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皇子錯愕地望著老皇帝。

一時之間，他都不知道是該憤怒於父皇竟然如此貶損他辱罵他，還是該震驚於父皇竟然要將江山交給他的姐姐！

他的姐姐可是女子之身啊！

一個不能傳宗接代的姑娘家，尤其是她和親嫁去北榮整整二十二年了，她已經是個嫁出去的外人了，她何德何能回來繼承江山啊？

她現在身上流的到底是大薊的血，還是北榮的血，她到底是大薊子民還是北榮子民，誰知道呢？

把江山交給她，不是等同於交給了她的夫婿秦錚嗎？

三皇子都顧不上去收拾自己被貶損的憋屈和怒火了，他望著老皇帝，連聲說，“父皇您三思啊！今日是兒臣做錯了，是兒臣愚鈍，可是您不能因為生兒臣的氣，就把江山拱手讓給敵人啊！”

他磕頭請求道，“求父皇即刻下旨點燃烽火，給邊關傳信！求父皇下旨，求父皇下旨！”

老皇帝淡淡看著三皇子，“現在知道急了？”

他嘆了一聲，“你啊，總是這樣，讓你辦的事，你總是不上心，總是不聽話，等你闖了禍，你知道急了，你知道跑回來讓朕給你收拾爛攤子了，可你也不想想，朕一個六十六歲的老人家，朕又能再護著你幾年呢？等朕駕崩了，你再闖禍，還有誰能給你收拾爛攤子？”

他搖了搖頭，嘆息道，“老三啊，你嫌棄你姐姐是個嫁出去的女子，不配繼承江山，那你覺得你有幾分配呢？你姐姐和親了嫁人了又怎樣？至少她給大薊換來二十二年的和平，可你，朕好吃好喝養著你，到頭來，你只會給大薊帶來災難。”

“……”三皇子震驚望著老皇帝。

他父皇竟然還在拿他跟姐姐比較，把姐姐捧得高高的，把他踩踏到塵埃裏！

所以，父皇是鐵了心要將皇位讓給姐姐了？

憑什麽啊！

憑什麽在有他和二皇兄的情況下，還要把皇位給一個嫁出去的老女人？

若是那老女人繼了位，他和二皇兄該如何自處呢，天下人會怎麽看待他們這兩個連女子都不如的皇子？

三皇子握緊拳頭，咬牙盯著老皇帝。

他一字一頓，“父皇，您當真下定決心要舍棄兒臣和二皇兄，讓我們做天下人的眼中笑話？”

老皇帝平靜地看著三皇子，“怎麽，若是朕的確已下定了決心，你還想弒父造反不成？”

三皇子死死咬著牙，“父皇——”

老皇帝打斷三皇子的話，慢悠悠地說，“若是你姐姐在這兒，朕或許還會怕。畢竟，她有弒君造反的本事，她在朕眼中一直都是很大的威脅……可你和你二哥，你們啊，連造反都拉不起一批像樣的人馬。因為明眼人都知道，跟著你們造反，那是沒有任何勝算的，只是搭上全家性命跟著你一起送人頭罷了。”

“……”三皇子以為之前在姬鳳昭那裏受到的譏諷和侮辱已經是他一生中最不堪回憶的恥辱。沒想到，他親生父親羞辱起他來，才是真正的字字誅心。

他面目猙獰地望著老皇帝。

他眼眶裏已經彌漫上了水花。

不論是誰，被自己最喜歡最敬重的父親如此貶低羞辱，都會忍不住委屈想哭。何況他這個父親，不僅在罵他，還剝奪了他繼承家產的資格。

剛剛被罵得一文不值，他的確有那麽一瞬間想造反。

可是，他也的確只敢想想，他根本不敢付諸行動。

大殿外全都是父皇的親信，他就算能沖上前挾持父皇，他也逃不出去。

他若是狠心一點，了結了父皇的性命，恐怕外面那些禁軍也不會聽他號令，朝中大臣也不會尊他為君。畢竟他上面還有一個二皇兄，他不是唯一的繼承人……

而他自己手裏，也確實如父皇所說，真的沒有什麽勢力，那幾個投效他的小官小將小魚小蝦根本掀不起風浪。所以他才會把狄曼姝當成個寶，因為狄曼姝身後站著他最想拉攏的狄大將軍……

