輕笑了。

他望著窗外湛藍的天。

他錯了半生，他早已經不敢奢求女兒原諒。

就算在女兒眼中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假惺惺，也無妨。

他只是想讓自己死的時候，能閉上眼睛，能對得起列祖列宗。

……

在狄老將軍在京城十裏外的軍營整軍離開之時，姬鳳昭也在不停歇的忙碌之中。

她去找姬家的爹娘借了銀子，然後就奔赴京城裏最大的牙行。

牙行是買賣奴隸的地方，做這種事的人叫人牙子，這種地方就叫牙行。

買奴隸，讓一些被迫賣身的奴隸重獲自由身，改變命運，這是姬鳳昭在花錢給窮人做義診之外，想到的第二個積攢功德的辦法。

她將十萬兩銀票拍在櫃臺上時，幾個人牙子全都驚呆了。

天哪！

這姑娘是什麽來頭啊，前幾年那個新晉的國公府來買奴隸都沒她這麽大手筆！

他們眼裏閃爍著銀票的光芒，一個個爭先恐後來到姬鳳昭面前。

“姑娘想買什麽樣的奴隸？我們這兒啥樣的都有！”

“對對對，無論您是想要活了半輩子擁有各種經驗的老嬤嬤，還是想要年輕貌美的小丫頭，或者是幾歲的好調教的小孩子，我們這兒全都有！”

“還有貌美的男兒呢，許多人家買回去做男寵的那種，咱們也有！”

“……”姬鳳昭聽到男寵，不由扶了扶額。

幸好阿嬴不在。

不然又要打翻醋壇子了。

她看著幾個人牙子，說，“把你們這兒的奴隸全都帶上來，我一個一個挑。”

人牙子連連應聲，吩咐手下人趕緊去帶人。

姬鳳昭坐在院子裏等了等，就看到護衛們帶著一串人來了。

之所以說是一串人……

是因為那些奴隸腳脖子上都套著鎖鏈，鎖鏈把他們串成了一串，他們就像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互相監督，誰也跑不了。

看著好好的人被當成畜生對待，姬鳳昭不由露出了悲憫的眼神。

當年她的阿嬴，就差一點被人拐走，差一點成了奴隸……

“姑娘，這裏有五串，一共是一百個奴隸，您先挑挑看，後面還有，那些住得遠一些，會來得慢一點。”

人牙子笑瞇瞇沖姬鳳昭拱手，示意她去挑。

姬鳳昭點頭，站起身來。

她走到第一串人面前。

這些奴隸全都擡頭期待地望著她，希望她能挑中他們，趕緊把他們買走。

在牙行被關在地下室裏的日子，猶如囚犯，睡稻草，吃餿掉的豬食，一說話還要挨打受辱，他們真的怕了！

這還不如被人買走去幹活兒呢。

至少幹活兒時能走動，能見陽光，能跟人說話，能多多少少找回一點做人的尊嚴，而不是像被圈起來的牲畜。

“姑娘，您買了小的吧，求您了！”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瘦弱小孩忍不住，眼巴巴地望著姬鳳昭哀求起來。

“小的今年八歲，我爹他好賭，家裏日子過不下去了就把我和幾個姐姐賣了，您要是不買小的，他們就要把小的送去閹了做太監了……”

他眼裏湧上淚光，“姑娘，您買了小的吧，小的什麽活兒都能幹，小的什麽都能幹，求您了！”

姬鳳昭低頭看著這個說是八歲卻只比小元寶高一點點的瘦弱小崽崽。

這小崽崽要是進宮做了太監，那一輩子可是真的毀了。

那深宮裏，不知吞噬了多少太監宮女的性命。

去了那裏，能活著長大的少，犯錯被打死的多。

姬鳳昭點頭，對跟在身後的人牙子說，“這小孩兒，我要了。”

小孩兒頓時滿臉喜色，立刻跪下來給姬鳳昭磕頭，“謝謝姑娘！謝謝姑娘！以後小的給您當牛做馬，小的會最聽您的話的！”

