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她的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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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 卡塔,是木屐敲在石磚上的聲音,白色的燈光近了, 林間的人影也清晰了。

玉虛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牽著一個小女孩, 兩人看上去舉止親昵,好似一對母女。

小女孩有些忐忑地說:“我們沒打招呼就提前回來, 爹爹會不會生氣?”

“爹爹最愛囡囡,能早兩天見到囡囡歡喜還來不及, 怎會生氣?”玉虛柔聲安慰著小女孩,眉頭卻微微皺著, 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可上次我提前從學堂回來, 爹爹就很不高興, 我等了好久他才開門。”

玉虛腳步一頓, 很快若無其事道:“或許有什麽事吧。”

小女孩突然道,“我不喜歡外祖母來咱們家。”

“為什麽?”

“她一來, 爹爹就把我鎖在屋裏頭。”

玉虛不再說話了, 腳步越走越急。

木屐聲逐漸遠去,玉虛的身影也慢慢融在黑暗中,前面只剩一團模糊的白光忽明忽暗。

小狼坐起身,若有所思度盯著那團白光。

“那個小女孩莫非是香茹?”桃夭苦笑道, “怪不得到處找不到她們,原來被迷住了心智,這又是陷到誰的夢裏了!”

更糟糕的是錕铻刀沒有示警, 她也沒有察覺到任何妖魔的氣息。

桃夭不禁暗暗叫苦:這魔頭功力絕對不可小覷,現在她內外無援,恐怕接下來會有一場惡鬥。

掌心一暖, 小狼輕輕握了下她的手。

他嘴角翹起微微一笑,神情不似她那般緊張,反倒透著一股不常見的泰然。

桃夭不免生出一絲絲疑惑,卻是轉瞬即逝,悄聲道:“瞧情形不對你就趕緊躲錕铻刀裏去,千萬別逞強……你絕對不能有事。”

小狼垂下眼眸,沒言語。

白色的燈籠仍在前面遠遠飄著,風從那邊刮來,送來玉虛斷斷續續的聲音:“魔頭躲在虛無境中,我刺激她出來,看準時機一起動手。”

桃夭楞了下,原來她是裝的,自己到底小瞧了人家的能耐!

他們一路悄悄跟著那盞白燈籠,七拐八拐後來到一處僻靜的院子,和前院的富麗堂皇、花天酒地不同,此處白墻灰瓦,木門斑駁,靠院墻還堆著柴火,儼然就是普通的農舍。

嘎吱吱,木門從內打開,門扇在夜風中一開一合,宛若一只在黑暗中揮動的手。

桃夭不敢貿然進屋,和小狼隱在墻角的暗影中,小心聽著屋裏面的動靜。

幾片葉子飄落,院前的大槐樹上落下一只烏鴉,黑眼珠一瞬不瞬盯著他們。

小狼回頭看了看,欲言又止。

桃夭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什麽也沒瞧見。

門口懸著的白燈籠忽悠一閃,滅了。

須臾一亮,眼前是間寬敞的屋子,而他二人變成了窗臺上的一對小泥人。

屋子的擺設頗有些不倫不類,東西兩面灰白墻,一邊掛著山水字畫,一邊擺著各色茶具花瓶,當中北墻卻供著一座尺高的女身神像。

這座神像很特別,可以說很怪異,神情忿恨,身上只一條披帛,一手持蓮,一手持金剛杵,一腳高高擡起,一腳踩著無數驚恐扭曲的人頭。

門簾一掀,玉虛滿面漲紅進來,一面哭一面罵:“竟做出這等醜事,當真半點臉皮也不要了,那是你的岳母,你們竟然……你們可都是我最親近的人,天啊!”

後面緊跟著一個氣急敗壞的男人,跳腳罵道:“還嚷嚷,非鬧得盡人皆知才滿意?”

“知道丟人還幹?卑鄙下流的東西,欺負我娘家沒人,任你欺負是不是?我這就去衙門告你霸占岳母,禍亂人倫!”

“你敢?要不是我,你和你娘早餓死了!”那男人瞪著眼,咬著牙,“你娘先勾引的我,是她守不住寡!賤婦,你們都下賤!你再敢多說一句,老子把你賣到窯子去。”

玉虛氣不過,換來的卻是男人的拳打腳踢。

門簾那邊有個女人聲氣發虛地說:“別打了,當心鬧出人命……囡囡還在外頭。”

男人住了手,坐在椅中呼呼直喘粗氣,惡狠狠道:“如果你想活命,就把嘴給我縫上!”

男人走了,過來一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含淚道:“你爹早早死了,是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長大,你雖不是我親生的,可養恩大於生恩,你不能那麽沒良心,把我往死裏逼。”

玉虛幾乎被打得不成人樣,躺在地上爬也爬不起來,更無力說話,只能默默地流淚。

“你有沒有替囡囡想過,事情一旦抖摟出去,她怎麽辦?你恨我我不怨你,可你不能連囡囡也不顧了。囡囡還小,你忍心她一輩子遭人白眼?”

女人蹲下身,用帕子溫柔地擦去玉虛臉上的淚珠,輕聲道:“你是個好母親,一定知道怎麽做才是對囡囡好。”

燭光滅了,屋裏只剩下玉虛一人,月光清涼如水,照在她蒼白枯寂的臉上。

桃夭恨得牙根直癢癢,奈何不敢出聲打擾玉虛的法術,只鼓著腮幫子生悶氣。

小狼沒有看地上的玉虛,他眼睛盯著北墻神像,悄悄握緊了錕铻刀。

不知過了多久,玉虛掙紮著爬起來,硬撐著收拾幾樣細軟,輕聲喚醒了女兒。

“娘,我們去哪裏?”

