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雲共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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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暑假時，葉子新總覺得被人跟蹤監視。
就連他被爸媽送到離家不遠處的“雲海書店”做苦工的時候，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
無時無刻。
“雲哥，最近店裏有沒有來什麽奇怪的人？”男生還是忍不住向店老板打聽一下。這家店的主人名叫“雲海”，曾經是簡開陽爺爺手下的研究生，和簡家交情頗深，經過葉子新媽媽的拜托，把自己的毛頭小子塞進這裏打工。省得他天天泡網吧打游戲。
雲哥剛購進了一臺奶茶機和一臺冰淇淋機，正在研究說明書，聽到葉子新荒唐的提問後茫然地搖了搖頭。
葉子新“嘿嘿”一笑：“不瞞您說，我總覺得最近有人在跟蹤我。”
空氣靜默幾秒後，雲哥爆發出震天裂地般的笑聲。
“我說葉子新你啊，整天都在想些什麽？你不會要說你能看見鬼吧？”
“那不可能，我還是很相信科學的。”葉子新撇撇嘴，抱著新進的書，一個一個按照索引擺到書架上。
隔天葉子新進到店裏的時候，雲哥正在和一個女生拉拉扯扯。
是這位女生在拉扯著雲哥。
“雲哥，”葉子新出聲打斷了兩個人。女生聞聲望來，拽著雲哥袖口的手立馬收回，捏著自己T恤的衣擺邊，眼裏忽然亮晶晶的閃著光。葉子新迷茫地看了她一眼，“這是砸場子的？”
“你看她那身板也不像。”雲哥用手拍了拍袖子，仔細地將褶皺捋平。
“那這是來幹嘛？”
“我是來應聘的，”女生搶在雲哥開口前，向葉子新自我介紹道，“我叫裴宣，以後就是工作夥伴了，多多關照。”
葉子新沒有理會她的熱情示好，而是疑惑地看向雲哥：“你什麽時候要招聘了？”
雲哥頭搖得像大擺錘，表示自己根本沒有招聘的意思。
“同學，我這裏真的不缺人，你也看到了，”雲哥指向正在安放書包的葉子新，“我還有個得力助手，所以你真的不要再纏著我啦，我真的不招人。雇傭童工是犯法的！”
“老板！你看你們這裏就兩個男人，有什麽用嘛。你們真的很需要一個女人來為你們這清冷的小店增添幾分色彩。您看您這裏的奶茶機，男人做奶茶，肯定沒我們女孩子仔細。您放心，我一定會幫上忙的。”裴宣說得很認真，可聽者並無意。
葉子新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還在與雲哥糾纏不休的裴宣。
這一瞬間，腦海中的記憶片段漸現。
他見過她。
幾天前，葉子新在雲海書店做完兼職，走在回家的路上，這個叫裴宣的女生突然從路邊蹦到他眼前。
“你有女朋友嗎？”
“不關你的事。”葉子新低著頭，連著搬了好幾天的書，他很疲憊，肩膀酸痛，腿腳也頗為沈重。沒有想過去看這個女生是誰，只想快點回家躺下睡覺。
女生攔住他的去路，繼續說道：“我夜觀天象，發現咱倆特別合適。”
“嗯，你發現得很不錯，再接再厲。”
葉子新捏捏眉心，剛邁出兩步，女生立刻死死抱住他。
這下他也冷靜不了了，困意全無。
“你……女流氓？”
“我就對你一個人流氓，你就從了我吧。”女生的語氣發嗲，很明顯是在撒嬌，但她的聲音過於中氣十足，很難讓人產生憐憫的感覺。葉子新起初扭動幾下想掙脫，而後發現他越掙紮，女生抱得越緊。他嘆口氣：“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啊！”
“你喜歡我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嗎？”
“是啊，天經地義啊！”
葉子新不動聲色地掰開女生的手，雙手扶著她的肩膀將她推離自己一米遠：“你說的很對。”
女生一聽這話，擡起頭盯著葉子新，雙眼放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葉子新搶先一步。
“可是我不聽你的。”說完，便落荒而逃。
如今她要來自己打工的書店裏打工，這令葉子新不禁打了個寒顫。
青草紅皮的操場，海藍漆新刷的籃球架下圍著烏泱泱一群穿著短袖的學生。女生毫無留戀地走過，瀟灑地把新發的軍訓服搭在身上。身後撞來一個人，將她連人帶書包在地上滾了一圈。
裴宣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翻前滾翻。
男生摔在她旁邊，動作麻利地爬起來饞她的胳膊：“對不起啊，你沒事兒吧？”裴宣剛想發脾氣，在見到葉子新臉的那一刻，心中的千言萬語全部壓在心底。
男生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撞傻了？”
女生搖搖頭，瞥眼看到他校服胸口的校牌。
高一（二）班，葉子新。
裴宣對葉子新一見鐘情。
自此之後，裴宣對葉子新展開了猛烈地進攻，跟蹤他，看到他進出雲海書店頻繁，索性在不遠處蹲守。
