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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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深,又是一年的初寒小雨。

毀於戰火的蒹葭重新煥出生機,綠波翻湧,郁郁蒼蒼。黑木正蜷縮在蒹葭叢生的蘆葦蕩裏,他的腿每逢陰雨便會作痛,不過這種疼痛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他本就傷重,再加上缺衣少食,創面感染,近來便生出一種預感,自己的大限怕是要到了。

但黑木從心底感謝這段時光。二十餘年的生涯裏,為了把大明納入扶桑的版圖,他每日都在忙碌。他只顧著往前拼命地跑,卻忽視了沿途的一路風景。現在他成了廢人,不再被索取,不再被需要,他可以好好地休息。由於肢體的殘疾,黑木每一次行動都變得無比緩慢,但這讓他體會到了充實,這是僅次於在江流兒家中養傷時光的美好。

這是快樂的。

黑木想,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戰爭,該有多好。

可惜如果永遠無法變為現實。

感到大限將至的黑木開始認真地思考死亡。

童年的黑木認為他死亡前最留戀的將是母親溫暖的懷抱;再大一點兒,情竇初開,他覺得如果能在百年之後,與所愛之人一同躺在櫻花樹下閉上雙眼,便能死而無憾;從軍後,他便理所當然地篤信大丈夫合當馬革裹屍,為國效死。

而現在的黑木,只想離那座承載了他最美好記憶的小屋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拖著一條瘸腿在蘆葦蕩中穿行,在可以望見小屋的地方躺了下來。黑木想就是這裏了,這裏是離他最近的地方,雖然江流兒早已搬入了太守府。

這樣也好,即便自己死了,也不會有人把他與一個敵國將領的屍體牽連在一起。

黑木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生命從軀體裏一點一點流逝。

這時蒹葭深處響起了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黑木驚訝地睜開雙目,他撥開蘆葦,從縫隙中望見有一條小船從蒹葭裏撐出,正是劉江打漁時載過他的那條。而現在,江流兒將白衣的袖子與褲腿都高高挽起,撐著小船,船上坐著姿容姝麗的方百花。她開心地從船上探出身子,撩起船底的水花,笑靨出水芙蓉一般動人。江流兒看著她,也是一臉微笑。

他突然失去了看下去的興致,重新躺回地上等待死亡。

然而他不想看,卻不能不聽。

他聽見方百花問:“江流兒,你說你要找個人,還沒找到麽?”

“沒有,”江流兒這樣回答,“但我一定會找到他。”

“看來是對你很重要的人。”

“嗯。”江流兒的聲音裏染上思念,“他是我一生的朋友和敵人。”

黑木聞言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方百花還在疑惑:“敵人怎麽會是朋友?”

“你不懂。”江流兒笑了,“總之他對我很重要。我覺得他一定是在刻意躲我,否則不會這樣難找。他怕是覺得我會恨他,或者不好意思見我?那他實在是想得太多。但這都無所謂,我遲早會找到他。”

黑木聽到這裏,已然滿面是淚。

“這樣重要的人,我陪你一起找吧,”像是怕江流兒拒絕,方百花又補充道:“不要小看皇權的力量哦。”

江流兒失笑:“那個人我委實不便托你去找。”

“哦。”方百花小小地失落一下,隨即重綻笑顏:“江流兒,我為你唱支歌吧。”

江流兒應了一聲好,於是方百花悠揚的歌聲便在蘆葦蕩裏傳開: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黑木在這歌聲中微笑著閉上眼睛。他想兩人初識,便是在這一望無際的蘆葦蕩中,如今自己離開,也是滿目蒼翠,可謂有始有終。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時輕時重,疼痛的感覺已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黑暗,死亡即將來臨。

我沒有遺憾。

黑木在心裏與他留戀的一切告別。

船上,聽著方百花歌聲的江流兒卻想起某一日,自己也是這樣載著黑木搖櫓而歸,二人和歌,驚飛一灘水鳥。只不過他們唱的不是《蒹葭》,而是那首《晚望》:

落日碧江靜,蓮唱清且閑。更尋花發處,借月過前灣。

“江流兒。”

方百花的聲音將江流兒從回憶中喚醒,她指著遠處的蘆葦,笑嘻嘻地說:“江流兒,你看那叢蒹葭生得多好,比周圍都要綠上許多,我們去那裏看看如何?”

江流兒擡眼望去,只見遠處一叢蒹葭,綠到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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