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剛大亮，窗外林中齊聚各鳥，熱鬧非凡。

一抹清早孤冷的天光撒在祁安熟睡的臉上，他長長的睫毛在天光中似乎粘著幾粒灰塵，忽閃忽閃微微動了兩下。

倏而，一只溫熱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將它拍醒。

祁安睜開眼，迷糊中瞧見一個身影站在床前。村長喊道：“你怎麽睡這了？”

他見是爹爹回來了，急忙揉了下眼，撐起身子挪下床。他看了村長一眼，撇了個方向，示意有特殊情況。雖不會說話，但倆人這麽多年相處下來的默契還是有的。

祁安邁開步子往自己房裏跑去，動手晃了晃抱著被褥呼呼大睡的柳決明。

柳決明睡的正香，不耐煩的揮了下手勢：“你幹嘛？”繼而換個睡姿把被褥抱的更緊了。

見他不明其意，祁安只好亮出嗓子‘啊啊’了兩聲。這時，村長隨後進來，見床上躺著個昂藏七尺的陌生男子，扶著床桿轉頭問祁安：“他是誰啊？”

這會兒，柳決明聽聞村長略微沙啞且嚴肅的聲音，忙睜開眼，驀的一下坐起身來。

村長撇過臉問他：“你是誰啊？怎麽跑我家裏來了？”

柳決明揩了一把嘴角的唾液，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著說：“這，這就得問你兒子了。你是他爹沒錯吧？”

村長扭頭看了一眼沈寂在旁的祁安，畢竟他也解釋不清楚，只好作罷。

祁安這些年因為不會說話一事，可吃了不少虧。

柳決明見勢挪到床邊，雙腿垂下，一邊穿鞋，一邊道：“我乃淮城柳百戶庶子，家中遭了難，無奈出逃過來，前天夜裏在山中迷了路，忽又起了大火，昏死山頭。若不是你兒子救了我，我恐怕就蒙難了。”

他站起身盯著村長的眼神，拍了拍祁安的肩：“這小子是個善人，將來必成大器！”

說罷寒笑一聲，扭頭出了門。

村長半信半疑，睜著一雙驚詫的目光問祁安：“他說的可是實話？”

祁安也只知其一，不知真假，但避於眼下尷尬的局面，只好點頭應是。

但盡管如此，村長還是轉身前去追上柳決明。

柳決明依在門扉處伸懶腰，見他的步子邁過來，扭頭裝作友好的說：“大伯，早上好啊！”

誰知村長指了指他，義正言辭道：“既然你已經沒事了，那就請你哪來的回哪去吧，我們這窮鄉僻壤，怕是供不了你啊。”

村長這番話還算說的客氣，這些年世事險惡，山匪暴亂，民不聊生。前陣子王婆家就因為好心救了一人回來給他供吃供喝，結果那人是落難的暴徒，天性險惡，狐貍般狡詐。身子養好了，不知圖恩不說，還強/奸了王婆家的黃花大孫女。將他家攪的天翻地覆後，拿了所有為數不多的銀器就逃跑了。

這年頭身份高貴的人都得留個後門，長個心眼，不惹那些麻煩，更何況在這無依無靠的山村居民。

想必村長也是想到這一點，態度才如此堅決。

柳決明臉色一沈：“哎不對，你這可是趕我走啊，待客之禮，哪有用趕的？”

村長態度堅決，認為此人唇紅齒白，面相清寡，不像個好人，更何況油腔滑調，看上去就不怎麽正經。他推了柳決明一把，省道：“你走吧！”

柳決明一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前院的驢子忽而叫喊了起來，像是嘲諷。

祁安從屋內出來，站在他爹身旁，瞪著一雙不知如何是好的沈靜目光看往柳決明。

柳決明見他出來，想套近乎稱：“小啞巴，你爹這樣做可就不太好了吧，再說了，我又不待很久，兩天，兩天行了吧？”

