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漸漸融化，展露出林間光禿禿的面目來。天色泛青，偶爾有陽光穿透雲層，給大地一個重獲新生的契機。

經過那事之後，柳決明開始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行為，甚至有意無意的與祁安隔開一些距離，很多事情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久而久之就真的掩蓋的毫無破綻。無論是對祁安的情感，還是自己是一個神仙身份的事實。

祁安冬天裏忙著學習，自然不太會去在意，可能在他看來，柳決明這個人一輩子都跟自己脫不了幹系了吧。卻殊不知過不了多久，柳決明或許就會以借口離開，然後不再回來。

他只是在難眠的夜裏，透過那冰冷的淡淡月光，朝旁邊床榻上熟睡的人投去冷熱交替的目光。那種感覺真好，好到讓人變得簡單起來，一個眼神就能得到滿足。

轉眼臨近過年，村莊裏家家戶戶在門前掛起了紅燈籠，以及上街分了些紅紙面，裁剪了讓祁安幫忙題字寫幾幅對聯。

那會兒大家一聽說祁安能正常說話了，都著急著過來看看，於是隔三差五就能收到雞蛋面食之類的小吃。本以為這個小啞巴一輩子就這樣了，誰知風來逆轉，長的人高馬大不說，還能開聲說話了，這恐怕是祁家這幾代人裏，看上去最能有出息的一個。

這期間，雲華又出了趟遠門，在江南小鎮裏化作過路道士，掩人耳目打探那只狡猾的妖孽途徑。

不知是不是吸食了仙氣或者得道的原因，竟然連雲華都難以尋的下落。對方掩蓋起來自己的妖氣，就像抹去自身那股騷味一樣，毫無痕跡。

江南雪少，有的只是垂掛枝頭的冰稿子，河水依舊潺潺流動，水面上飄著幾葉小舟，漁夫穿著蓑衣撐船，看上去像一副精修描繪的畫卷。

茶廳內，雲華要了一壺熱花茶暖胃。根據昨夜的追蹤，那只妖孽就是在此附近沒了行蹤的。如果是消失的如此徹底的話，說不準還有其他幫手。

他泯了一口茶，聽旁人和店小二說：“聽說了嗎，對街馮官人家中進了盜賊，把家裏值錢的都給偷了個精光。”

“還有這回事？我怎麽沒聽說過啊，什麽時候？”

店小二一邊看煮沸的茶水，一邊搭著抹布閑聊。

“就前倆天，正好那兩天下雨，又逢寒，大家都沒怎麽出門。據說盜賊偷完之後還殺了兩個家仆。”

“還殺人了？”

“可不是嘛，我去湊熱鬧了，死狀啊極其恐怖，像一具幹屍，據說是被下了毒。”

那人說的有鼻子有眼的，時不時還砸吧嘴。

雲華暗想，偷盜賊和殺人的可能不是同一個。據他們倆人描述的死狀，是被那妖孽吸食了陽氣至死，這點絕對逃不了的。

但如今又尋不到蹤跡，還真是懊惱。他忽而想起柳決明那人，他天生狡猾，很能辯解是非，不知他能不能尋到馬腳。這樣想著，於是，閉眼傳了封口諭到此時還在福祿村享福的柳決明耳中。

柳決明剛好拿著破碗，將稻穗撒入雞舍，就聽見耳畔驀然一句：“我在江南麗街，你速速過來。”

他恍然一征，心道：“我過去幹嘛話都不說全真是的。”

這幾日他反覆琢磨，看來在福祿村長期也不是個事兒，畢竟惹了一個‘渾小子’，像是自己拉他入水一樣，畢竟神仙來取自如，而他一介凡胎肉體，說不定就認真了。最後鬧別離的時候還得傷了人家的心，多不好。所以還不如早些離開，不給對方陷入泥沼的機會。

恰巧雲華又有忙喊他去幫，於是得到了一個逃離的借口。

午膳過後，祁安知道他想喝酒，便提早溫了一壺，趁著柳決明有意無意發呆的機會，把酒壺遞到他面前。

柳決明楞了下，抓手接過，打趣說：“嗯，真乖！”

祁安卻無奈到嗤笑了一聲：“乖有什麽用，某些人不還是故意躲我。”

“誰啊？”柳決明沒皮沒臉的明知故問，裝的像個事外人。

祁安垂下眼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柳決明趕緊躲開目光，喝了一口酒說：“我嗎？”頓了頓，又道：“我可沒有躲你，不就是又沒什麽，你是男人，又不是女人，還需要負點責什麽的。”

祁安滿血寫著不高興，看來這事都過去一個多月了，他還心心念念，準是因為倆人破了底線，這才有意躲著自己的。無奈，早知道當時就應該忍住，以後再說。他楊起臉，暗自嘀咕：“這話應該是我來說才對吧”

