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許墩子踩著泥濘的路過來，見祁安坐在屋檐下篆刻著什麽，一手木片一手小刀，十分專註。

他走近了說：“小安哥，我家房頂漏了，上你這借把梯子。”

祁安擡起頭來，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一旁靠在泥墻上的木梯。

“自己去拿吧。”

許墩子便邁步過去準備扛起梯子就走，剛走了沒兩步，祁安忙喊住他：“誒，還是我幫你修吧，這事我比較熟。”

許墩子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暗喜：“好嘞，那就麻煩小安了。”

祁安面無表情的從他手裏接過梯子扛在自己肩上，腳步邁的略微輕快。許墩子跟在後頭，似乎也察覺出來他近段時間的不對勁，似乎有什麽事情憋在心裏，說不通也不去說。

門外遇上那日寫春聯時十分熱情的姑娘，她打招呼也問了一句：“那位公子哥還沒有回來啊？”

也不管一個女眷問這些合不合適，但也就那樣問了，嘴快。

祁安生硬的笑了笑：“沒有！”

隨即面色冷峻的走開了，腳步邁的更加倉促一些，不知是要逃避這個姑娘，還是逃避關於柳決明的話題。

等到了許墩子家，他家院門有些窄，梯子扛著不好過去。祁安只好將梯子從身上卸下來，轉為手提，許墩子也跟著後面搭了把手。

他稍稍觀察著祁安，心裏總算得知他為何悶悶不樂的原因了。怕就是因為那個不知從哪來的俊公子。

想到這，他直接開口問：“小安，你是不是想明叔了？”

祁安裝作不以為意，心裏卻油然泛起一絲絲酸楚：“沒有，我想他幹嘛？”盡管嘴硬，但那恍惚的眼神還是出賣了他。

見對方否認，許墩子只好閉了嘴不要多說。等梯子搬到屋檐下後，祁安猛的一撒手，隨之‘彭’的一聲，木梯砸在濕潤的泥地裏。

許墩子忙伸手去扶起來，面露尷尬。

祁安本是一個不小心松了手，這會兒加上方才二人的談話，怕是很難說清楚了。他只好來了一句：“不好意思”

然後重新搬起梯子架在房沿上，剛要往上爬，許墩子默默在身後說：“小安哥，不是這邊，是那邊。”

說著指了個方向。

“”

“哦！”

祁安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把梯子挪到他指的方向，心裏卻狠狠罵了一句自己，像個二傻子。

在他撿房瓦的同時，許墩子盯著他那背影動了動嘴角，說：“小安哥，我知道你是想明叔了，我其實也想義父的，只不過我們倆人的那種想念不一樣吧”

他拿瓦片的手停了停，輕笑一聲問“不一樣？有什麽不一樣的？”轉回頭，繼續忙活：“再說了，我並沒有想他，你以為他是誰啊，只不過是我撿回來的一個二流子。”

是啊，二流子！他在心裏面這樣告訴自己，但也正如墩子所說，確實不一樣，又怎麽會一樣呢？他可沒有把柳決明當義父，沒有把他當過任何人，只把他當作過自己喜歡的人。

手裏的瓦片在他失神之時忽然滑落從屋頂掉了下去。許墩子腿快，連忙一個閃身，避開了瓦片的襲擊，他擔心的擡頭對祁安道：“小安哥，要不你下來，讓我去弄好了”

祁安卻當作沒聽見，手裏的動作沒停下來過。遠處天際的浮雲慢慢游走，看上去無比悠閑。

轉眼就到春節了，家裏的西墻上踏了一角，不知是不是不好的預兆。村長重新攪了泥漿混著泥磚重新砌好，見祁安在一旁打下手，臉上依然是不茍言笑的冷峻。他便轉口搭話說：“這墻也算有些年頭了，估計是這幾日連綿不絕的大雨侵蝕使它坍塌了，正好，也讓我能有重新翻修一邊的心思。”

聽他說完，祁安忽而想起什麽，仰頭問：“爹，咱村被卷走這事可想出應對的辦法了？”

村長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輕嘆一聲：“沒什麽辦法，只好到時候死皮賴臉去求別人了，而且，你又懂點書法，可以偷偷寫信去向上邊求助。我們沒什麽說話的權利，只能死守了。”

“噢！”

祁安垂下頭，其實寫信這件事他已經寫了好幾封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幫他送達，反正沒有等來回過。

忽而又想到，如果柳決明在就好了，他一定會有對策告訴自己的

窮鄉僻壤的過年方式著實不算熱鬧，就挨家挨戶擺個年，拿個酥餅之類的，算是求得了第二年的福分。其餘沒有集市，沒有煙火，也沒有熱熱鬧鬧的笙歌。要說熱鬧，就許墩子那幾個半大的孩子熱鬧了，聚在一起也不知道玩些什麽，笑聲足以從村頭傳到村尾。

