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淡雲共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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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鈞再次見到羅娟,是大一的暑假。

之所以記得很清楚,是因為這天他帶簡開陽以及他的朋友出發去了廣州,並在長隆歡樂谷坐過山車。

人都有弱點,沈晚鈞的弱點就是這些帶有危險性的娛樂設施。

他是偶然在游樂場遇到羅娟的,她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素顏,頭發染回了黑色,臉上零星冒出幾顆痘痘。

“好久不見”羅娟聲音變得有些啞。一定就是抽煙過多造成的多痰。

沈晚鈞點了一杯梨水,推到她面前:“最近還好嗎?”

羅娟很明顯不想再提起這件事。

高三時的那段視頻,最終還是流傳了出去。拍視頻的人把視頻經過剪輯後,上傳到專門的網站,因此得到一筆外快。

該網站相繼被多人舉報後,相關責任者進了局子,然而販賣視頻的人,因為沒有留下實質性證據,反而躲過一劫。

這才是讓羅娟最痛苦的事情。

“別怪別人了,”沈晚鈞說道,“怪就怪你自己什麽爛人都交。我國十幾億人口,不會人人都能看到。離開你熟悉的圈子,重新開始也不是不行。”

“羅娟啊,”走前,沈晚鈞語重心長對她說,“我奉勸你一句,如果你不改改你的性格,你的一輩子都會是這種結果。”

羅娟看著沈晚鈞成熟又帥氣的背影,趴在桌子上無聲地慟哭。

四年前,陽光燙過碩大的楊樹葉,在地上燒出幾片光斑。她踏著深夏喧鬧的蟬鳴闖進高一實驗一班教室後門。

坐在教室最後排圍成一圈的男生此起彼伏地擡起腦袋,目光統一落在她身上。

膚白貌美大長腿,那時候她的眼睛裏還透著純真。

女生環視教室一圈,看向男生堆裏唯一低著頭專註於手機游戲的男生身上。男生輸了比賽,懊惱地擡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男生怔住。

女生也楞住了。

視線交匯處摩擦過若有若無的火花。

開學後,她晚自習和他前面的女生換座位,給他傳紙條、給他買零食,趁著大家不註意的時候回頭可愛地說一聲:“皮卡丘。”

沈晚鈞在她背後捂著嘴,紅了臉。

某天晚自習課間,他們兩個圍在一起探討完數學大題後,她轉過身,盯著卷子發呆。後面的男生戳了戳她的脊梁骨,低頭飛快說了一句:“要不要談戀愛?”

至今她沒有在感受到那一刻從五臟六腑湧出的幸福感。

見她不說話,男生正色道:“我認真的,要不要跟我談戀愛?”

她目光呆滯地點點頭。

就這樣,羅娟成為了沈晚鈞第一任女朋友。

“以後歡迎隨時來問男朋友題啊!”沈晚鈞笑起來。

那是她15年裏,第一次感受到的心動。明明他自己也很緊張,還要裝出混跡情場多年高手般的淡定。

早就被他發抖的聲音出賣了。

她還記得,某個大雪紛飛的冬夜。他在晚自習的時候□□出去和其他班的男同學一起喝酒,一身酒氣趕在放學前回到教室。

等到班裏的人走的差不多了,他把她拽進水房。

嘴裏的苦澀和冰涼的鼻尖點在臉上的感覺,以及熱得發燙的唇舌,都難以在她的腦海中抹去。以致在後來親過的男生中,再也找不到同樣的陶醉。

後來她問他,為什麽要喝酒。

他軟綿綿地趴在她肩膀上撒嬌:“酒壯慫人膽嘛。”

沈晚鈞的帥在全校都出名,但他潔身自好,不和任何女生玩暧昧,也鮮少在班裏與女生閑聊。她問過他理由,他說,小學的時候,他和一個女生玩得很好,被對方誤認為是喜歡她。女生後來跑到他面前哭了很久。

講完故事,他湊到她眼前,喃喃說道:“再說了,我都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兩個的關系變了呢。

她偶然在班級後門,看到他和隔壁二班的女生又說又笑。她心中一驚,不安鋪天蓋地浪湧到心頭。

她開始怕了。

怕自己不是他心裏最特殊的那一個,怕有一天他的那些甜言蜜語也會對另一個人說出來。

但是她不敢直接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沈晚鈞經常在男生堆裏誇她:“羅娟啊,人美心善,特別懂事,不像那個誰誰誰,就知道吃醋,太小氣了!”