姬鳳昭看著一團濃郁的金色功德從小孩兒頭頂飄出來，鉆入她手背上的功德印裏。

她不由莞爾。

看來，她果然救了這孩子的命。

她想到小孩兒說的一同被賣的幾個姐姐，又問，“你的姐姐們呢？”

小孩兒驚喜地望著姬鳳昭，“姑娘您要買我的姐姐嗎？她們在最右邊那一串，求您把她們也買了吧！她們可能幹了，會洗衣做飯收拾屋子，還會跟我娘一起下地幹活，她們手腳可麻利了！”

“行，你去帶她們過來我看看。”

姬鳳昭示意人牙子跟著小孩兒去將他幾個姐姐帶過來。

等人牙子過去後，她便繼續在面前這一串奴隸中挑選。

站在第二的，是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這個小男孩就比方才那小崽崽壯實多了，看著也沒那麽老實，眉宇間似乎有一股子狡猾……

小男孩見姬鳳昭看他，連忙說，“姑娘您把小的也買了吧，小的以前是張大人府上的家生子，小人的娘在張夫人院子裏犯了錯，張夫人一生氣就將小人一家全都發賣了，您把小人一家買了吧，小人跟爹娘都是老實本分人，您買了小人一家，我們都會當牛做馬伺候您的！”

姬鳳昭遲疑了一下。老實本分人？

這小孩可不像是老實本分人……

不過吧，就算這小孩看著沒那麽憨厚老實，眉目有些過於機靈了，她也打算救一救試試。

反正她可以通過獲得的功德來判斷她救這人值不值得。

她沖身後的另一個人牙子說，“他，我也要了。”

“謝謝姑娘！謝謝主子！謝謝主子！”

小男孩聞言大喜，立刻跪下來磕頭。

讓姬鳳昭欣慰的是，這小孩同樣給她提供了一團明亮的功德。

所以說，機靈狡猾的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壞孩子。

只要這個世界對他們沒有那麽大的惡意，只要身邊有人愛著他們，溫暖他們，引導他們向善，他們也不一定就會長成壞人。

姬鳳昭溫柔看了一眼這個小孩，說，“我買下你們以後，會放你們自由，你和你爹娘可以去過你們想要的日子，好好生活。”

小男孩猛地擡頭，驚喜地望著姬鳳昭，“主子……”

姬鳳昭笑道，“不用叫主子，叫姐姐就行了。”

她溫柔又說，“我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以後要好好利用你的聰明勁兒，走正道，做個善良的人，讓你的爹娘過上好日子，好嗎？當然了，姐姐也希望你今後能像我今日幫你們一樣，在不影響自己生活的前提下順手幫一幫其他人，好不好？”

小男孩怔怔望著溫柔的姐姐。

從小就是奴隸的他，一直活在主子們的踐踏裏。

他是第一次被主子如此溫柔對待。

聽著主子誇他聰明，聽著主子說要放他們一家自由，讓他們一家去好好過日子，他心裏忽然酸酸的，眼眶也開始澀痛。

他紅著眼睛給姬鳳昭磕頭，堅定道，“姐姐，我會永遠記住此刻您救了我們一家的這種感動和感激！我會像您幫我們一樣，去幫別人。我以後要是能做很厲害的人，我就多多的拿銀子去救人，我如果只是個普通的小百姓，我就幫老人挑水砍柴拎東西。總之我會如您所願，我不會讓您救錯人！”

姬鳳昭溫柔拍了拍小孩兒的腦袋，“乖，你也去把你的爹娘找來，我一同買下。”

小孩兒含著淚用力點頭，然後帶著人牙子去找他爹娘了。

姬鳳昭很快又來到第三個人面前。

這個人是個白面中年男人，看起來不像是做苦力的，也不知道為何會淪為奴隸。

中年男人見姬鳳昭看他，忙說，“姑娘，小的以前是秦大人府上的一個小管家，秦大人貪汙被抄家，家裏奴仆全都被發賣了，小的也是被牽連了，小的不是壞人，姑娘您發發善心也買下小的吧，求您了姑娘……”