可葉子新根本不記得她，從他進門時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
“店長，您看，我也是個想要勤工儉學的學生，您難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工資可以不多的，我不在乎。”
“不是勤工儉學嗎，還能不在乎工資？”葉子新拿著雞毛撣子，準備對書架進行清掃。裴宣見狀，立刻將雞毛撣子搶到手裏，勤勞地清掃著書架上的灰塵。
奈何裴宣的身高太矮，根本夠不到最高一層。
葉子新看不下去，在裴宣踮腳伸長手臂的時候，一把奪過雞毛撣子，示意她往旁邊讓讓。
“我說小姑娘，你為什麽偏偏只想到我這裏幹呢？”雲哥問道，摁下開機鍵，冰淇淋機發出“轟隆”一聲響，“我這是不是買了個次品？”
裴宣指了指正清掃灰塵的葉子新：“因為我在追他啊。”
聽到這話，葉子新和雲哥面面相覷，二臉不知所雲。
“子新，這是真的？”
男生搖搖頭：“我沒印象。”裴宣氣急敗壞地踩了葉子新一腳。
這個人還真是沒良心，她上班路上堵，下班路上攔，都追到家門口了，他一句“沒印象”就完了？
“小妹妹，你有多喜歡葉子新啊？”雲哥放棄了兩臺新機器，趴在櫃臺上，和裴宣聊起他倆的八卦來。
裴宣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回答：“大概就是織女喜歡牛郎那樣喜歡吧。”
但其實並沒有，她不了解葉子新，算上這一天，她才認識葉子新不到一周。
經過3個小時的辯論，雲哥同意了裴宣的“插足”。
嘴上說是被她的精神感動到了，實際上是因為裴宣和葉子新合力研究會了奶茶機和冰淇淋機，裴宣做起這些東西來也像模像樣。
再見到葉子新，是兩天後了。
男生顯得有些憔悴，下巴上的胡茬才露尖尖角。裴宣見到他進門的樣子，心裏有一點點不舍，難得一個男孩子放假還這麽好學。
“子新，”雲哥從倉庫裏抱著一摞書走出來，“你昨晚又上網上到幾點啊？”
裴宣：“……”
仔細揣摩了一下雲哥的話，裴宣溜到葉子新身邊：“你玩游戲？”
葉子新不回答。
“什麽游戲？”裴宣好奇道。
葉子新還是不回答。
裴宣就跟在男生的身後一遍遍問。終究是把葉子新問煩了。
葉子新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和跟在屁股後面的裴宣撞了個滿懷。
兩個人皆是一楞。
裴宣緊緊貼著葉子新的胸膛，反應極快地伸手環抱住他的腰，任憑葉子新如何推搡都不肯撒手，嘴裏還絮絮叨叨說著“你就從了我吧”。
雲哥正在打包快遞，聽到動靜探過身來，意味深長地咳了兩聲。
裴宣被這兩聲分散了註意力，葉子新趁機推開她。看著葉子新跌跌撞撞逃跑的身影，裴宣懊悔地跺了跺腳，暗罵雲哥來的不是時候。
葉子新溜到後排書架，一只手按著“撲通撲通”跳動的胸口，耳朵根兒火燒一般灼熱。
真是見鬼，被她這麽一抱居然會心跳得這麽快。
男生雙手合十，向天祈禱自己只是因為太長時間沒有接觸女性而感到不適應，千萬不要有別的心思……
“今天來這麽早啊？”簡開陽從電腦屏幕中抽出空隙看向正在他旁邊座位開機的葉子新。葉子新點點頭。
為了躲裴宣，第一次提前下班了。
好在雲哥用“奶茶加量，人手不夠”這種理由拖住了裴宣，不然她又要追出來了。
葉子新伸了個懶腰，喝口水後坐在桌子前登錄游戲，痛痛快快在跑跑卡丁車裏急速奔馳。
如果那時候葉子新沒有心血來潮地想要和初中的同學語音，如果那時候葉子新沒有將耳機音量調到足夠覆蓋外界的一切聲音，如果他能回個頭，如果……
沒有如果，因為悲劇已經發生了。
簡開陽：“……”
葉子新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震得他眼皮都疼。
黃燜雞米飯：既然你現實不從我，那就游戲裏跟我結婚吧！
一看這語氣，葉子新立刻就知道是誰了。
但是，她怎麽會知道自己玩什麽游戲？
“哦，前幾天在網吧門口裏遇到了一個女生，對你很感興趣，問我的事，我就順便把你玩什麽游戲叫什麽名字在哪個區都告訴她啦！”陸生如是說道，“不用謝我。”
謝你全家啊！
真是豬隊友。
簡開陽聽了之後笑了很久：“看來你倆之間必定會摩擦出火花，你躲不掉了。”
裴宣真的很感謝葉子新的黑朋友。
因為他的膚色挺黑的，比起葉子新來。
根據她的偵查，這位小黑朋友，是葉子新的朋友。於是她在網吧門口截住他，並直截了當地問出了葉子新的底細。
裴宣很少玩網絡游戲，手機游戲最多玩個連連看。
她的游戲水平菜到令葉子新發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會飄逸，撞了墻就出不來。
葉子新：……
葉子新：你是不是除了投懷送抱什麽都不會？
裴宣：我只對你投懷送抱。
裴宣：我不介意你手把手教學哦！
葉子新：我介意！
葉子新：你一個姑娘家的，能不能矜持一點？
裴宣：大家馬上都是成年人了，說話色情點。
葉子新：……
隔天，雲哥在櫃臺前清點現金，裴宣抱著一小摞需要打包的書湊到葉子新身邊，極為風騷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葉子新的後背。
