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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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屋外的黑木一時百味雜陳,原本急切的渴望漸漸冷卻下去。晚風撩起蒹葭簌簌作響,他仰頭望向夜空,只見烏雲遮月,混沌迷蒙。

“……你容我再想想罷,大哥。”

屋內的劉江,或者說是江流兒低低地開口。那個中年男人沈默一會兒,說:“好,我會等你。”然後便推門而出,虧得黑木身快,藏到拐角的陰影裏才未被發覺。

他見那個中年人虎背熊腰,走路生風,端的一派行伍風範。難道劉江有個從軍的兄長?若是如此一旦開戰,他們可就成了死敵啊。

想到此處黑木心頭大慟,神思不屬間身形一晃,被腳下石子絆住,雖極力穩住卻仍為屋中人驚覺。劉江高聲喝道:“誰?”

黑木遲疑片刻,最終決定推門而入,他終於看見了曾經的劉江,如今的江流。依舊是那樣清秀的眉眼,但不再是往日飛揚爛漫的紅衣短褐,月白的衣衫使他看來平添數分凜不可褻的高寒貴氣,不似漁民,倒真像個公子了。

江流兒一見黑木,霍然瞪大雙眼,下意識地擡手去抓案上防身用的短劍。黑木見此心裏莫名揪痛,面上卻仍作輕松之態:“我便是再無恥,也不會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

江流兒顯然也是大驚之下的本能反應,慢慢放開了握劍的手:“莫……木?”

“你顯然知道這不是我的真名,”黑木苦笑,“我也不是客商。我騙了你,對不起。”

江流兒坐回位上,垂下眼簾說沒事。其實我也有事瞞著你。

黑木以為他說的是名字,便道人總該有點心事的。

繼而又是一陣沈默。

黑木的視線落到小案黑白縱橫的棋盤上,很快認出那正是自己走時二人未曾分出勝負的殘局,不禁說:“這盤棋,你還記著?”

“忘不掉。”江流兒笑了笑。

黑木再度沈默,然後道:“我……我希望我們還能算是朋友。”

江流兒看著他,接得沒有半分遲疑:“我也是,只要你願意。是敵是友,都在你。”

聽聞此言,黑木便知他已將自己身份猜得七七八八。江流兒這種人,當朋友顯然要比做敵人輕松得多。但又能如何,他們都是最優秀的棋手,都擁有絕對的理智和清醒,兩人的關系,正不可避免地向另一個他們都不願面對的方向墜落。

就算是敵人,那也是一生的敵人。一生的朋友和敵人。

黑木想著,輕輕敲了敲棋枰,說至少讓我們把這盤棋下完吧。

江流兒的手動了動,仿佛想探入簍內取子,終還是止住了。他低聲說我只想與你一人下,而不是你帶著千軍萬馬來找我。

黑木喉頭哽了哽,這顯然是個他無法給出的承諾。江流兒見他猶疑,嘆息一聲,道你回去吧。下次見面,是敵是友,我都奉陪。

“其實我這次來是想通知你離開的。”黑木笑容苦澀,“現在看來,你的大哥早替你安排好了。本想這樣補償你,如今只好換個法子……”

江流兒嘆道:“我早看出你是個做大事的人,何必糾結於此。”

“你不懂。我們回不去了。”黑木失魂一般起身,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小屋,離去時手中攥著兩枚棋子,一黑一白,攥棋的手青筋突兀。

他終究沒有回頭,也便沒有看見江流兒就站在小屋的窗前目送他離去。

江流兒只見黑木去處,霧霭彌漫,蒹葭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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