姬鳳昭點頭。

讓她來看看，這個中年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救吧。

她對人牙子說，“這個人，我也要了。”

中年男人頓時大喜過望，立刻磕頭謝姬鳳昭。

誰料，姬鳳昭等了又等，卻沒有從這人身上等到功德。

她楞了楞。

沒有功德的情況只有兩種——

一種是，這個人會是個壞人，她救了這人，等同於助紂為虐，所以老天爺不給她功德。

還有一種可能是，就算她不救這個人，這個人也能靠他自己的本事脫身，過上一樣的好日子，她的拯救在老天爺看來是沒有意義的，多此一舉，所以老天爺不會給她功德。

也不知，這人是哪一種……

姬鳳昭壓下眼底覆雜。

她暫時沒有說什麽，她示意這個人單獨站在一旁，不要跟之前的人一起。

她打算把所有人都挑一挑。

能給她提供功德的站一邊。

不能給她提供功德的站在另一邊。

到時候，她再來好好瞅瞅這些不能給她提供功德的人，再來篩選一遍。

她的銀子很珍貴，可容不得浪費。

很快，姬鳳昭來到了第四個人面前。

第四個是中年老嬤嬤，一臉慈祥，看著是個老實本分的。

老嬤嬤也是被抄家的秦大人府上的，她求姬鳳昭買下她，姬鳳昭答應買她以後，她跪下來謝恩時同樣給姬鳳昭提供了功德。

然後，姬鳳昭又來到第五人面前……

第六人面前……第七人面前……

她就這樣一直利用功德印，將這些人全都挑選了一遍。

一個時辰後，這個牙行所有奴隸都被她看完了。

給她提供了功德的，有足足三百四十人，而沒給她提供功德的，有一百七十三人。

她走到這三百四十人面前。

在這群人的期待註視下，她看向人牙子，“把他們的賣身契拿來，我現在就買下他們。”

人牙子早就將一大摞賣身契拿來了，聞言拍著賣身契，樂得合不攏嘴，“都在這兒，都在這兒！”

姬鳳昭點頭，“行，找個人來算賬吧。”

接下來，她收一張賣身契，就有人記下這個人的賣身銀子數額。

她一個一個收，那邊一個個記。

她很快就把這三百四十人的賣身契全都拿來，交給了他們本人。

旁邊算賬的人扒拉了一番算盤，然後擡頭看著姬鳳昭。

“姑娘，一共是四千九百三十三兩，給您抹個零，四千九百三十兩。”

“好。”姬鳳昭點頭。

這些人裏，小孩子價格低一些，年輕力壯的價格高一些，年邁的價格又要低一些。

除此之外，有經驗的，有特長的，或者長得漂亮些的，價格又要高一點，反正並非每個人都是同一個價。

但是平均下來，一個人只值十幾兩銀子，也屬實是讓人心酸了。

十幾兩銀子啊，就能買走他們一條命，買走他們的一生。

姬鳳昭看著這烏泱泱的一群人。

她說，“你們的賣身契，我已經還給你們了，從今以後，你們就是自由身了。”

所有人流著淚感激地望著姬鳳昭。

他們死死捏著手中的賣身契，恍恍惚惚，如墜雲霧中。

一個時辰前被圈養在地牢中的他們怎麽也沒有想到，今天會有一個仙女降臨在他們面前，改變他們的命運，拯救他們一生。

想到他們以後再也不用做牛做馬為奴為婢，男的不用進宮做太監，女的不用去青樓做妓子，他們能重新做回體面清白的人，他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著一同跪在地上，謝姬鳳昭救命之恩。

“多謝恩人救命之恩！”

“多謝恩人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多謝恩人姐姐！”

“我們會如恩人所願，我們以後會像您一樣去盡我們所能幫助別人，以此報答您的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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