葉子新沒有看她，專心地登記著每一本書。
裴宣咬了咬牙，輕手輕腳將書放在一旁的貨架上，伸出罪惡的雙手一下子從背後抱住了葉子新。
明顯能感受到葉子新的身體僵住。
不過僅有短暫的數秒。
葉子新若無其事地繼續擺放書，沒有掙脫，仿佛裴宣根本不存在一樣。在葉子新準備轉身走向另一處時，裴宣後撤一步，緊緊拖住了葉子新。
葉子新扭了半天沒有成功，嘆了口氣站在原地。
“你知道你總是這樣挑逗一個正常男人的後果嗎？”
裴宣不明所以地擡起頭。
下一秒，彼此溫熱的呼吸撲動臉上的絨毛。
裴宣大腦一片空白，因為離得太近，看不清葉子新的臉，她只好將目光放下去——男生的鼻尖上冒著細密的汗珠。
就僅差一毫米，兩個人的嘴唇就要碰上了。
這下輪到裴宣慌了陣腳，第一次對葉子新主動松了手。
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根本停不下來。
“雲……雲雲雲雲雲哥，我今天有點事，想先回家了。”裴宣沒有再擡頭看葉子新，慌慌張張拿起書包就離開了。
回學校的路上，裴宣的雙臉一直滾燙著。
葉子新好像真的把裴宣嚇到了。
因為一向膽大妄為、好不矜持的裴宣同學，已經幾天沒有接近過葉子新了。連雲哥都忍不住問一句：“吵架了？”
“沒有，教給她做人的道理。”
雲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葉子新的目光竟不自覺地瞄向忙著制作奶茶、擠冰淇淋的裴宣。
真是中邪了！
簡開陽：“怎麽了？殺怪殺得這麽狠。”
葉子新：“悲憤！”
葉子新用手指摩擦著嘴唇，語氣裏擠滿了不爽：“有的人追求別人為什麽追一半不追了？”
好友A：“什麽叫有的人，這種方法是通用的，欲擒故縱懂不懂？就是要吊你胃口，好讓你記住她啊。”
好友B：“誰這麽不長眼追你啊？？？”
葉子新退出游戲，敲了幾下鍵盤，思緒又神游到對流層。
欲擒故縱？
裴宣。
等葉子新再回過神的時候，面前的作業本上已經多了三行“裴宣”二字。而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簡開陽看到了。
“那學妹成功泡到你了？”簡開陽搖搖頭，“放著我這麽大一帥哥不追，偏偏看上你，這學妹真是眼光獨到。”
“自戀的請滾出去。”
葉子新開始覺得煩躁。也正是這樣的心情讓葉子新瞬間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是受虐狂。
沒有了裴宣的百般淩（和諧）辱，葉子新竟覺得心頭空虛。
葉子新交給田七一個任務：如果有高一的女生來問起他玩什麽游戲的話，就告訴她在玩“六主”，名字、所在的區都告訴她！
田七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裴宣也的確去問了。
她為了不被葉子新發現，拉著童言夏偷偷跟在葉子新後面進了網吧。
葉子新早就看到她了，但是她既然不想他知道，他也不拆穿。他故意和站起來看他的童言夏搭話，故意把簡開陽的衣服扔給她，在聽到童言夏說出武器名字之後立馬找機會拉她們一起打游戲。
他讓簡開陽把童言夏帶走，他則帶著裴宣去游山玩水，看盡游戲世界裏的繁華。
【好友】弱水三千：你知道是我？
【好友】鏡花水月：廢話，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你！
【好友】弱水三千：看來你也不笨啊，哈哈哈。
【好友】鏡花水月：白癡！
後來，葉子新為了替裴宣出頭，動手打了高一的學生，因此被罰打掃一個月的圖書館。這對葉子新來說沒什麽，他這兩個月已經在雲海書店鍛煉出來了。裴宣哭得泣不成聲，認為是自己害了他。
葉子新不知所措，伸出手擁抱她：“好啦，我又沒受傷，也沒被處分，你別哭了。”
裴宣每天都會去陪葉子新打掃圖書館。時間一長，圖書館的老師都認識她了。他打掃圖書館的時間，圖書館的老師很少會待在那裏。
10月的最後一個周六晚上放學時間，是葉子新最後一次去校內圖書館。
“快進去吧，子新在裏面呢。”圖書館老師說道。現在是放學時間，她只是個圖書管理員，不會管學生太多。
再說，裴宣和葉子新也並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裴宣謝過老師。
葉子新拖完最後一遍地，轉身把拖把送回水槽後，單膝跪在書架前整理新書。
“你要刑滿釋放啦。”裴宣磨磨蹭蹭蹲到他身邊。聽到她的聲音，葉子新心中暗喜，佯裝毫不在意，“嗯。”
“哦。”裴宣弱弱地回道，手指絞著鞋帶。
葉子新轉頭看她。
“沒別的話說了嗎？”他問。
裴宣一楞，擡頭。眼睛一如當初表白夜時一般明亮。
葉子新也楞了。
十幾秒後，兩個人都默默低著頭，各幹各的。
老師從外面買了兩份雞叉骨回來，為了嘉獎兩位累死累活的學生。但她剛進門，便感受到氛圍有些微妙：“怎麽這麽奇怪？”
沒人回答。
葉子新抿著嘴，不說話。老師悄聲湊到他跟前，眼睛瞟到一旁擺書的裴宣身上：“你倆吵架啦？”
“沒有。”
“你熱嗎？耳朵這麽紅。我剛給你倆買了雞叉骨，收拾完去吃點。”
“好的，謝謝老師！”
葉子新透過書架的隔層瞄了一眼對面——裴宣埋頭在臂彎裏，不知道什麽表情。
