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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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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太陽蔽在雲中,風吹了一陣,才偶爾露出頭來。

為了完成自己先前答應過的協議,不給諸位仙神駁面子,以防有朝一日飛升的時候被同僚稱之‘食言而肥’,那可就又得被嘲笑好一陣了。於是,柳決明主動提出要幫祁安幹地裏的活。

祁安打量了一眼他文質彬彬的模樣,雖然長得人高馬大,但怎麽說也是富家子弟出身,耍耍嘴皮子還算拿手,可地裏的臟活累活他怎能幹得好。見柳決明態度堅決,一副慷慨激昂的神情,祁安便點頭答應了。況且不答應的話,家中老爹也不樂意了。

他行到屋檐,從木架子上拿下兩把銳而泛光的鐮刀,隨手拋進籃子裏。另外又尋了個水壺,往裏灌滿了涼水,帶上一個小碗,還扯了塊毛巾掛脖子上擦汗用。

他把水壺交到柳決明手裏,自己背著大籮筐走前面帶路了。

柳決明就當出門玩一趟,體驗體驗山村生活,畢竟活了數千年也沒下過地,還真是不如人家只活了十七年的懂得多。

倆人出了村子,沿著一條潺潺細流的小溪往前走,途中路過金黃飛絮的麥田,以及雪白的粟地。有幾個村姑正頭紮毛巾,聽見動靜回過身去看他。那眼神裏奕奕光芒,在陽光下顯得尤為明顯。

柳決明提著水壺一晃一晃的邁在田埂上,擡頭問祁安:“我們也是跟他們一樣,割麥子嗎?”

祁安搖了搖頭:“不是,麥子收成不好,村裏願意種的也沒幾家了。我們一會兒要去摘玉米和割高粱。”

“高粱?”

在種田收割這一方面,柳決明就像個牙牙學語的小孩。

“釀酒的。”

祁安心道。

聽到‘釀酒’二字,柳決明眼裏都開了花,欣喜的加快腳步趕上祁安,扭頭問:“這高粱還能釀酒?”

“當然了,高粱酒,比青稞酒略次一些,不過釀出來的都是好酒。”

柳決明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天庭時喝的都是進貢酒,許多關系好的神仙知道他有散仙一稱號,嗜酒如命,喜歡游歷人間,但卻好吃懶做,哪會自己動手釀什麽酒啊,自然親手釀好了送到他府上。

不過那都是換了花名的醇酒,像什麽荷花醉,天子笑。凡間當頭的名酒乃是女兒紅,這個味道最為過癮,倒是讓他記憶猶新。

想到這,他都忍不住有些發饞。這偌大的山村,每年家家戶戶都會釀上一兩罐好酒,而領頭的村子家裏卻一窮二白。兩個粗老爺們竟滴酒不沾,釀了都是拿去賣,也算是勤儉持家了。

到了玉米地,那一整片金黃飽滿的顏色亮眼的很,祁安放下籮筐,撇頭看了柳決明一眼:“直接用手扳斷就好了。”

他上前去示範,撩開鋒利的桿苗,一手握著玉米,稍一用力便一整個掰了下來,利索的扔進籮筐裏。、

柳決明也上手去試試,掰玉米是個不需要技術含量的簡單活,他見自己得心應手,心裏又開始了怡然自得起來。

可無論做什麽事情,只要是使了勁的,人自然會漸漸感到疲累,於是掰了不到一行地,他便覺得手臂開始發酸了,忍不住停下來甩了甩。

祁安自然是不以為意的,反正本來就沒想著對方能真的幫上忙,就算柳決明此刻跑到田埂上打瞌睡,他都不會覺著怎樣。

好在柳決明不算勤快,韌性倒有一些。

他跑到田邊倒了碗水喝後,立即又生龍活虎了。天上雖見不著多大的太陽,但脖子的汗依然淌個不停,連同背上,恐怕衣服已經汗水正貼著肉呢。

那片玉米地不大,小半畝而已,兩人徒手掰了許久,總算消滅了一大半。

不出意料,柳決明已經覺得嗓子冒火了,不停的走去喝水。並且喝了那麽多水都沒有尿意,全化作汗珠流出來了。

此時,玉米田的側邊田埂上忽走過幾個緋紅色身影。柳決明把手中玉米頂端的那撮須給除掉,正要回頭扔往一處的時候,見那幾個身影已經站在了自家玉米堆旁,正極為友好跟他打招呼:“公子,你也下地摘玉米呢?!”

