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黑木座船陷入漩渦的那一刻，妖刀王難掩激動地喊了聲成了。

這簡直就是在賭命。雖然他們主力回程時是順流，但倘使黑木未走那條藏有漩渦暗流的水路，明軍回撤再快，大營也是保不住的。然而別無他法，明軍人困馬乏，扶桑無論兵員素質抑或武器裝備都在他們之上，江流兒就是在賭，在賭黑木沒有發現那條水路的玄機。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春江水暖，冰雪消融，怎會與深冬時的水文一模一樣呢。

江流兒暗暗嘆息，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吳州水文要害，我豈會輕易和盤托出。更何況客商周游列國，最易洩露情報。

這邊妖刀王已開始布置，令飛天虎和黑豹帶人攻上船去。江流兒站在一旁斜眼打量著周參將，說周參將，怎麽你的臉色似乎不大好。

周參將的額上滾落豆大的汗珠，他蒼白著臉訕笑道謝江公子關心，近來不巧染了風寒。

江流兒似笑非笑地點頭：“周參將忠心為國，在下自愧弗如。”

“別裝了。”布置完的妖刀王大步走來，把周參將臂膀一扭一扣，扔給旁邊早已準備好的親衛，“勞您幫忙給扶桑傳信兒，謝謝啊。”

周參將驚恐地喊：“你……你們早就知道！”

妖刀王說你的演技實在不高明。

江流兒睨他一眼，說大哥其實你也不怎麽樣，好幾次裝不下去都是我給你圓過去的。

周參將面如死灰，被親衛拖下去了。妖刀王卻趁人不註意在江流兒腦袋後面拍了一巴掌：“你以後在人前多少給我留些面子。”

江流兒嗯了一聲，眼睛盯著燃起熊熊大火的扶桑樓船，不斷有木梁、桅桿倒下，這邊大明弩士萬箭齊發，把個大船紮得刺猬一般。

而黑木就在這條大船上。

妖刀王笑道：“神機大炮若在，一炮轟過去就什麽都沒了，哪像如今這般費事。可惜那玩意兒忒也笨重，實難用於水戰。”

江流兒沒接話。神機大炮的威力他是見識過的，一炮過去，再堅固的樓船都會灰飛煙滅。

“哎。”妖刀王突然叫了一聲，“你看那條船上，是不是黑木？”

江流兒悚然一驚。他瞇起眼睛望去，只見一葉小舟借著夜幕的掩飾，正悄悄從後方駛離燃燒的大船。舟上十餘人，清一色的士卒打扮，然而江流兒一眼便從中認出了黑木。

那個人的腰桿挺得筆直，即便穿著一身黑衣，江流兒也覺得有光從他的身上滲出來，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風采，足令人初次相見便為之心折，包括他自己。

他心下有些亂，不知該給妖刀王怎樣的回答。理智告訴他黑木是敵人，大明因他不知死了多少士卒百姓，合該伏法。可私心又在弱弱地替他辯駁，說各為其主，授命在身，何況……何況黑木與其他幾路大肆屠城的扶桑匪寇不同，本性當是善良。

可惜妖刀王目力甚好，並不需要向他求證，方才只是想引起他的註意罷了。他伸手從親衛那裏接過一張大弓，彎弓搭箭，箭尖直指遠處渾然未覺的黑木。

江流兒認出那是五石強弓，妖刀王使來足以穿透三層重甲。他心頭一突，搭上妖刀王的肩膀，喊了聲大哥。

妖刀王氣力一洩，皺眉問怎麽了。

江流兒心亂如麻，卻無言以對。這時那葉小舟上的黑木仿若心有靈犀般轉過頭來，看見妖刀王手中的大弓先是一楞，隨即笑開，將目光轉向江流兒。

江流兒覺得黑木和他說了些什麽，卻又仿佛什麽沒有說。

他們隔著漫天箭雨與熊熊燃燒的火海四目相對，一時間天地俱靜，眼中只剩下彼此。

江流兒看著黑木，慢慢松開了按住妖刀王的手，在對視中先敗下陣來，將頭轉向別處。

耳畔傳來五石強弓“錚”的弦響，與三棱箭頗空的呼嘯。

江流兒沒有回頭，只望著被戰火燒得焦黑的蒹葭蘆葦。夜風習習，拂在臉上兩行冰涼。

風裏滿是血腥焦臭，不聞半點葦葉清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