“去遠方,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還是那條曲曲折折的林間小路,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正如來時那般走著,不妨旁邊沖出兩個人來,丈夫一棍子打暈了玉虛,繼母抱起囡囡,飛快跑回了家。

玉虛如同貨物一樣,被扔到一個不停咳血的人床上。

那人收下銀子,交給丈夫一張摁了手印的供詞。

場景一轉,卻換成了公堂,左右兩排衙役的水火棍篤篤響著,堂上大老爺身後不是江牙山海圖,還是那座怪異的神像。

玉虛戴著鐐銬,披頭散發,一聲聲喊著冤枉。

啪,驚堂木乍響,但聽官老爺喝道:“兀那淫婦,與人私通,意欲謀殺親夫,毒害繼母,你可認罪?”

玉虛哭喊道:“我沒有,是他們害我!”

“誰害你?”

“我丈夫和繼母!私通的是他們,他們不準我走,他們誣陷我!”

官老爺略挪動了肥胖的身子,“你說他二人通奸,可有證據?”

“我親眼看見的。”

“你不能算,可有其他人證或物證?”

“沒……沒有。”

“一面之詞,不足為證。”

玉虛臉色慘白,喃喃道:“親眼所見,還讓我怎麽證實?他們就是怕我抖露出他們的醜事,才下死手害我,現在我這樣子……還不能證明?”

男人冷哼一聲,“大老爺別聽她胡說,和她私通的人都承認了,這是奸夫的供詞,人雖死了,不過還有其他證人在堂外候著,砒/霜也是從她房裏搜出來的,大老爺傳人一問便知。”

繼母也嗚嗚咽咽哭道:“繼母也是母親,弒母大罪,天理不容,求青天大老爺替民婦做主。”

官老爺走過場隨便問了兩句,厲聲喝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何冤之有?快快認罪畫押,還能少吃些苦頭。”

玉虛不認罪,一遍遍哭訴著事情的真相,“……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發誓我沒撒謊,大老爺,我說的都是真的啊!”

可沒人信她,大老爺一聲令下,兩根水火棍擊在玉虛的背上,她便砰地狠狠砸在大堂的地上。

四只腳立刻踩住了她的手腕和腳踝上,她倔強地擡起頭,淒厲地喊著:“我沒有做就是沒有做,死也不認罪,你們為什麽不信我?為什麽不信——”

木棍輪番猛擊,發出沈重的撲撲聲

玉虛疼得渾身抽搐,“贓官汙吏,奸夫淫婦,你們不得好死!”

上頭的官老爺充耳不聞,只顧盤算能撈多少好處。

下頭的衙役機械地掄著棍子,只想快些過完堂回去歇著。

丈夫低著頭,繼母也在低著頭,發出虛假的嗚咽聲,痛心不已地數落著她的不是。

她在慘叫,他們在笑。

沒人在意她是否冤枉,更沒人在意她的死活。

血漬從囚服上滲出來,她漸漸叫不出聲了,閉著眼,眼角掛著淚珠,頭軟軟地貼著磚地,身子也軟軟的,只有木棍落下的時候才會被動地顫一下。

桃夭只覺得周圍的哭聲,笑聲,還有大堂外烏鴉的啼叫聲,混著血腥味一股腦向她逼近。

久違的窒息感籠罩著桃夭,她的手在發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一口氣,可還是不可遏制地燃起滿腔怒火,無處可洩,只沖得耳朵嗡嗡作響。

一只略顯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掌心的熱度一點點溫暖了桃夭的指尖,將她從暴怒的邊緣拉了回來。

小狼指指官老爺身後的神像,幹巴巴吐出個字:“看。”

一滴淚從神像的眼中滴落,桃夭頭腦冷靜了些,“魔頭要醒?”

但神像又沒動靜了。

冥冥之中桃夭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緊接著大堂消失,熱鬧的街道上,人們熱烈的討論著當今大赦天下的消息。

玉虛呆呆站在家門口,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額頭上的“囚”字。

這裏早換了人家,她失去了囡囡的消息。

一個不甘心撐著她挺過刑罰,牢獄之災沒有要她的命,可沒有囡囡,她不想活了。

她佝僂著身子慢慢靠墻根走著,忽有人認出了她,說知道她女兒的下落,但要謝禮才肯說。

她身無分文,唯有一副皮囊。

興沖沖地上路,想著很快可以見到囡囡了,她滿臉滿眼都是笑。

可走得越遠,她越笑不出來了,希望一點點熄滅,根本沒有那個村子——那人騙了她!

她用僅剩的一點尊嚴,換取了一個謊言。

雨聲沙沙,她在雨中大哭,哭著哭著又大笑起來。

“還就是她入魔的原因?”桃夭嘆息一聲,“我居然沒那麽厭惡她了。”

“人只有怨恨到極致才會入魔,她還沒有到那個地步。”一個嬌柔甜美的聲音在她耳邊幽幽道,“無窮盡的絕望、怨毒,毀天滅地的恨,你有過嗎?”

桃夭一怔,一種形容的恨意襲上來,下意識答道:“有……”

“我們是一樣的。”

“一樣?”桃夭迷迷糊糊問,“我和魔?”

忽地跌進一個堅實的懷抱,如雪後竹林般的冷凜氣息的迎面襲來,小狼手中的錕铻刀不住嗡鳴。

桃夭猛然驚醒,那是淫/魔在耳邊低語,她剛才差點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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