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路人往來行色匆匆，趕著回家與親人團聚。一戶戶燭光燃起，吳州城中萬家燈火，照得夜空有如白晝。

角落裏蜷曲的殘廢慢慢舒展開僵硬的身軀，將簍內江流兒所贈的銀錢挑揀出來貼身放好，再把剩下的倒到口袋裏，並將棋盤棋簍放回，然後勉力直起身子，扶著冰冷的墻壁，一瘸一拐地離開。

轉過一條小巷時他被人堵住了。一個女人杵在那裏，身材高挑，面色蠟黃，手中一柄長劍猶在滴血，身後倒著十七八個彪形大漢。

殘廢沒有停留，繞開女人繼續往前瘸著。

女人橫劍攔住去路，說黑木大人留步。

殘廢楞了下，道姑娘認錯人了。

“我跟了你很久，錯不了。”女人說道，“你不是黑木，藤澤何必派佐佐木捉你。”

殘廢垂眼望著女人身後那一地屍體，沒有說話。佐佐木就躺在那堆屍體當中，眉心一個血洞。

女人說：“我是服部千代，公主的人。大人現下很值錢，扶桑和大明都在懸賞。”

殘廢微笑，算是默認：“那麽公主打算怎樣做呢。”

服部千代說：“我此行就是帶你回去，公主已在國內安排了最好的醫生。”

“回去做什麽，養好了傷，再打過來嗎。”殘廢搖了搖腦袋，“替我謝過公主吧，就說我現在活得很好。我累了，走不動。”

他再度繞開服部千代，這次沒有受到阻攔。

服部千代目送他瘸向遠方，這或許是他最後的尊嚴，她選擇尊重。

是的，現在的殘廢便是曾經的黑木。他中了妖刀王一箭，僥幸未死，卻被火燒毀了容貌，被煙熏啞了喉嚨，就連一條腿都因嚴重感染而致殘廢。也幸虧他壞了嗓子，否則就憑那濃重的口音，被扶桑害苦了的吳州人一定會令他好看。

就像初見時，自己一開口江流兒便聽出來了一樣，也許懷疑的種子從那時便開始生根，誰說的準呢？

黑木知道自己已經無家可歸。回扶桑，藤澤榮男磨刀霍霍，還會給德川櫻帶來麻煩，大明這邊更是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總之兩邊都是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他或許還剩下唯一的出路，那就是江流兒。

與江流兒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黑木便明白了他的選擇，與自己同樣的痛苦也同樣的堅定，妖刀王那一箭終究不會被阻止。落到如今地步，黑木從不曾怨恨江流兒，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局面對調，他也定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他們想做一生的朋友，可惜的是在大部分時間裏他們是死敵，作為侵略者與被侵略者。

但黑木相信江流兒仍是將他當做朋友的，只要自己再不能對生他養他的大明產生半點威脅，那盤殘局也就有下完的可能。

然而這樣渺茫的希望也在今日破滅。

黑木知道江流兒成了吳州新任太守，街頭巷尾人人都在傳頌他的事跡。這只是聽說，見到江流兒後他才發現對方要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光彩奪目，仍舊是一身白衣，舉手投足流露出高華氣度，而身邊的紅衣少女明媚俏麗，與他站在一起天生一對璧人。

但他還是不甘心，所以黑木提出與江流兒對弈。他開始覆盤，那局未完的對決一直在他的腦海中盤亙不去。他用餘光緊緊註視著江流兒的反應，不出意料地看到對方眼睛越來越亮。但就在那一刻，黑木忽然清醒過來，想起自己如今不人不鬼，若與他相認，便會給在朝為官的江流兒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因而他退縮了，落子的手一轉，殘局直向著三劫連環布去。

最後黑木看著江流兒與方百花離開，他們並肩沐浴著陽光，而自己只能把殘破的身軀盡力藏回黑暗。

回不去了。

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的死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