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郁的可怕，黑壓壓一片，像迎不來陽光的夜晚，又像被吞噬掉的白天。

藩籬上爬著藤蔓，沒有風，葉子死氣沈沈耷拉著腦袋。他推開那扇破舊的門，‘吱呀’一聲，眼前恍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背影。長發未束，懶洋洋垂在肩上，一襲灰色長衫，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風。他轉回頭歐看了一眼，滿臉淡漠。隨後，一語不發往前走了。越走越遠，他一句‘能不能別走’還沒收出口，人已經沒影了。

祁安睜眼醒來，破曉的光輝彌漫上窗臺。

他眨了眨惺忪的雙眼，心裏忽而沒來由的一陣酸澀，不知是不是因為剛來那個異夢。可是，柳決明已經離開兩天了

他坐起身來，本可以再小憩一會兒，可實在沒有再睡下去的心思了。柳決明以奇怪的方式離開後，他的心裏就一直空落落的，總是盯往藩籬外，十分希望下一眼就能再次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這兩天時間，感覺是他到目前為止過的最漫長的兩天。

吃過飯後，他還是忍不住跑去找許墩子問問情況，畢竟倆人同時離家出走，肯定有原因。

許墩子正在院裏劈材，擼起袖管，露出少年獨有的精瘦有力的臂膀。聽見敲院門聲，他轉頭問了句：“小安哥，怎麽了？”

祁安推開院門，滿臉寫著不高興，雖然平時他也是一副沈默寡言的樣子，但神情很容易看出他的心思，開學的，不開心，只要註意去看，就能道破。

“我問你點事。”他朝許墩子走過去。

許墩子放下斧頭，遲疑的擡眼：“什麽事啊？”

“你爹有說他去哪了麽？”

“我爹？他只說他有些事情要去一趟江南，至於具體什麽事情就沒說了。”

許墩子見祁安難得的神色匆匆，還是忍不住再問：“小安哥，你怎麽了？”

祁安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心想，看來他二人是一塊兒走的，如果是去江南，那路途也太遙遠了，哪是那麽容易說走就走，說回就回的。

但轉即又想起那日見到的異象，心裏不由得又是一團亂麻。

要是柳決明還回來的話，一定要好好問清楚，這樣放縱他可不行！

發覺許墩子還註視著自己，他擡手松了口氣：“沒事！”

然後轉身往院門處離開了。

門外植有一株無花樹，竟在寒冬臘月中長得異常朝氣蓬勃，綠油油的葉柄掛滿了水珠，看上去和周圍的枯枝敗葉很有區分差別。

兩抹祥雲飄至天庭中庭處。

此時的天上依然亮的刺眼，色彩斑斕的雲彩就漂浮在腳邊，遠處仙橋上不同穿著的仙子正排好有秩序的緩步經過，衣姿飄逸，十分好看。

雲華與柳決明見過天帝後，算是把這趟任務給順利完成了。天帝也是個好說話之人，盡管柳決明之前犯過錯，並且還經常不知悔改，但也只是打趣說：“這回算你運氣好，我今天正巧不錯，便不與你計較之前的瑣事了。”

柳決明自然是暗喜的，但還沒來得及笑出聲，天帝又繼續說：“既然這樣，以後還是不能對你太過放縱，中庭區的繪師正好缺人手，你去幫那老頭管管吧。以後時辰的事，我另外安排。”

柳決明神情一怔，但好事到前頭，這算是給自己提拔了，也沒有好拒絕的道理。只是，這一趟下來，不能何時才能重返人間。

天帝見他猶豫，眉頭一皺。柳決明眼明手快，忙領了旨意，稍後隨雲華離開了。

剛出了天門，雲華背著雙手，瞥眼對他道：“快回你府上看一下吧，怕是沒有你的打理，現在已經一團糟了。”

柳決明這才想起來，雖然在人間待了許久，但天上卻只不過幾個時辰而已。他那府上全是鬧事的孽畜和花卉，現在肯定一團糟了。

於是連忙拔腿就跑，也懶得理會雲華前往何處。

一神仙見他腳步倉促，笑著招手打了個招呼，結果卻自討沒趣，柳決明絲毫沒有註意到他，直接躍過身子竄沒了影。

“可真是死性不改”

一進門，就聞見了飄出來的酒香味，結果還沒跑到院落，就被地上放肆瘋長的藤蔓絆住了腳，差點摔了個狗啃地。

他瞥眼朝四周望去，見西園墻上的仙花仙草已經長成可以另蓋一座府門的模樣，十分不知道收斂，枝繁葉茂隨意伸長，鋪滿了仙石嵌成的地面。

柳決明垂下眼，心裏暗罵了一聲，然後伸手施法，像是剪刀一樣把那些藤蔓和不該長的枝葉給好好打理了一番。

“這都什麽東西”