她不想變成他嘴裏小氣的那個人。

所以,她瞞著沈晚鈞,找到隔壁班的女生,辱罵她、毆打她,留下屈辱視頻威脅她。

“其實你沒必要這麽做,全年級都覺得你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了解沈晚鈞的人都知道,他長這麽大,只對你一個女生很特別。給你講題,吃你買的零食,甚至毫不介意你為了接近他和他前面的女生換座位。”放走隔壁班女生之後,同行的好友說道,語氣多多少少帶這些嫉妒和羨慕。

還有一句話,她永遠都沒有告訴羅娟。因為自己的私心。

沈晚鈞為了能讓羅娟坐到他前面,和他前面的女生談了好多天,最後以“她不會的題無論何時都幫她講到明白為止,附加贈送三本獨門練習題”的條件才勉強讓對方每晚都答應羅娟的換座請求。

沈晚鈞知道羅娟欺負人這件事,也是這位好友去說的。

羅娟是個什麽樣的人,作為她的男朋友,他有權知道。

但是沒想到,即便是這樣,沈晚鈞依然沒有和羅娟分手,甚至兩個人的關系沒有出現明顯的裂痕。

她還是那個他唯一在乎的女生。

可是羅娟的恐懼越來越深刻,尤其是在高二經歷分班、父母離婚之後。她見不到沈晚鈞的時間裏,像腳指甲上插著幾根牙簽、用力踢向床板般的不適。

這種想法越來越激烈,她開始每天都要求沈晚鈞和她在一起,想把他綁在身邊。

沈晚鈞覺察出不對勁,但他什麽也沒有說。

羅娟出現了焦慮,她覺得沈晚鈞不喜歡她了,覺得沈晚鈞太長時間沒有牽她的手,在學校裏見面也只是淡淡地打招呼。

不如從前那般熱情了。

她試圖尋找方法挽回局面,最終想到——自己和別的男生親密一點,這樣沈晚鈞就會回心轉意了。

她開始當著他的面和別的男生肢體接觸、打打鬧鬧。

沈晚鈞每次只是平靜地看一眼,該笑笑、該玩玩。

她認為是自己的力度不夠,開始和外校的人暧昧不清,甚至在他面前摟摟抱抱。

沈晚鈞還是不為所動。

羅娟氣不過,拉著他要去酒店,卻在半路被男生甩開:“你最近是不是變態了?我看你有點兒瘋,你回家冷靜一下吧。”

因為沈晚鈞對她一直很好,他們兩個相處兩年也沒有吵過架。

她忘了,沈晚鈞是一個冷暴力的踐行者。

她以勾搭男人為樂趣。越多人喜歡她,越能證明她的魅力,證明她自己足夠與沈晚鈞匹敵,證明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人愛。

她更想接近他身邊的人,那個清心寡欲的□□仙人簡開陽。

她在游戲裏雙開,為的就是找機會引起簡開陽的註意。後來她看到簡開陽每天都和一個叫做“雲胡不喜”的女刺客出雙入對,她接近她,成功打入內部。

簡開陽知道棗花姑娘是羅娟,還得多謝她那句“看他們打游戲的時候”。在他的記憶裏,看過他們玩英雄聯盟的女生,只有沈晚鈞的女朋友。沈晚鈞非常清楚羅娟的想法,所以在簡開陽同意跟她一起走的時候,心想,早點說清楚也好。

