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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番外-長鋏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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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回首看去,一道娉婷身影緩步接近。

她發絲及肩,一側別到耳後,露出比尋常女子淩厲些許的下頜弧線,顯現一絲英氣。本是秀雅俏麗的五官,卻在氣質襯托之下愈顯清冷。

裙擺搖曳間,可以看見她並未穿著帶跟的鞋子,長裙較為寬松,腹部微微頂起一個圓潤弧度。

“宴請名單裏沒有你,帕特裏克。”伊蓮娜神情寡淡,乍一看,有幾分帕特裏克公爵的神韻,“不請自來,還有意為難貴客,若你存心想給家族蒙羞,這些年做的好事還不夠多麽?”

美人開口便裹著一層冰霜,絲毫不留情面。

希萊斯似乎有些明白,塞倫的伶牙俐齒是跟誰學的了。

“一杯酒算什麽為難?”阿萊克西冷哼,像是聽到什麽笑話,正了正袖口,即便衣服上滿是酒漬。

“宴請名單是你安排的吧,伊蓮娜?要讓其他貴族知道,帕特裏克家族開設宴會,卻沒有請來自家人,如此失禮,豈不是叫人貽笑大方。”

“前提是你把我們當做自家人——塞倫他們從人類王國回來當天,你策劃了一起謀殺。”

伊蓮娜用的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眼神淬著冰,冷冷看向阿萊克西。

阿萊克西挽袖的手稍作停頓,斂下眸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弟弟能夠平安歸來是件喜事。”

“不想承認也罷,如今我拿到了確鑿證據,如果不想被父親母親知道,或者戳破到整個王公貴族圈層——今後該怎樣做,你心裏清楚。”

“另外,”伊蓮娜補充道,“酒莊已由我和班奈特接手,你不用白費力氣,特地來長鋏城找父親商量了。”

阿萊克西一怔,表情劃過陰郁,面肌也不受控制地抽搐兩下。

的確,他此行不止是為了宴會,酒莊才是真正目的。

剛買下領地不久,正是需要穩定的渠道進行資金周轉、慢慢恢覆的時候,結果居然被伊蓮娜和她的夫婿半路截胡。

多年來,明面上有伊蓮娜,一步步截下了他的計劃;暗處有德米特裏公爵,盯梢著他的一舉一動,導致最後連將塞倫置之死地的機會也失之交臂了。

似乎從大哥入獄後,他決定參與繼承權爭奪的那一刻,就不斷在向低谷跌去。

強壓下心頭作亂的情緒,阿萊克西迅速恢覆過來,仍然裝作混不知情,擺出一副明朗柔和的模樣,指甲卻深深掐緊了掌肉裏。

“把他交給我吧,你們去外面透透氣。”伊蓮娜向塞倫和希萊斯說道,目光軟化幾分。

塞倫遲疑不定,姐姐現在有身孕,他不放心這二人獨處。

下一瞬,一個高壯魁梧的人影從宴會廳的方向趕來,面上帶著緊張擔憂。

看見伊蓮娜,高壯龍族的表情才放松下來,滿心滿眼都是妻子。那魁梧的身子攏住伊蓮娜,肩頭微微縮著,頗有些可憐兮兮的味道。

“找不到你,我還以為你去哪兒了……”

希萊斯第一次見到這位伯爵夫婿,饒有興味地瞧著對方給塞倫的姐姐披上罩衫,嘴裏絮絮叨叨。伊蓮娜淡漠依舊,卻由著對方來。

有姐夫在場,塞倫便放下心了。

幾人互相打過照面之後,他如願以償,帶希萊斯來到室外,呼吸著夜間清涼的空氣。

銀月斜斜地爬上山頭,城堡燈火通明,由裏到外都有燈盞照亮四周,樂聲與歡笑聲朦朦朧朧,飄向室外。

二人走在石柱長廊間,墻壁火把點亮他們的影子。

“小時候,我經常一個人從宴會偷溜出來。”塞倫忽然啟唇。

“其實也算不上是喜歡一個人呆著,只是單純不喜歡那些繁縟的禮節,嘈雜的聲音。”