那幾人是村裏的黃花大姑娘,個個都長得皮膚黝黑且標志可人,雖貌美如花談不上,但論美貌,在村裏也算是排頭幾的,即便村裏沒多少女人。自打柳決明進村的那一天起,他那難得一見的俊朗外表,倒成了村姑們茶餘飯後的閑話。甚至有些已經有夫有兒,也暗悄悄的垂涎過。

柳決明楞了一會兒,略微詫異道應了聲。

那姑娘端出自家泡的桂花涼茶,舀在小碗裏端給柳決明,稱:“天熱,公子喝碗桂花茶降降溫。”

望著那漂浮著幾粒桂花渣的茶水,柳決明伸手去接:“多謝姑娘。”他仰頭一飲而盡,像敬酒那般,喝完後還豪爽的用袖子揩了一把嘴角。

姑娘接過茶碗:“公子不用客氣。”

這會兒,另一位灰青色衣裳的姑娘拿了塊白色的毛巾上前,興許是讓他擦汗用的。柳決明接到手裏還沒來得及試用,站在田埂處的第三位姑娘,手裏晃著大蒲扇,說:“公子,要不坐下來歇歇吧,不急於一時。”

柳決明心想,她們的言論和略微諂媚且帶有一絲羞澀的姿態,若穿的再妖艷一些,騷首弄姿一些,恐怕自己就把她們當成妖女,準備讓雲華過來收了。

不過也只是想想,嘴裏立馬就答應下來了。急於邁開步子過去,坐在她們從田邊挪過來的木墩上。三個姑娘,一邊躲閃的看著他,一邊圍著他扇風,此刻的待遇,皇帝老兒也不過如此。

祁安把掰下來的玉米兜在衣懷裏,兩首撐開衣擺,從玉米桿處探出身子。見到田埂邊那般場景,神色猛然征住了。

他淡漠的走過去,把衣懷裏的玉米攤在地上,裝作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柳決明,發現他不但不覺得害臊,還很是享受其中。

其中一位村姑停下扇子,端了碗桂花茶過去給他道:“小安弟弟,喝口茶吧。”

祁安擡眼冷冽的看了他一下,搖了搖頭,便轉身繼續幹活了。

一整個下午,本來說好掰完玉米再去割高粱的,結果時間全費在來回運玉米的路上了。家裏籮筐就剩一個,祁安只好到鄰居家再借了一個,湊近兩個方便用扁擔挑,這樣速度快得多。

柳決明也就幫他擡了擡,卻還累的直不起腰。他一邊捶著腰板一邊來回踏步,嘴裏喃喃道:“看來真是上了年紀了,不服不行”

到了晚間,他躺在床上一個勁喊疼。回想起來,興許是幫著擡玉米是不小心閃了腰。雖說身子是壯年時期,但猛的一下著力,還是很容易扭傷的。

待祁安洗簌完進了房,見他趴在床榻上咬牙切齒,一只手轉到背後有一下沒一下的捶打自己的腰。他走過去,問道:“還疼嗎?”

柳決明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瞥向他:“你說呢”

“你躺好,我幫你捏捏。”

倏爾,他伸手過去,撫摸到對方溫熱的腰身,大拇指使力,緩緩捏著。

興許是比較有效,柳決明閉上眼睛,總算安靜了下來。

“好些了嗎?”

祁安俯身問,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那股獨特的氣味。

“嗯!”