繼而，柳決明把酒壺還到他手裏，雲淡風輕的說：“我下午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哪還需要跟你報備嗎？”柳決明冷哼一聲：“我有事情，說不定要離開幾天。”

“好吧，一路順風。”祁安也隨之冷著臉，轉身進屋了。不跟他瞎賭氣。

趁著天光乍現，柳決明揚手招了招，幾縷光線在他身邊纏繞，忽而又退去。然後起身，往院外走去，見四周沒人，一個躍身消失了身影。

他隨著風，踩著雲，長發徐徐飄，衣襟晃動，仙風道骨的氣派。

“許久沒飛了，竟還覺得有些生疏。”他自言自語，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來。

到了江南後，他透過雲端，開了天眼，望見雲華那副道士模樣端坐在人間茶水屋內，像一尊佛像一動不動。

一個躍身，出現在了街頭的巷尾。轉即換過了一副衣著模樣，像是哪家的闊少爺。青衣配卷雲紋腰帶，玉簪挽發，高高豎起，真是俊秀動人，有模有樣。而此時另外不知哪家府上的公子哥，身上的衣服忽然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他朝茶室走去，一進門，就引起店小二的目光。連忙招呼他隨意坐。柳決明瞥了一眼角落裏的雲華，指了指，對店小二說：“坐那人旁邊，上壺你們這最好的茶，一會兒他結賬。”

店小二有些楞，隨即反應過來，忙說‘是’，然後前去忙活了。

柳決明冷笑一聲，然後走到雲華對面，挪開椅子坐下。

雲華看上去滿是冷淡，但心思卻縝密的很，自柳決明一進來就感覺到了，只是陪他演這一出戲。

柳決明擡手端走他面前那杯茶水，轉手給倒掉了，說：“老道長，這茶都涼了，你是不是在等什麽人？”

雲華擡眼看他，雖然掛滿了胡須，但透過那雙純凈的眼睛，還是能感覺到此人的威嚴與氣質。

“等一個全天下最下流的人。”

聽罷，柳決明忍不住嗤笑：“有我下流麽？”

“不分上下！”

雲華的嘴角無意輕撇了一下，轉而正經道：“不跟你鬧了，這回有事需要你的幫助。”

“神君竟然還有應付不來的事情，那我可得洗耳恭聽了。”柳決明稍稍湊近，壓低聲音說道。

此時店小二端來一壺茶水，冒著熱氣，玉色的瓦罐，看上去十分通透。擲桌：“客官慢用。”

恰巧此時茶室裏就三三兩兩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雖然店小二也琢磨不透為什麽一個翩翩公子會和老道長混在一塊，在茶室相遇。但約莫能猜出一個大概，恐怕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計謀。

柳決明主動提起茶壺給對方斟茶，自己捏著被子湊到鼻尖嗅了嗅，淡淡的說：“茶不錯！”然後放下了，並沒有要去喝的意思。轉即開口問：“說罷，什麽事？”

雲華伸手扣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悄悄指了指外邊的大街，說：“昨天我尋了一天妖孽的蹤跡，好不容易抓住了矛頭，最後還是讓他給跑丟了。就在這一處，遠不了。我想等著是夜的時候，你跟我分頭兩邊去找，總能找到。”

“哦，原來雲華神君找我是為了幫你完成任務啊。”柳決明唇角飛揚，語氣上勾，十分有韻味。

“你忘了你自己也得找點事情做麽？要不然等回到天庭，保不準天帝看你不順眼，又將你打下來，說不定就不是那個美麗的小山村了。說不準是地府當鬼差。”雲華耍起自己恐嚇的方式，與之拌嘴。

柳決明一擡眼：“放心吧，你這話沒過腦子，唬不住本仙。”

“不過看在咱倆這麽些年的交情上，我姑且可以幫你一幫的。不過有條件。”

“我不接受條件，這也是你職務之內的事情，談不上幫我。”雲華立馬識趣的拒絕。

“行吧，反正我說的那個條件，什麽時候兌現都可以，你跑不掉的。”

柳決明說罷還冷哼一聲，眼色十分挑釁。

“行，那我就拭目以待。”

再怎麽說，也是跟他共處了上千年，哪能不知對方那點心思與性格，只不過不戳破罷了。柳決明本來就是散仙，在天庭仙人面前總是比較地位低下的，自然仙奉也不高。仙奉涉及到修為與之後的路途，加上他經常犯錯，早就沒了俸祿了。自然想讓雲華幫他向上頭耍耍嘴皮子，給他討來一些，要不然這個神仙也是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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