簡開陽在出租車上試探她,羅娟果然有些吃驚。

後來,她變本加厲,去玩大偵探結實形形色色的人,勾引別人的男朋友,被無數人圍著羞辱。

羅娟本以為,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後,沈晚鈞能夠可憐她,再陪她一段時間。

可是她想錯了,從一開始她就想錯了。沈晚鈞和那些奉承她的男生不一樣,他有他自己的驕傲,有他自己的自信,有他自己的底線。

他的決絕,他的無情。

她和沈晚鈞是兩個極端,一個極端自律,一個極端放縱。

她已經,完全偏離了沈晚鈞這條航線,無法再回頭了。

沈晚鈞七歲剛上小學那一年,被迫照顧鄰居家的小兒子。

那天兩家大人都有事外出,隔壁家小男孩他幾乎天天都會見,但是由於他沒什麽話、出門在外都被爸媽牽著,他也沒什麽機會和他說話;後來長大一點,他們兩個常呆在同一個屋檐下,可是他一句話都不說,甚至被鐵鍋蓋燙傷了手也一言不發;偶爾在路上單獨相遇,沈晚鈞對小孩子打招呼,對方也不回應。

這讓沈晚鈞心裏不是很痛快。

於是他決定今天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小子。

簡開陽只比他小一歲,卻矮了他半個頭,一個人安靜地蹲在地上擺弄紙牌。沈晚鈞和小區裏同齡的孩子們玩得熱烈,看著他孤獨寂寞的背影,心生一計。

“我們玩兒抓人游戲吧。”

不感興趣的小開陽,也被迫加入到游戲中。

年齡稍大一點的男孩子商量好,設計讓簡開陽成為“鬼”,還加上蒙住眼睛的要求。簡開陽沒有反駁,沈默著用紅領巾系在自己眼睛上。

調皮搗蛋的孩子,會故意上前拍他的腦袋,伸出腿把他絆倒,趁著小開陽跪倒在地上的時候,騎在他的背上。

小孩子,不谙世事,不懂規矩。

原本在一旁看得捧腹偷笑的沈晚鈞,臉色突然冷下來。他走過去,推開欺負簡開陽的男生,攙著他的胳膊把簡開陽拉起來,厲聲指著霸淩者:“你別太過分。”

小男生也要面子,扯著嗓子喊:“主意是你出的,說欺負欺負他的也是你,在這兒裝什麽好人?”

“我沒讓你騎在他身上!”沈晚鈞的大男子主義,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

小男生鄙夷不屑:“拽什麽拽。”

那年,他們大人的口頭語就是這句話,無意中被小孩子學去。小男生裝作坡腳,拖著一條腿,圍著幾個男生轉圈。

逗得滿堂哄笑。

早在他們開始爭吵時,簡開陽就把蒙眼布摘了下來。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

沈晚鈞的爸爸前幾年因為在工廠操縱機器失誤,傷到腿,導致又瘸又拐。

小男孩不懂事,拿這個來嘲笑他。

沈晚鈞眼前發黑,怒發沖冠,小拳頭攥得緊緊,指甲摳進細嫩的皮膚中。

夏末的松油飄揚萬米,彌漫在剛經雨水洗滌過的空氣裏。當是蓬頭鼠耳招風鼻,滿口黃牙鞋爛泥。熏得叫人惡心。

小男孩被比自己小兩歲的男生一拳打翻在地,捂著臉放聲大哭。

沈晚鈞驚呆了,楞楞地看著突然從他背後跳出揍人的簡開陽。小開陽那時的聲音也如如今這般沈穩:“你欠打。”

沈晚鈞思緒繃斷,拉著簡開陽轉身就跑。不知跑了多久,兩個小孩子氣喘籲籲地累倒在地。

他們兩個坐在地上相視一笑。

沈晚鈞問:“要不要吃辣條?”

後來,簡開陽說,他和沈晚鈞,是“一包辣條”的交情。

烈日灼灼,機聲隆隆。天空藍得不真實,透徹、深不可測,白雲像滴進清水裏的牛奶,絲絲縷縷擴散開來。

沈晚鈞走到過山車的出口,沐浴在陽光中,渾身暖洋洋的。他看著那個不改當年颯爽的少年一步跨下三個臺階,迎著季風,繼往開來。

-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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