“不行，一天都不行！”村長板著臉，看上去極不好惹。

“哎小啞巴，你倒是表示表示啊，不然你爹怎麽知道你想留我？”

祁安擎著目光瞥了一眼村長，不是懇求，而是‘你說怎樣就怎樣’。他並不是不想留柳決明，話說過來，柳決明憑著自身那長相，到哪不是吃香啊，只不過敗在他那不著調的性格上了。何況村長的威嚴這麽強，祁安能主導的了什麽？畢竟人是他老子。

而這倆人站在一塊，神情肅穆極為相似，家裏沒個女人，父子倆住在一塊誰都不親近誰，性格自然而然也就變得孤僻怪異。

“行，算我柳某人看走了眼，告辭！”

柳決明見倆人都站在同一條線上，自己甘拜下風，只好不繼續厚著臉皮求收留了。他轉身邁走，祁安忽招手喊了一嗓子，示意他等等。

柳決明扭頭：怎麽，不舍得我走？晚了！“

祁安倒不是這個意思，他轉身回屋拿了把舊雨傘給柳決明，怒了怒嘴唇，看上去既冷漠又有幾分溫情。

冷漠，是祁安天生的戾氣，對這個不怎麽美好的世界所表明的態度。溫情，是他骨子裏透露出來的善良，兩者之間，不謀而合。

柳決明擡頭望了眼天空，天泛青色，烏雲襲來，恐怕不久就得下起雨。他伸手拍了拍祁安的肩膀：“算你小子有心。”

說罷給了村長一個冷眼，邁步離開了。

望著他的背影走出了屋前那道小路，祁安轉身去開了雞舍的柵門，同村長一塊解下驢身上的麻袋，開始了一天的忙活。

時隔兩日，後山秋葉泛黃，起了風後沙沙作響。

正午吃過飯，祁安帶上鉤子和竹簍，沿著後山的石子路前往栗子林。

說是福祿村的後山，但其實山腳還連著數座山林。枝林茂密，一般不熟悉路線的人很容易被困在其中出不來。

今年雨水還算好，莊稼收成不錯，自然那板栗子也長得實。祁安尋到栗子樹前，樹下滿是帶刺兒的殼和枯枝敗葉。這片林子是村裏老祖宗留下的，整個村的人都可以供用資源，此時看來，栗子已經被撿摘的差不多了。

祁安拿著鉤子花開落葉，彎腰尋找板栗子。有些是連著殼一塊，不方便拾，那就得不怕刺紮，用草鞋將其踩開兩瓣，栗子自然冒出來了。祁安從小最喜歡撿栗子，也喜歡吃栗子，但近年來樹林死了一片，也就只剩下幾個大樹還結果了。何況全村的人都覬覦著這些果實，能拿到手的也就寥寥無幾。

好在這回運氣好，撿了有半簍。

他背起簍子，仰頭用袖子擦了把汗。後山腳下有一片溪流，水勢不大，從遠處的‘滬新河’流過來的，不知是不是經過山石的過濾，以及融合了高山上泉水的原因，那溪流遠比河水清澈幹凈許多，可直接飲用。

祁安邁步朝那條溪流走去，其中有一處氛圍較大的水池，陽光普照，清澈見底。他兒時每每跟爹爹鬧別扭，就愛到那藏起來，為了偷懶不幹農活時，他也愛到那處藏起來。

他可以坐在池邊，把腳伸入清涼的水裏，紋花小魚便會游過來圍繞在他的腳邊，撓的他直發癢。也可以躺在石頭岸上，聽著溪流和鳥語的聲音睡覺；還可以直接脫光了衣服泡在水裏，宛若一條游魚。