他手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他的眼淚控制不住的從眼眶滑落。

不只是因為被罵了傷心，而是因為他發現，父皇罵他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一點也沒有冤枉他。

他只能被父皇寵愛著做父皇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要是想造反啊，他連造反的實力都沒有。

而現在，他連父皇的寵愛都失去了。

父皇要去寵他那個嫁出去二十年的姐姐了，父皇不要他了……

“……”老皇帝看著悲從中來默默哭泣的三皇子，揉著眉心無奈地望著湛藍的天。

兩個兒子長成這樣，大概，也跟他自己有關系。

長女出生時，他正值壯年，還有雄心壯志。因此培養女扮男裝的女兒時自然是嚴苛的，他希望他的「太子」能比真正的男兒更強大，不要丟他的臉。

而後來這兩個兒子出生時，他已經是四十幾的人了。

他老了，心性變了，人也優柔寡斷了。

又因為前面幾十年無子，忽然得了兒子便得意，對這兩個寶貝兒子自然就寵愛了許多，不再嚴苛管教。

那時候啊，他就只希望他的兒子能快樂長大，做一個守成之君就足夠了。

如今仔細回想，他活得真是荒謬。

明明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不能繼承香火的女兒。可是他卻將畢生心血都傾註在了女兒身上。反而因為寵溺兒子而徹底毀了兒子，當真是，造化弄人啊……

老皇帝嘆息一聲，揮手說，“回去吧，朕累了，別在朕面前哭哭啼啼，你的老父親已經六十五歲了，他哄不動你，也抱不動你了。”

三皇子依舊跪在地上。

他流著淚望著老皇帝，再一次請求，“父皇，求您點燃烽火，給邊關傳信！秦錚他還未死，您的江山到不了姐姐手裏，您是把江山拱手讓給秦錚了啊！”

老皇帝淡淡道，“你太小看你姐姐了，如果此次不是她想奪取大薊江山，她不會讓她的親生兒子用重傷來給秦錚打江山，她能狠心讓她兒子做出這樣的犧牲，那就必定是她要行動了。”

老皇帝見三皇子還不肯走，有些煩了。

他揚聲道，“來人，請三皇子離開。”

他話音剛落，就有兩個禁軍走進來，走到三皇子身邊，恭敬卻又威嚴地請三皇子立刻離開。

三皇子幽怨望著老皇帝。

三息後，他擦了擦眼淚，行禮過後站起來離開了。

他轉身走出大殿，站在外面臺階上，望著北榮的方向。

他，是不會讓那個不認識的姐姐回來搶奪他的皇位的！

一介女子，何德何能！

……

三皇子剛走不久，狄老將軍就進宮覲見。

老皇帝正在喝茶，聽到身邊太監說，狄老將軍披盔戴甲在外跪求召見。

他微微一楞，隨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讓太監傳狄老將軍進來。

看著狄老將軍進來跪下請安，老皇帝不由笑道，“狄愛卿啊，朕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朕還以為，你會在府中裝病，拒絕出征……”

狄老將軍擡頭望著老皇帝，“臣是皇上的臣子，自然要忠於皇上。”

老皇帝揮手讓太監退下。

等屋裏只有他們兩人了，老皇帝才慢悠悠地說，“忠於朕，那就替朕做最後一件事吧。”

狄老將軍拱手聽命。

老皇帝說，“你去，替朕迎她進京吧。”

狄老將軍錯愕地望著老皇帝，“皇上！”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嗓音平靜。

“說起來，其實是朕卑鄙了。”

“二十二年前秦錚舉兵入京，朕帶著人倉皇逃跑，棄了京城，是她留下來與你裏應外合重新奪回了京城，是她替朕奪回了江山，按理說，這江山本該是她的……”

“可是那時候朕才四十幾歲，朕又有了真正的兒子，朕還想再做幾十年皇帝，將來把江山傳給兒子們。所以朕狠心將她送給了秦錚，朕沒有按照約定那般，將她接回來……”

“朕卑鄙的坐在她替朕搶回來的皇帝寶座上，無視了她的苦難，奪走了她的一切……”