柳決明輕輕應了聲,十分嫻靜。

祁安捏的手指有些發酸,但見柳決明享受的神情,他又不舍得松開,於是就一直捏到對方睡著才肯罷休。

次日,祁安早早起床把掰下來的玉米攤開在院裏晾曬,自己又拿起彎刀去田裏把玉米桿給砍了。葉子可以餵牛,發黃的桿可以囤積在院墻處,留著冬天生火用。

柳決明或許是當神仙的時候沒落著覺睡,天天睡日上三竿了還醒不過來。祁安也不喊他,除非到了膳時該吃飯了。不過柳決明都會非常準時,一知要放飯,立即就清醒過來。

這回,他正沈浸在飲酒賞花的美夢中時,一個身影款款坐在了床邊。

雲華現了身,見他還在呼呼大睡,忍不住拽起他的鬢角揪了一把。

柳決明‘哎喲’一聲立即醒了過來。睜眼一看,發現是雲華後,臉色忽而陰沈。

雲華執手站起身:“沒成想你現在過的比我還舒坦,天帝這頓懲罰看來是白費心思了。”

柳決明揉了揉腰,語氣困乏的說道:“你少來,一來就沒有好事。”

雲華嗤笑一聲:“我這回還真不是找你貧嘴來了,我有事情向你匯報。”

“什麽事情?”

“不知南燭仙君可知‘赤魂瀲人’?”

“我怎會不知。”柳決明瞬間沒了困意,坐直了身子,道:“上古邪魅之首,屬於魂靈。”

雲華露出一個欣慰的神情:“看來你也並不是一問三不知的。”

柳決明聽罷忙不疊的伸手過去戳了他一下:“少貧嘴,赤魂瀲人怎麽了?”

雲華輕笑了一聲:“原本關在鎖妖玄,數天沒人去看,我聽說已經跑下凡間了。那惡魂靈軀散盡,恐怕附身重生了呢。”

“噢?還有這種事?!”

柳決明故作詫異,似乎把自己放跑靈鳩一事全然拋諸腦後了。

“所以,咱倆現在都有要務在身,不但要抓回靈鳩,憑空還多出了個不見蹤跡的赤魂。”

柳決明忽下了床,一邊系腰帶,一邊事不關己稱:“反正我就是個凡人,沒那麽大本事,能活命就已經不錯了。這兩只上古邪祟,就留給你好好照顧了。”

嘁!

雲華:“我早猜到你會這麽說,這回啊,天帝讓你我二人先以捉回邪祟為主要目的,過不了多久,你的法力就會恢覆了。”

柳決明依然沈著臉,雖說可以恢覆法力了,但貌似也不怎麽惹人高興。

這時,房外響起腳步聲,雲華連忙隱了身,臨走前湊到柳決明耳邊陰陽怪氣說道:“還有一事得告知你,這個村子有大問題,都是沖你來的,你好好留意留意。”

聲罷,一抹清風拂過,從窗戶飛出去了。

數日後,院裏的玉米晾曬幹了水分,便得親自用手剝下來。剝下來的玉米粒用石碾磨成粉,便可長久存放和食用了。

跟以往一樣,玉米面粉留出一份自個用,另外全部用麻袋裝起來運到鎮上賣。這個出遠門做生意的活兒,自然得是村子親力親為。

那天傍晚,祁安站在院中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俗話說‘天上掃帚雲,三日雨降臨’。於是他得趕在雨天來臨前收割了高粱,這場雨定時換季雨,應該會連著下好多天呢,等雨後再去收割,高粱就變了樣了。

收割好的高粱依然要攤在院中曬,不過不比玉米,要曬上好些天才能達到效果。高粱粟子小,曬個一兩天就差不多可以舂了。

自從知道高粱是釀酒的佳物後,柳決明就對其念念不忘,一天三遍問祁安何時開始釀酒。他這人嗜酒如命,當神仙的時候也就養養寵物,喝喝酒,賞花賞月賞美人。說是快活,可快活久了也就覺得空空蕩蕩渾渾噩噩,但有一點他可以確信,酒是喝不膩的。

於是趁著村長出門賣面的機會,祁安便教他釀起了酒。

祁安把小水缸洗凈後,清水入缸,倒入高粱米,木瓢攪拌使贓物浮上水面,撇而棄之浸泡兩個時辰為宜。這個步驟稱之為‘泡米’。

祁安做了一遍後,身旁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柳決明致聲道:“簡單!”