晚上睡覺的前，祁安在桌前看了好一會兒書，覺得困乏了，便無精打采挪往床榻。被褥是新換的，為了圖個喜慶，幾乎是紅色的被套。他趴在上面聞了好一會兒，冰涼冰涼的被面，帶著一股不知名的氣味，讓人感到舒坦。

轉眼，瞥見柳決明原先睡的那張床。上面倒是沒有換被褥，只不過被祁安收拾的幹幹凈凈，絲毫沒有粘灰。

他從自己床榻起來，邁步過去，伸手摸著那熟悉的床沿，然後回想起遇見柳決明的那天，對方渾身赤/裸的躺在床榻上。本以為他是昏死過去了，結果只是睡的不省人事。

他不由得浮起一絲微笑，然後倒在床上，將被褥往懷裏抱，越抱越緊。

“南燭仙君啊，幸會幸會，怎麽會在月老的府門前碰見你呢，這是上門請事去了？”

柳決明剛離開‘月老廟’，迎面就過來了一個仙客，不知是不是不經常見面，柳決明竟一時沒想起來他是誰。只好恭敬的說：“我前去拜訪一下月老，沒其他事。”

仙客一襲白衣透著亮光，下巴留了搓小胡子，看上去很是有點鬥雞眼。他嘴含笑意，沒再多問，直接邁步進去了，

柳決明輕嗤一聲，像是冷嘲，又像是作了個回應。

一路緩步走到自己的仙居前，他停下腳步，又折了個方向往雲華府上走。背著雙手，腳步不知不覺邁的輕快。

雲華此時正在仙居裏面不知與哪只妖獸在訓話，聲聞柳決明來了，便挪出門去。一進大廳，就空間柳決明坐在高衣上和冷茶。

他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茶杯，說：“冷茶有什麽好喝的，我讓人再起一壺熱的上來。”

“不用了，我解渴而已。”

柳決明聲罷又從他手裏奪過茶杯，一口飲盡。隨即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意出來，說：“早些時候，你這裏有一名叫‘賦月’的仙女，經常幫你打理前院，據說後來她下了凡就沒有再出現過了，是有這回事吧？”

雲華想了想：“還真是！”

“誒，那仙女如果現在還在的話，你會不會對她有意思啊？”

柳決明口無遮攔，但好在對方已經習慣了。

雲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水，湊到嘴邊，說：“說不定還真會！”然後露出一抹笑意出來，隨後抿了一口茶水。

柳決明卻暗滋滋的笑：“還以為你是那種進了和尚廟就能立地成佛的人，沒想到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啊。”

雲華沒說話，只是輕嗤了一聲。

下一刻，柳決明又問：“我明天再去幫那繪畫老頭看家，一會兒得下一趟凡，你要不要一起？”

雲華挑了下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方才帝君讓我看慣一眾神獸，現在正是馴化他們的好時候，恐怕一時半會離不開了。”

“那行吧，我就再替你照顧照顧兩天幹兒子。”

柳決明戲謔的說：“不過我可保不準他會不會跟別人跑路噢。”

“那樣再好不過了，省去我一大心病。”

雲華說罷，忽想起什麽，眼睛一亮，繼而從衣懷裏掏出一枚玉佩遞給柳決明：“這個是護身用，有靈氣，你幫我轉交給他吧，就說是我留給他的，至於我嘛做生意一時半會回不去了。”

柳決明接過那只玉佩，在手指間揉了揉，說：“行，反正你說什麽人家都會乖乖聽進去。”

他再看了一眼門外漸漸轉為橙紅色的雲彩，扣下茶杯，站起身來，對雲華說：“時候不早了，我得先下去了，明天見，雲華神君。”

雲華說：“恐怕對於我來說是明天，對於你來說是半年後了。”

柳決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邁開步子，朝門外走去。仙居的前院那些花花草草修飾的有模有樣，卻似乎沒有那時那麽令人向往了。

柳決明到人間的時候，四處一片漆黑，貌似是落入山林裏了，不遠處還有野獸的低吼聲。夜晚很是靜謐，他走開兩步，瞥了一眼對面模糊不清的福祿村，心想：“上一回也是落在此處，還挺狼狽的。”

緊接著一個閃身，直接閃到了祁家房中。

簾帳未垂下來，屋子裏還點著一燈如豆，微微的光亮一跳一跳的。他走到窗前，見祁安正趴在自己床榻上睡著了，被子也沒蓋好，身子蜷縮成一團，估計是被冷的。

他湊近對方的臉，借著微弱的燈光，能看見對方的眉頭緊緊揪成一團，心裏忍不住暗說：“是做什麽噩夢的嚇成這樣。”

隨即，他忍不住再靠近一些，在對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再擡起臉時，發覺自己做了件預料之外的蠢事，只好自嘲一笑。然後轉過身伸了個懶腰，往另外一張床榻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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