就在剛才，壁窗上的一縷午陽，混進一束塵埃。借著秋日暖洋洋的蒸汽，沈溺在裴宣純凈的眼眸中。
葉子新親了她。
等兩人回過神兒來的時候，葉子新猛地往後仰，跌坐在地上，差點撞倒書架。
裴宣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蹲到腿麻，勉強扶著書架一瘸一拐走到另一排書架前，擺錯了好幾本書。
葉子新坐在地上，好半天沒緩過勁兒。一直到老師的腳步聲出現在大門口。
裴宣先走，葉子新留下打掃最後一遍圖書館。
今天女生在校門口等了他很久。見他出來，乖乖站好。
在葉子新的印象裏，裴宣一直是那個膽大妄為、敢愛敢恨的爽朗女子。第一次見到她扮演乖乖女。男生笑出聲，走上前揉了揉她的頭發：“走啊，送你回家。”
“葉子新，”女生喊道，“做我男朋友吧？”
葉子新牽起她的手：“不已經是了嗎。親都親了，你想耍賴！”
圖書館老師見兩個人都沒拿雞叉骨，匆匆忙忙追出來，結果看到的是女生掛在男生身上的場面。她撓了撓額頭。
還是裝作不知道好了。
裴宣一直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她的安全感和童言夏的不同，她是原生家庭的不完整而導致的假裝堅強。她不屑於去討好任何人，不怕得罪人。喜歡就說，不喜歡也說。
葉子新生活在和睦的家庭中，錦衣玉食。
他們兩個生來就不同，不懂對方生氣的點在哪。葉子新愛面子，裴宣卻經常在他朋友面前對他大呼小叫；裴宣需要安全感，葉子新根本不懂她多疑的點在哪裏。
他們兩個，是密碼鎖和遙控鑰匙。拼命想要打開對方，卻終究不適配。
葉子新去韓潔家那天喝了個爛醉，抱著田七痛哭流涕。韓潔來扶他，被葉子新一巴掌推開：“你別碰我。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田七示意韓潔別放心上：“喝多了，喝多了。”
葉子新不舍得怪自己，把所有的責任推到韓潔身上。要不是她，他和裴宣也不會分手了。
後來，裴宣和同班對她極好的男生在一起了。
他們形影不離，在食堂排隊買飯。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葉子新在學校吃飯，還多虧了童言夏。
那時候她有無數的話和葉子新說，葉子新強裝冷漠，但對她的話必有回應。他們兩個也像現在這樣，站在所有隊伍的最後方，商量買什麽飯吃。
“西紅柿蓋澆飯啊，有營養。你多補補，長這麽矮！”葉子新嫌棄地說。裴宣當即打了他一巴掌。
裴宣沈浸在回憶裏，聽到男朋友在耳邊說：“吃西紅柿炒雞蛋吧，那個據說營養價值很高。”
裴宣笑了：“你又讓我補補是不是葉子新！”
“啊？”男朋友茫然地看著裴宣。後者盯著自己的鞋面，頓住，很快反應過來以同樣疑惑地目光看著男朋友，“啊？”
“你最後說的什麽，沒聽清，什麽新……”
“我說的‘自信’，吃西紅柿補補增加自信啊。”
男朋友不認識葉子新這號人，雖然心存疑惑，但也沒有多想。
唯獨裴宣陷入了漫長的迷惘中。
她和葉子新，已經分開兩年了。
葉子新回到無行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了大學所在地方的特產送給雲哥：“就著鹹菜吃，超級香。”他極力推薦。
雲哥正在擦櫃子，葉子新接過他手中的抹布：“我幫你擦，你快吃。”
店門框上的鈴鐺發出脆響。
“雲哥！”
聽到聲音，蹲在收銀臺後擦櫃子的葉子新渾身一怔。
是裴宣。
“好久不見啊，你是不是胖了？”雲哥打趣道，拿起手中的特產給她，“這是哪哪的特產，葉……啊——別人送我的，你嘗嘗。”雲哥摸著自己被葉子新掐過的大腿。
裴宣也不客氣：“嗯，真好吃。”她將咬了一半的糕點遞給身旁的男生，“你也嘗嘗，好吃吧？”
收銀臺後的大男生心墜下去，低下頭笑了。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裴宣。
雲哥記得葉子新那天走後對他說：“信幫我撕了吧。”他上大學之前，曾寫了一封信，寄存在雲哥這裏。說如果日後裴宣來的話，請他把信交給她。
“這樣好嗎？”
“嗯，算了吧。”
他和裴宣，就這麽算了吧。
裴宣，我一直都是個很自私的人。我不會表達，每天的生活是學校、宿舍、網吧，三點一線。我從沒奢望過我的高中生活能有多麽豐富，所以我沒有參加社團，不愛實踐活動，每天最有趣的事情是坐在網吧裏打游戲。我游戲玩得很好，這大概是我從小到大唯一值得驕傲的點。直到遇見你。
認識你之後，我才發現做苦工原來也那麽有趣；我才發現在游戲裏帶一個游戲廢柴那麽愉快；我才發現香芋味的冰淇淋是最好吃的。我不愛喝奶茶、不愛吃甜食，可我每次見你喝奶茶時的模樣，都會在心裏問自己：這東西有那麽好喝嗎。後來我嘗試著喝奶茶、吃香芋味的冰淇淋，甚至油炸的雞叉骨。我買了一箱小餅幹想送給你，但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就放在雲哥那裏。你並不知道那是我買的，以為是雲哥私藏的寶貝。看著你們兩個每天偷吃的樣子，我覺得很美好。真正讓我覺得美好的是你。你每天都在我身邊轉。