那個地方是他的，全都屬於他。

不過現在長大了，倒沒了兒時那種任性的想法，因為意識到，很多事情是躲不掉的，即使你藏起來再久，再返回時，還是得面對那些導致你想逃離的現實。

祁安放下簍子，蹲在岸邊，捧了把清水洗臉。望著泛起粼粼波光的水池，他想待久一會兒，但想起太陽落山之前要把吃草的牛牽回來，便又站起身，駝著竹簍離開了。

可剛穿進林子，便嗅到一股淡淡到煙味，像是離這不遠處有人在燒著什麽。祁安想起前幾日村前山頭的那場火，以免此事重蹈覆轍，他便嗅著那股煙味想尋找到來源。

於是走了沒一會，在一處大樟樹旁，看見了濃煙飄起。而濃煙是從一座廢茅草屋前飄過來的。與此同時，祁安還聞到了香味。

他放慢腳步，目光盯著那棟茅草屋，悄然走上前。見一人背著身子盤坐在地上，他面前生起火架子，手中像是拿著什麽食物在火裏烤，那香味便是由此而來。

祁安隨地撿起一根棍棒，心想要是那人行謀不軌，直接上去一棍子幹倒。

可再走近些，他卻覺得這個背影和穿著有些眼熟，尤其是衣服，雖然沾滿了灰土，但正背中間那個小圓形的補丁卻極其顯眼。

這不是自己的衣服麽？

此時，那人估計是聽見了動靜，扭過去看了一眼。

“小啞巴？”

祁安輕籲一聲，把棍棒隨手扔了。那人便是幾天前被自己撿回家的男子——柳決明。

興許是不認路走進了林中，出不去了。而他拿在手中，穿在竹櫗上，正被火給烤的香味四溢的竟是一只野山雞。

柳決明道：“咱倆挺有緣的，老是能遇見。”

祁安裝作充耳不聞，邁步走去圍著那棟茅草屋打量了一番，估計是之前夜獵的人搭的。他踱步到柳決明身旁，在心裏問：“你晚上就睡在這？”

“是啊，要不然呢，我說你們這破地方啊，連一條明路都沒有，全是暗道，我繞了半天繞不出去，只能先住這了。”

想到這柳決明就生氣，他先是被人趕出門，後又淋了一身較濕，那把破傘讓風一吹就散架了，根本用不了。原以為雲華神君會過來找他，誰知一連幾天，那家夥影都沒有。

祁安見他渾身上下冒著山中野人的氣味，臟的只剩下臉上那俊郎的輪廓了。他有些同情，但又不知說什麽好，只能安靜的望著柳決明。

隨後，柳決明把烤的焦黃的野山雞湊到鼻尖嗅了嗅：“差不多了！”他轉頭對祁安道：“你要不要吃點？這可是我追了一上午才捉住的，你給我的那雙破鞋都跑丟了。”他說著晃了晃自己光禿禿且被石頭劃破了皮的腳。

祁安搖搖頭。

“不吃算了，我一個人獨吞。”

柳決明伸手擰下那只野山雞的雞腿，又湊到鼻尖使勁嗅了一下：“可真香啊。”像是在炫耀自己烤的一手好雞。

祁安：“要不你還是到我家住段時間吧，等想好去處後再走也不遲。”

柳決明邊嚼雞腿邊回絕：“謝謝你的好心，但我可不想和你那古板的爹同住一個屋檐下。更何況，在你家肉都吃不上，我在這還能吃上野味呢，就差酒了。”他感嘆：“哎，以前吶，頓頓都有酒喝，現在飯都吃不飽了。”

祁安：“這後山豺狼虎豹眾多，你就不害怕？”

“有什麽好怕的，豺狼虎豹哪是我的對手。”

祁安嗤笑一聲：“我是真心實意想幫你的，眼看天氣越來越冷了，你在這山中怎能睡的踏實。”

柳決明這幾日確實被那夜間冷霧凍的慌，都沒睡過好覺。想到這他也不好嘴硬了，只好妥協：“你先回去經過你爹的同意再來勸我吧，我可不想再被趕第二回。”

隨即，祁安再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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