可下步最基本的操作就把給他難住了。蒸米時需生火,柳決明平時看祁安生過,覺得並不是難事,於是自告奮勇去試了一把,結果以失敗告終。

蒸米:首先上籠,燒大火,需熟爛達八成方可。離火,掀開籠蓋,用清水澆在面上,由中間緩緩澆往周圍,使溫度降涼即可。

祁安翻了很久才找到酒曲,家裏東西雜亂,沒個女人收拾,確實一片狼藉。

拌了酒曲進去,攪均勻,便可以裝缸。

先置一根木棒豎著杵與中心,柳決明幫忙扶著木棒,眼巴巴看著祁安將高粱米從缸四周緩緩倒入,而後輕輕拍壓。他接過柳決明手上杵木棒的活兒,木心轉動,使高粱米形成一個上寬下窄的形狀,方可抽出木棒。他尋了塊白布蓋上,再加入軟圓草墊,保持缸內的溫度,四五日後即可。

柳決明遠遠看著那口釀酒的缸,心裏就忍不住雀躍。

幾天前救回來的貓頭鷹躲在床塌底下,它的翅膀好的差不多了,都可以飛過屋頂那麽高。這幾天,柳決明想盡辦法抓了田鼠或者小老鼠扔給它吃,那只貓頭鷹看著盡長大了一些。

於是平常沒事做,他便搬把椅子坐在檐下,讓貓頭鷹勾住自己的手指,一人一鷹玩的不亦樂乎。

忽而,圍著院子的柵欄門被人挪開,一位長相俊美,身姿綽約的女子行了進來。

柳決明目光循往她身上,除了被她那樸實的美貌吸引之外,也是覺得好奇,這山村中怎會有如此白皙諂媚的女子?雖身著暗色粗布衣,打扮與其他村姑沒兩樣,但混身散發的氣質救與她們形成了天差地別。

那女子手裏提著個籃子,徑直走往祁安身邊。

祁安正蹲在地上修鋤頭,見她的腳步邁過來,臉色也是詫異的很。

女子道:“你是小安吧?”

他不假思索點點頭。

女子一笑,露出諂媚的眼神,擡手指了指隔壁:“我前兩天剛搬進村裏,那處人家的王婆是我嬸嬸。”

見對方沖自己笑,祁安也遞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過去。但心裏還是納悶的很,不知她此行何意。

興許女子也覺得唐突,忙執手撩開蓋在籃子上的布,伸到祁安面前:“這是我家做的月餅,眼看中秋節快到了,嬸嬸讓我送一些過來給你們。”

平常鄰裏鄰外經常隔三差五送東西過來,一是覺得祁安沒娘親,可憐他;二是因為他家住著村長,說話辦事權利大,想巴結巴結。

祁安也都習慣了,但面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送來的東西,他遲疑不肯去接。僵局了一會兒,檐下的柳決明忍不住發話道:“你收下吧,人家好心好意,可別當做視而不見啊。”

他一向喜歡拆臺,祁安聽他這麽說,便伸手接過了那籃子月餅。

女子笑道:“我叫蓉兒,有需要盡管喊我幫忙。”

祁安想說‘並沒有什麽需要你幫忙的’,可無奈是個啞巴,什麽都說不出來。但他在心裏冒昧 的一句牢騷,卻讓柳決明聽見了,忍不住輕嗤一聲。

女子含笑著離開了,臨走前轉眼看了一下柳決明,那目光有些深邃且詭異。

待她的身影遠離後,柳決明一邊假裝‘嘬嘴’逗‘夜貓子’,一邊說道:“我看吶,那個小姑娘就是對你有意思,那雙眼睛含情脈脈的,你覺得呢?”

祁安把籃子隨地放下,繼續蹲著修補鋤頭了。

柳決明繼續自言自語:“你看吶,你快十八了,到時候就可以娶親了,等你娶親時我就離開這個地方,好讓你們家裏多個女人,這樣‘上的廳堂,下的廚房的’這句話就不再是形容你的了,可好啊?”

祁安依舊不理會他,差不多修好鋤頭後,他拿在手中站起身來晃了晃,見結實了,便轉身提過籃子進了屋,留柳決明獨自在院裏說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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