裴宣，我們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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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他被爸媽送到離家不遠處的“雲海書店”做苦工的時候，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
無時無刻。
“雲哥，最近店裏有沒有來什麽奇怪的人？”男生還是忍不住向店老板打聽一下。這家店的主人名叫“雲海”，曾經是簡開陽爺爺手下的研究生，和簡家交情頗深，經過葉子新媽媽的拜托，把自己的毛頭小子塞進這裏打工。省得他天天泡網吧打游戲。
雲哥剛購進了一臺奶茶機和一臺冰淇淋機，正在研究說明書，聽到葉子新荒唐的提問後茫然地搖了搖頭。
葉子新“嘿嘿”一笑：“不瞞您說，我總覺得最近有人在跟蹤我。”
空氣靜默幾秒後，雲哥爆發出震天裂地般的笑聲。
“我說葉子新你啊，整天都在想些什麽？你不會要說你能看見鬼吧？”
“那不可能，我還是很相信科學的。”葉子新撇撇嘴，抱著新進的書，一個一個按照索引擺到書架上。
隔天葉子新進到店裏的時候，雲哥正在和一個女生拉拉扯扯。
是這位女生在拉扯著雲哥。
“雲哥，”葉子新出聲打斷了兩個人。女生聞聲望來，拽著雲哥袖口的手立馬收回，捏著自己T恤的衣擺邊，眼裏忽然亮晶晶的閃著光。葉子新迷茫地看了她一眼，“這是砸場子的？”
“你看她那身板也不像。”雲哥用手拍了拍袖子，仔細地將褶皺捋平。
“那這是來幹嘛？”
“我是來應聘的，”女生搶在雲哥開口前，向葉子新自我介紹道，“我叫裴宣，以後就是工作夥伴了，多多關照。”
葉子新沒有理會她的熱情示好，而是疑惑地看向雲哥：“你什麽時候要招聘了？”
雲哥頭搖得像大擺錘，表示自己根本沒有招聘的意思。
“同學，我這裏真的不缺人，你也看到了，”雲哥指向正在安放書包的葉子新，“我還有個得力助手，所以你真的不要再纏著我啦，我真的不招人。雇傭童工是犯法的！”
“老板！你看你們這裏就兩個男人，有什麽用嘛。你們真的很需要一個女人來為你們這清冷的小店增添幾分色彩。您看您這裏的奶茶機，男人做奶茶，肯定沒我們女孩子仔細。您放心，我一定會幫上忙的。”裴宣說得很認真，可聽者並無意。
葉子新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還在與雲哥糾纏不休的裴宣。
這一瞬間，腦海中的記憶片段漸現。
他見過她。
幾天前，葉子新在雲海書店做完兼職，走在回家的路上，這個叫裴宣的女生突然從路邊蹦到他眼前。
“你有女朋友嗎？”
“不關你的事。”葉子新低著頭，連著搬了好幾天的書，他很疲憊，肩膀酸痛，腿腳也頗為沈重。沒有想過去看這個女生是誰，只想快點回家躺下睡覺。
女生攔住他的去路，繼續說道：“我夜觀天象，發現咱倆特別合適。”
“嗯，你發現得很不錯，再接再厲。”
葉子新捏捏眉心，剛邁出兩步，女生立刻死死抱住他。
這下他也冷靜不了了，困意全無。
“你……女流氓？”
“我就對你一個人流氓，你就從了我吧。”女生的語氣發嗲，很明顯是在撒嬌，但她的聲音過於中氣十足，很難讓人產生憐憫的感覺。葉子新起初扭動幾下想掙脫，而後發現他越掙紮，女生抱得越緊。他嘆口氣：“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啊！”
“你喜歡我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嗎？”
“是啊，天經地義啊！”
葉子新不動聲色地掰開女生的手，雙手扶著她的肩膀將她推離自己一米遠：“你說的很對。”
女生一聽這話，擡起頭盯著葉子新，雙眼放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葉子新搶先一步。
“可是我不聽你的。”說完，便落荒而逃。
如今她要來自己打工的書店裏打工，這令葉子新不禁打了個寒顫。
青草紅皮的操場，海藍漆新刷的籃球架下圍著烏泱泱一群穿著短袖的學生。女生毫無留戀地走過，瀟灑地把新發的軍訓服搭在身上。身後撞來一個人，將她連人帶書包在地上滾了一圈。
裴宣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翻前滾翻。
男生摔在她旁邊，動作麻利地爬起來饞她的胳膊：“對不起啊，你沒事兒吧？”裴宣剛想發脾氣，在見到葉子新臉的那一刻，心中的千言萬語全部壓在心底。
男生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撞傻了？”
女生搖搖頭，瞥眼看到他校服胸口的校牌。
高一（二）班，葉子新。
裴宣對葉子新一見鐘情。
自此之後，裴宣對葉子新展開了猛烈地進攻，跟蹤他，看到他進出雲海書店頻繁，索性在不遠處蹲守。
可葉子新根本不記得她，從他進門時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