“而如今，朕已經六十五了，朕經常感覺到體力不支，朕怕是沒兩年好活了。既然朕都快駕崩了，那麽，也是時候將她拼死奪回來的江山，還給她了。”

老皇帝看著狄老將軍。

他笑道，“愛卿啊，當年是你替朕送她去北榮和親。如今，便由你去將她迎回來吧，你去的時候，順便替朕帶一道聖旨去。”

說到這兒，老皇帝拿起桌上剛寫好不久的聖旨，拋到了狄老將軍面前。

狄老將軍低頭恭恭敬敬將聖旨撿起來。

他展開一看，頓時震驚地睜大眼睛。

他驀地擡頭看著老皇帝，“皇上，這是……”

老皇帝慢悠悠地說，“冊封皇太子。”

狄老將軍眼眶微紅，“可您這旨意，不光是冊封皇太子，您還在聖旨裏承認了宣平公主她就是當年戰死的皇太子，您承認了當年是她一出生就被您強迫女扮男裝做了皇太子，您還承認二十二年前是您搶了她打回來的江山……您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了您自己頭上，這道聖旨一出，您必定會受天下人唾罵……”

老皇帝老神在在的，並不在意。

他慢慢從懷裏掏出那塊有裂紋的玉佩，緩緩說——

“聖旨上說的，有哪一件事不是事實？”

“當年朕成親九年，後宮妃嬪無數，膝下卻沒有一兒半女，所有人都認定了朕不能生……”

“所以皇後懷上宣平的時候，朕高興壞了，朕想著這一胎一定要是個兒子，才好讓朕堵住百官的嘴……”

“朕帶著對兒子的期盼，盼了九個月，結果宣平她一出生，卻是個女兒……”

他眼神恍惚。

“朕當時真的好失望啊，朕失望得都想捏死這個女兒……”

“然後，皇後拖著難產的身子跟朕說，她懷胎十月故意將她自己吃得很胖，故意讓她肚子看起來很大。所以朕完全可以對外說她生的是雙胎，只要朕再讓親信去找一個剛出生的男嬰，就可以瞞天過海……”

他苦笑道。

“可是，朕怎麽願意讓一個與朕毫無血脈聯系的平民之子來做朕的繼承人呢？”

“朕又不是沒有孩子，朕已經有了啊，雖然她是個女兒……可就算是女兒，也比別人的兒子好吧？”

“所以，朕跟皇後一合計，便謊稱皇後生了龍鳳胎。”

“朕讓宣平女扮男裝做朕的皇長子，再去民間抱一個小女嬰回來代替宣平做假公主……”

“這樣，若是有朝一日朕再有了兒子，朕就可以讓宣平假扮的皇子「暴斃」，再讓假公主離宮，讓宣平從此恢覆公主身……”

“若是朕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的兒子，那，就讓宣平一輩子女扮男裝，做朕的繼承人……”

說到這兒，皇帝笑了出來。

他望著大殿上方，緩緩說，“所以，宣平會做二十年的皇太子，的確是朕逼的，是朕一手策劃了這一切，扶持她坐上了皇太子的寶座，是朕將江山重擔壓在了她一個小姑娘的脊梁上，可是後來，同樣也是朕卑鄙無恥的搶走了她好不容易奪回來的江山，朕還拋棄了她，宣稱皇太子已戰死，讓她以幽居深宮的宣平公主之身去北榮和親……”

他紅著眼眶說，“可是啊，就算朕這麽欺負她，就算朕不配做她的父親，她這些年還是為朕保守了秘密，她始終沒有對外說過她的真正身份，沒有說起過朕逼她一介女子做皇太子的荒唐事，她心中裝著大薊，裝著天下，她受盡了苦楚，也始終在維護朕這個皇帝的名譽……”

他顫抖著捂著眼睛，哽咽道，“朕是個虛偽的人，朕還能好好活著的時候，自然是在乎這些虛名的，可是眼下，朕不是時日無多了麽？既然朕已經快死了，那麽活人的虛名對朕就不重要了，朕要在臨死之前坦誠這一切，以後，一切罵名就由朕一個死人來背，讓朕愧對了一輩子的女兒，能沐浴在天下子民的敬仰和榮光裏，好好的，痛快的，活她的後半輩子。”

“……”狄老將軍看著這樣的皇帝，忽然喉頭發堵，難以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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