他罵罵咧咧的拐進裏院，結果雙眼一直。

此時的院落裏躺倒著各種仙鳥，都是色彩斑斕，長毛靚羽的尖嘴家夥。結果他們居然趁柳決明不在，喝空了壇裏的酒，慌慌不省人事了。

酒壇也倒了一地，有幾個柳決明心愛的壇子還被砸碎了，美酒全餵了地板。

他氣的一咬牙，狠狠捶了下桌面，結果被堅硬的桌面震疼了手

春節將至，鄰裏的幾家幾戶買了紅紙過去，上門去尋祁安，說是讓他提字給自家寫一對春聯。

因為柳決明連續離開數月之事，祁安早就頹廢的悶悶不樂，但趕巧了這幾日有些熱鬧，心裏有了欲要放下的意思。他收拾著自己的儀表容妝，至少得讓人看上去是體面的。

門口站了好些人，正三三兩兩的說話談心呢。

祁安在門口擺了張桌子，鋪了紅紙在上面，然後執筆粘墨，替他們寫好一副有一副對聯，臉上只是強擠出來的笑意。

這時，一個年輕些的姑娘問道：“小安吶，怎麽不見你家那位公子了？”

口中之人，定是指柳決明。

祁安顯然有些埡口，好不容易忘記這茬，這會兒又被提起來，心裏猛的揪了一下。還真是，當個啞巴的時候挺好的

“他回城裏去了。”

“哦，我說呢，連小墩子他義父也沒了影，想必是一起走的吧？”

“是吧，應該是吧”

祁安生澀一笑，繼續動著手裏的毛筆。他寫好好，卷起來交給那位姑娘。

姑娘接過對聯，十分欣喜的笑出了一個梨渦。

午膳過後，祁安拾起地上的竹簍和砍刀，望了眼對面山上的情景。陰雲纏繞，窺不見一絲青色。估計得等來年才能長出新的綠葉了。不過祁安對那處另有想法，上回縣老爺說有大人要買下這塊地皮，除非村裏上交足夠的銀兩，不然就只好奉命收了。但其實這地方本來就不屬於福祿村，幾十年前就讓人卷走了，可憐他們一行人才讓他們繼續繁衍生息的，這會兒同樣的事情又出現了。祁安便想著要在那個山頭種滿橘子，至少看起來不那麽荒涼。

那是第一次遇見柳決明的地方啊。

而此時天庭上的柳決明似乎感受到了他想念一般，收拾自家院子收拾到一半，手裏的破碎瓦片還沒來得及放下，心裏就猛然疼了一下。

他自言自語：“是那小啞巴！”

若有所思了一會兒，他忽而放下破瓦片，邁步出門了。府外一片生輝冉冉，仙鳥盤旋在中庭的大榕樹上。

他直接踏住祥雲，飛往了月老府。

此時的月老正在殿堂裏寫著什麽，一會兒咬咬筆頭，一會兒恍然大悟的豁眉微笑。

他一襲老派的紅衣，頭發卻顯得有些淩亂，旁邊有童子跟著，手裏端著木托，一動不動。

聲聞南燭仙君過來，他依然沒放下筆，嘴上笑著說：“仙君怎麽有空光顧我府？”

柳決明朝他邁去，臉色的濃重立馬變得有些俏皮。

“下凡久了，過來打擾打擾你老人家。再說了，我能有什麽忙的。”

他走到月老身後，探出頭過去瞥了一眼：“在寫什麽呢？”

“名簿錄，繁雜著呢。”

月老斜眼對他和善一笑：“在人間一趟玩的可好？”

“我經常閑游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柳決明說著還有些得意了起來。

月老輕嗤一聲，繼續埋頭書寫了。

稍而，柳決明在一旁陪他描繪了一會兒，月老轉身將筆擱在童子端著的木托上，捋了捋袖子對柳決明說：“仙君既然肯沈的住心，那肯定不是來看看老仙這麽簡單，怕是有事情吧？”

見被對方識破心思，柳決明也不再藏著掖著，開門見山的說：“確實，我啊，這回過來是想讓月老幫忙查查一個人的姻緣。”

“凡人？”

“是！”

“說吧，名字和生辰八字。”

月老轉袖一揮，憑空出現了一面巨幕一般的屏障，什麽無數個金字閃閃，像極了經文。

柳決明定神想了想：“祁安，八月十二。”

聲罷，月老再一揮袖，巨幕中的文字飛旋了起來，隨即兩個大字脫離中心，那兩字正是祁安。

月老罷手，轉頭對他說：“沒有姻緣！”

“沒有姻緣？”柳決明大吃一驚：“為什麽？”

月老垂下手，面前金光閃閃的巨幕瞬間沒了影，他解釋說：“可能此人早夭，有可能此人看破紅塵出了家了，反正一生未能成婚。”

柳決明聽罷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思索了一會兒再擡眼問道：“那如果他沒有早夭，能否現在就給他牽跟紅線呢？”

月老詫異：“你和此人關系不錯？”

“呃，在人間的時候認識的，對我挺好”

“那行，你想把誰和他牽到一起？”

柳決明兩眼顫了一下，隨即開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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