“店長，您看，我也是個想要勤工儉學的學生，您難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工資可以不多的，我不在乎。”
“不是勤工儉學嗎，還能不在乎工資？”葉子新拿著雞毛撣子，準備對書架進行清掃。裴宣見狀，立刻將雞毛撣子搶到手裏，勤勞地清掃著書架上的灰塵。
奈何裴宣的身高太矮，根本夠不到最高一層。
葉子新看不下去，在裴宣踮腳伸長手臂的時候，一把奪過雞毛撣子，示意她往旁邊讓讓。
“我說小姑娘，你為什麽偏偏只想到我這裏幹呢？”雲哥問道，摁下開機鍵，冰淇淋機發出“轟隆”一聲響，“我這是不是買了個次品？”
裴宣指了指正清掃灰塵的葉子新：“因為我在追他啊。”
聽到這話，葉子新和雲哥面面相覷，二臉不知所雲。
“子新，這是真的？”
男生搖搖頭：“我沒印象。”裴宣氣急敗壞地踩了葉子新一腳。
這個人還真是沒良心，她上班路上堵，下班路上攔，都追到家門口了，他一句“沒印象”就完了？
“小妹妹，你有多喜歡葉子新啊？”雲哥放棄了兩臺新機器，趴在櫃臺上，和裴宣聊起他倆的八卦來。
裴宣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回答：“大概就是織女喜歡牛郎那樣喜歡吧。”
但其實並沒有，她不了解葉子新，算上這一天，她才認識葉子新不到一周。
經過3個小時的辯論，雲哥同意了裴宣的“插足”。
嘴上說是被她的精神感動到了，實際上是因為裴宣和葉子新合力研究會了奶茶機和冰淇淋機，裴宣做起這些東西來也像模像樣。
再見到葉子新，是兩天後了。
男生顯得有些憔悴，下巴上的胡茬才露尖尖角。裴宣見到他進門的樣子，心裏有一點點不舍，難得一個男孩子放假還這麽好學。
“子新，”雲哥從倉庫裏抱著一摞書走出來，“你昨晚又上網上到幾點啊？”
裴宣：“……”
仔細揣摩了一下雲哥的話，裴宣溜到葉子新身邊：“你玩游戲？”
葉子新不回答。
“什麽游戲？”裴宣好奇道。
葉子新還是不回答。
裴宣就跟在男生的身後一遍遍問。終究是把葉子新問煩了。
葉子新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和跟在屁股後面的裴宣撞了個滿懷。
兩個人皆是一楞。
裴宣緊緊貼著葉子新的胸膛，反應極快地伸手環抱住他的腰，任憑葉子新如何推搡都不肯撒手，嘴裏還絮絮叨叨說著“你就從了我吧”。
雲哥正在打包快遞，聽到動靜探過身來，意味深長地咳了兩聲。
裴宣被這兩聲分散了註意力，葉子新趁機推開她。看著葉子新跌跌撞撞逃跑的身影，裴宣懊悔地跺了跺腳，暗罵雲哥來的不是時候。
葉子新溜到後排書架，一只手按著“撲通撲通”跳動的胸口，耳朵根兒火燒一般灼熱。
真是見鬼，被她這麽一抱居然會心跳得這麽快。
男生雙手合十，向天祈禱自己只是因為太長時間沒有接觸女性而感到不適應，千萬不要有別的心思……
“今天來這麽早啊？”簡開陽從電腦屏幕中抽出空隙看向正在他旁邊座位開機的葉子新。葉子新點點頭。
為了躲裴宣，第一次提前下班了。
好在雲哥用“奶茶加量，人手不夠”這種理由拖住了裴宣，不然她又要追出來了。
葉子新伸了個懶腰，喝口水後坐在桌子前登錄游戲，痛痛快快在跑跑卡丁車裏急速奔馳。
如果那時候葉子新沒有心血來潮地想要和初中的同學語音，如果那時候葉子新沒有將耳機音量調到足夠覆蓋外界的一切聲音，如果他能回個頭，如果……
沒有如果，因為悲劇已經發生了。
簡開陽：“……”
葉子新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震得他眼皮都疼。
黃燜雞米飯：既然你現實不從我，那就游戲裏跟我結婚吧！
一看這語氣，葉子新立刻就知道是誰了。
但是，她怎麽會知道自己玩什麽游戲？
“哦，前幾天在網吧門口裏遇到了一個女生，對你很感興趣，問我的事，我就順便把你玩什麽游戲叫什麽名字在哪個區都告訴她啦！”陸生如是說道，“不用謝我。”
謝你全家啊！
真是豬隊友。
簡開陽聽了之後笑了很久：“看來你倆之間必定會摩擦出火花，你躲不掉了。”
裴宣真的很感謝葉子新的黑朋友。
因為他的膚色挺黑的，比起葉子新來。
根據她的偵查，這位小黑朋友，是葉子新的朋友。於是她在網吧門口截住他，並直截了當地問出了葉子新的底細。
裴宣很少玩網絡游戲，手機游戲最多玩個連連看。
她的游戲水平菜到令葉子新發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會飄逸，撞了墻就出不來。
葉子新：……
葉子新：你是不是除了投懷送抱什麽都不會？
裴宣：我只對你投懷送抱。
裴宣：我不介意你手把手教學哦！
葉子新：我介意！
葉子新：你一個姑娘家的，能不能矜持一點？
裴宣：大家馬上都是成年人了，說話色情點。
葉子新：……
隔天，雲哥在櫃臺前清點現金，裴宣抱著一小摞需要打包的書湊到葉子新身邊，極為風騷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葉子新的後背。
葉子新沒有看她，專心地登記著每一本書。
裴宣咬了咬牙，輕手輕腳將書放在一旁的貨架上，伸出罪惡的雙手一下子從背後抱住了葉子新。
明顯能感受到葉子新的身體僵住。
不過僅有短暫的數秒。
