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萬物蟄伏，蘆葦褪得只剩光禿禿的桿，枝枝楞楞地戳出水面。寒風吹得戰旗獵獵招展，黑木按劍立在船頭，耳畔是將士們的喊殺咆哮，和著心跳，激蕩胸中熱血一起沸騰。

他看著曾經郁郁青青的蒹葭如今一派蕭條，不由感嘆物是人非。

扶桑進攻的腳步已被吳州阻隔四月有餘，國內藤澤榮男一黨借機彈劾，盡管德川櫻不說，黑木也明白遠在王城的公主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好在就要結束了。

自伊藤佐次殉國，扶桑上下無不悲憤，人人效死，半月來壓得大明水師節節敗退，周參將傳報來說，江流兒已派郭逢春組織遷民遷物，明顯是眼看守不住，想要搬空吳州，不讓他占半點便宜。

黑木倒沒急得抓耳撓腮。吳州天生的地利位置便決定了即使是一座空城，也在整個戰局中占有關鍵位置。至於能得到多少物資，他還沒太放在心上。

於是他並未阻止吳州的小動作。百姓與物資撤得越多，他攻得也就越容易，反正黑木要的只是這座城，或者說這個戰略位置。

終於，又過了半月，吳州已是孤城一座，朝廷援兵依舊未至。

此時的黑木瞇著眼睛，遠眺蒹葭盡頭明軍明明滅滅的火把。扶桑多次罵陣，明軍水師終究按耐不住，應戰了。而主帥妖刀王與江流兒似乎也抱了玉碎成仁之心，幾乎傾巢而出，兩軍列陣於大江之上。

這將是塵埃落定的一戰。

黑木長舒一口氣。他不會傻到和一幫妄圖拉個墊背陪死的亡命徒們拼個魚死網破，仗著詳盡的吳州水文圖，他選擇以部分人馬牽制明軍主力，精銳全部繞道後方，直取水師大營。

深夜的大江泛起漣漪，將倒映其中的殘月剪碎成無數明晃晃的光影。晚風送來的空氣裏帶著硫磺的味道，令黑木生起不寧之感。

侍衛山崎帶著一身硝煙趕到船頭，對黑木說：“大人，這裏太危險了，您還是回船內督戰吧。”

黑木的目光仍舊盯住混亂的戰局，斷然拒絕：“回船裏能看見什麽？還督什麽戰。”

山崎摸摸鼻子，還想勸阻，這時本在緩緩前進的船忽然猛地一頓，繼而劇烈地搖擺起來。黑木一把扶住桅桿，沖著舵艙喊：怎麽回事！

舵手揉著腦袋站起來，目光驚恐：“稟報大人，我們，我們好像遇上了漩渦！”

黑木大驚失色，這怎麽可能。這條水路他與江流兒走過多次，不曾遇上半次漩渦暗流啊。難道……

未及細想，黑木只聽山崎大喊一聲“小心”，便被他撲在身下。船身顛簸，黑木一時頭暈眼花，清醒過來時才發現山崎表情痛苦，後心插著一枝雕翎羽箭。

黑木大急，抱著山崎躲到樓船的死角內，高聲呼喚軍醫，可此時船上亂作一團，根本無人理會。他想要拔箭，卻發現這一箭紮得極深，如未料錯還是枝三棱箭，拔出時極易再次拉大創面，加快血液流失。

山崎用力推了一把他，說大人快走。

黑木說我不用你逞英雄。明軍一時半刻還攻不上來，我帶你去找軍醫。

孰料山崎又將他拉住，慘笑著說有大人這句話，山崎死而無憾。大人可知，之前藤澤派來暗算您的正是我啊。

黑木渾身一震，沈默片刻還是把人架起來就往艙內走，嘴上說：這賬以後再算。

山崎笑容慘淡：我卻不想死了還背著一身債。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可我一家老少都在藤澤手上，若非如此，山崎絕不敢背叛大人。

喊殺聲越來越近，明軍對水勢拿捏破準，船速極快，已有大批將士攻上黑木的座船。山崎眼見不對，便道大人之恩，容我來世再報，說完便用盡最後的力氣，掙開黑木投入茫茫江水。

黑木不及反應，只拽下他一片衣角。這時血染征袍的淺川來到身旁，急急去扯他衣服，說事情急了。大人，你快換了衣衫，我命人帶你離開此處。

黑木揪住衣襟，瞪圓了眼睛說：“只是一場小敗，為何你們認定我性命不保，一個個急著送死？”

淺川反手就給他一個耳光，厲聲道：“你不死當然只是小敗，可明軍已經攻上了你的座船。丈和門下怎會有你這種只顧個人義氣的楞頭青！”

黑木被打得清醒，默默在淺川的幫助下換上一身普通的士卒衣服。他在十幾個親信的掩護下上了一艘小船，悄悄駛離困在漩渦中動彈不得的樓船。

明軍點燃了硫磺，大火瘋狂地四處蔓延，燒亮了整個夜空。黑木在小船上，借著火光看見與他同出丈和門下的師兄淺川，從容披上自己方才換下的戰袍後揮刀殺入人群。力戰不敵的他被某個明軍將士一刀斬下頭顱，然後滿船都響起明軍“黑木死啦”，“黑木死啦”的興奮歡呼。

黑木閉上眼睛，嘴唇顫抖，緊握的雙拳連指甲都握到了肉裏。

江流兒，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什麽都是假的，不僅是身份，就連帶我走的水路也是假的。

都怪我……如今的一切，都怪我！

黑木狠狠地咬住嘴唇，直至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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