葉子新若無其事地繼續擺放書，沒有掙脫，仿佛裴宣根本不存在一樣。在葉子新準備轉身走向另一處時，裴宣後撤一步，緊緊拖住了葉子新。
葉子新扭了半天沒有成功，嘆了口氣站在原地。
“你知道你總是這樣挑逗一個正常男人的後果嗎？”
裴宣不明所以地擡起頭。
下一秒，彼此溫熱的呼吸撲動臉上的絨毛。
裴宣大腦一片空白，因為離得太近，看不清葉子新的臉，她只好將目光放下去——男生的鼻尖上冒著細密的汗珠。
就僅差一毫米，兩個人的嘴唇就要碰上了。
這下輪到裴宣慌了陣腳，第一次對葉子新主動松了手。
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根本停不下來。
“雲……雲雲雲雲雲哥，我今天有點事，想先回家了。”裴宣沒有再擡頭看葉子新，慌慌張張拿起書包就離開了。
回學校的路上，裴宣的雙臉一直滾燙著。
葉子新好像真的把裴宣嚇到了。
因為一向膽大妄為、好不矜持的裴宣同學，已經幾天沒有接近過葉子新了。連雲哥都忍不住問一句：“吵架了？”
“沒有，教給她做人的道理。”
雲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葉子新的目光竟不自覺地瞄向忙著制作奶茶、擠冰淇淋的裴宣。
真是中邪了！
簡開陽：“怎麽了？殺怪殺得這麽狠。”
葉子新：“悲憤！”
葉子新用手指摩擦著嘴唇，語氣裏擠滿了不爽：“有的人追求別人為什麽追一半不追了？”
好友A：“什麽叫有的人，這種方法是通用的，欲擒故縱懂不懂？就是要吊你胃口，好讓你記住她啊。”
好友B：“誰這麽不長眼追你啊？？？”
葉子新退出游戲，敲了幾下鍵盤，思緒又神游到對流層。
欲擒故縱？
裴宣。
等葉子新再回過神的時候，面前的作業本上已經多了三行“裴宣”二字。而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簡開陽看到了。
“那學妹成功泡到你了？”簡開陽搖搖頭，“放著我這麽大一帥哥不追，偏偏看上你，這學妹真是眼光獨到。”
“自戀的請滾出去。”
葉子新開始覺得煩躁。也正是這樣的心情讓葉子新瞬間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是受虐狂。
沒有了裴宣的百般淩（和諧）辱，葉子新竟覺得心頭空虛。
葉子新交給田七一個任務：如果有高一的女生來問起他玩什麽游戲的話，就告訴她在玩“六主”，名字、所在的區都告訴她！
田七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裴宣也的確去問了。
她為了不被葉子新發現，拉著童言夏偷偷跟在葉子新後面進了網吧。
葉子新早就看到她了，但是她既然不想他知道，他也不拆穿。他故意和站起來看他的童言夏搭話，故意把簡開陽的衣服扔給她，在聽到童言夏說出武器名字之後立馬找機會拉她們一起打游戲。
他讓簡開陽把童言夏帶走，他則帶著裴宣去游山玩水，看盡游戲世界裏的繁華。
【好友】弱水三千：你知道是我？
【好友】鏡花水月：廢話，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你！
【好友】弱水三千：看來你也不笨啊，哈哈哈。
【好友】鏡花水月：白癡！
後來，葉子新為了替裴宣出頭，動手打了高一的學生，因此被罰打掃一個月的圖書館。這對葉子新來說沒什麽，他這兩個月已經在雲海書店鍛煉出來了。裴宣哭得泣不成聲，認為是自己害了他。
葉子新不知所措，伸出手擁抱她：“好啦，我又沒受傷，也沒被處分，你別哭了。”
裴宣每天都會去陪葉子新打掃圖書館。時間一長，圖書館的老師都認識她了。他打掃圖書館的時間，圖書館的老師很少會待在那裏。
10月的最後一個周六晚上放學時間，是葉子新最後一次去校內圖書館。
“快進去吧，子新在裏面呢。”圖書館老師說道。現在是放學時間，她只是個圖書管理員，不會管學生太多。
再說，裴宣和葉子新也並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裴宣謝過老師。
葉子新拖完最後一遍地，轉身把拖把送回水槽後，單膝跪在書架前整理新書。
“你要刑滿釋放啦。”裴宣磨磨蹭蹭蹲到他身邊。聽到她的聲音，葉子新心中暗喜，佯裝毫不在意，“嗯。”
“哦。”裴宣弱弱地回道，手指絞著鞋帶。
葉子新轉頭看她。
“沒別的話說了嗎？”他問。
裴宣一楞，擡頭。眼睛一如當初表白夜時一般明亮。
葉子新也楞了。
十幾秒後，兩個人都默默低著頭，各幹各的。
老師從外面買了兩份雞叉骨回來，為了嘉獎兩位累死累活的學生。但她剛進門，便感受到氛圍有些微妙：“怎麽這麽奇怪？”
沒人回答。
葉子新抿著嘴，不說話。老師悄聲湊到他跟前，眼睛瞟到一旁擺書的裴宣身上：“你倆吵架啦？”
“沒有。”
“你熱嗎？耳朵這麽紅。我剛給你倆買了雞叉骨，收拾完去吃點。”
“好的，謝謝老師！”
葉子新透過書架的隔層瞄了一眼對面——裴宣埋頭在臂彎裏，不知道什麽表情。
就在剛才，壁窗上的一縷午陽，混進一束塵埃。借著秋日暖洋洋的蒸汽，沈溺在裴宣純凈的眼眸中。
葉子新親了她。
等兩人回過神兒來的時候，葉子新猛地往後仰，跌坐在地上，差點撞倒書架。
裴宣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蹲到腿麻，勉強扶著書架一瘸一拐走到另一排書架前，擺錯了好幾本書。
葉子新坐在地上，好半天沒緩過勁兒。一直到老師的腳步聲出現在大門口。
裴宣先走，葉子新留下打掃最後一遍圖書館。
今天女生在校門口等了他很久。見他出來，乖乖站好。
在葉子新的印象裏，裴宣一直是那個膽大妄為、敢愛敢恨的爽朗女子。第一次見到她扮演乖乖女。男生笑出聲，走上前揉了揉她的頭發：“走啊，送你回家。”
“葉子新，”女生喊道，“做我男朋友吧？”
葉子新牽起她的手：“不已經是了嗎。親都親了，你想耍賴！”
圖書館老師見兩個人都沒拿雞叉骨，匆匆忙忙追出來，結果看到的是女生掛在男生身上的場面。她撓了撓額頭。
還是裝作不知道好了。
裴宣一直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她的安全感和童言夏的不同，她是原生家庭的不完整而導致的假裝堅強。她不屑於去討好任何人，不怕得罪人。喜歡就說，不喜歡也說。
葉子新生活在和睦的家庭中，錦衣玉食。
他們兩個生來就不同，不懂對方生氣的點在哪。葉子新愛面子，裴宣卻經常在他朋友面前對他大呼小叫；裴宣需要安全感，葉子新根本不懂她多疑的點在哪裏。
他們兩個，是密碼鎖和遙控鑰匙。拼命想要打開對方，卻終究不適配。
葉子新去韓潔家那天喝了個爛醉，抱著田七痛哭流涕。韓潔來扶他，被葉子新一巴掌推開：“你別碰我。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田七示意韓潔別放心上：“喝多了，喝多了。”
葉子新不舍得怪自己，把所有的責任推到韓潔身上。要不是她，他和裴宣也不會分手了。
後來，裴宣和同班對她極好的男生在一起了。
他們形影不離，在食堂排隊買飯。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葉子新在學校吃飯，還多虧了童言夏。
那時候她有無數的話和葉子新說，葉子新強裝冷漠，但對她的話必有回應。他們兩個也像現在這樣，站在所有隊伍的最後方，商量買什麽飯吃。
“西紅柿蓋澆飯啊，有營養。你多補補，長這麽矮！”葉子新嫌棄地說。裴宣當即打了他一巴掌。
裴宣沈浸在回憶裏，聽到男朋友在耳邊說：“吃西紅柿炒雞蛋吧，那個據說營養價值很高。”
裴宣笑了：“你又讓我補補是不是葉子新！”
“啊？”男朋友茫然地看著裴宣。後者盯著自己的鞋面，頓住，很快反應過來以同樣疑惑地目光看著男朋友，“啊？”
“你最後說的什麽，沒聽清，什麽新……”
“我說的‘自信’，吃西紅柿補補增加自信啊。”
男朋友不認識葉子新這號人，雖然心存疑惑，但也沒有多想。
唯獨裴宣陷入了漫長的迷惘中。
她和葉子新，已經分開兩年了。
葉子新回到無行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了大學所在地方的特產送給雲哥：“就著鹹菜吃，超級香。”他極力推薦。
雲哥正在擦櫃子，葉子新接過他手中的抹布：“我幫你擦，你快吃。”
店門框上的鈴鐺發出脆響。
“雲哥！”
聽到聲音，蹲在收銀臺後擦櫃子的葉子新渾身一怔。
是裴宣。
“好久不見啊，你是不是胖了？”雲哥打趣道，拿起手中的特產給她，“這是哪哪的特產，葉……啊——別人送我的，你嘗嘗。”雲哥摸著自己被葉子新掐過的大腿。
裴宣也不客氣：“嗯，真好吃。”她將咬了一半的糕點遞給身旁的男生，“你也嘗嘗，好吃吧？”
收銀臺後的大男生心墜下去，低下頭笑了。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裴宣。
雲哥記得葉子新那天走後對他說：“信幫我撕了吧。”他上大學之前，曾寫了一封信，寄存在雲哥這裏。說如果日後裴宣來的話，請他把信交給她。
“這樣好嗎？”
“嗯，算了吧。”
他和裴宣，就這麽算了吧。
裴宣，我一直都是個很自私的人。我不會表達，每天的生活是學校、宿舍、網吧，三點一線。我從沒奢望過我的高中生活能有多麽豐富，所以我沒有參加社團，不愛實踐活動，每天最有趣的事情是坐在網吧裏打游戲。我游戲玩得很好，這大概是我從小到大唯一值得驕傲的點。直到遇見你。
認識你之後，我才發現做苦工原來也那麽有趣；我才發現在游戲裏帶一個游戲廢柴那麽愉快；我才發現香芋味的冰淇淋是最好吃的。我不愛喝奶茶、不愛吃甜食，可我每次見你喝奶茶時的模樣，都會在心裏問自己：這東西有那麽好喝嗎。後來我嘗試著喝奶茶、吃香芋味的冰淇淋，甚至油炸的雞叉骨。我買了一箱小餅幹想送給你，但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就放在雲哥那裏。你並不知道那是我買的，以為是雲哥私藏的寶貝。看著你們兩個每天偷吃的樣子，我覺得很美好。真正讓我覺得美好的是你。你每天都在我身邊轉。
裴宣，我們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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