希萊斯擡眸望向他,讚同地點頭:“我也不太習慣那樣的氛圍。”

“看得出來。”

倆人相視一笑。

剛才可是被圍得水洩不通,而且有些人的問題角度刁鉆,一個不慎就會掉入陷阱,必須仔細斟酌措辭。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生怕稍有疏忽,給塞倫的家族造成負面影響。

“他們當中,肯定有人像我一樣,討厭這種費心耗力的社交。只是為了生意往來與壯大家族,不得不那樣做。”

塞倫站定,眺望皎潔的月色。話到此處又偏過腦袋,眼裏浮現一抹促狹。

“還好我一直比較‘叛逆’,從很小的年紀就對各種社交禮儀課程表示反抗,雖然有些對不起那些被氣走的老師——”

“——但好在因禍得福,父母見我實在抗拒,於是往後的宴會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闖禍,就準允我中途離席,自己跑去玩。”

希萊斯循著他的描述去想象,一個豆大的孩子穿梭在人群之間,趁著大人不註意,從禮服與裙擺的夾縫中悄悄擠出去,逃到夜色裏。

他忍俊不禁,低笑從喉嚨中滿溢出來,聽得塞倫耳根發麻。

“有什麽好笑的……”塞倫輕咳一聲,煞有介事地說,“貴族們都被束縛慣了,要不然為什麽公主出逃,與騎士幽會私奔的故事會被婦人們暗暗追捧,向往叛逆。”

“騎士與公主?”

人類坊間也有這類故事,在酒館比較常見,畢竟有悖倫理和身份,顯得比較刺激,民間愛聽吟游詩人演唱。

“龍族也有嗎?”希萊斯略有些詫異。

“當然。”

塞倫摘下領口的一條束帶,在希萊斯疑惑的眼光下,將綢緞覆上後者的雙眼。

夜晚的漆黑,再加上綢緞的遮蓋,視線完全被剝奪。

希萊斯獨自置身黑暗,雖然不理解塞倫為何這樣做,但他還是安心等待對方打好結,然後牽起他的手。

耳畔只剩塞倫的聲音。

“其中流傳最廣的,是德洛麗絲公主與盲眼騎士。”

纖細修長的手穿過指縫,與希萊斯十指相扣。

二人的雙腳重新邁開,希萊斯走得有些小心翼翼,所有的源頭與依靠,全在前方的那只手上,塞倫掌握著他的全部方向。

“德洛麗絲公主是年紀最小的皇女,自幼聰明伶俐,活潑開朗,是人見人愛的小公主。多年後,她長成窈窕淑女,國王決定為她舉辦成人禮。”

“然而,在成人禮當天的比武大會上,她為一位英姿勃發的騎士深深著了迷。”

以往他們多用心聲交流,塞倫的話音總在腦海中回響。此時,清泉般的嗓音融於風中,時遠時近,帶來虛幻縹緲的不實感。

他牽引著他走下階梯,謹慎地、小心地扣著手,踩上另一片實地。

“機緣巧合之下,騎士成為公主的貼身侍從,遠離人群時,他們經常會漫無邊際地閑聊。雖然騎士木訥,不健談,多數時候是聽著德洛麗絲公主一個人傾談,但公主的笑容感染人心,漸漸的,騎士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聽起來或許是個甜蜜的故事,希萊斯努力將註意力放在故事上。

奈何眼前一片漆黑,其他感官細節無限放大,每一縷流過的微風,都像是塞倫吹拂的氣息,輕柔,緩慢,拂起心中的漣漪。

盡管不知道塞倫要帶他去到什麽地方,但希萊斯聞到了草木的香氣,混雜一點花香,他猜,這裏應該是花園。

“直到有一天,國王出巡游獵,公主隨行。有謀反者趁機下手,意圖刺殺國王,整個游獵隊陷入一片混亂。在騎士的殊死奮戰下,公主毫發未傷,他將公主保護得很好,自己卻永遠失去了光明。

“即使獲得了重金賞賜,盲眼騎士再也無法貼身保護公主了。

“……數日以後,公主即將與他國王子政治聯姻。”

他們在一處靜謐無人的角落停下,希萊斯心頭微動,忍不住問道:“然後呢?”

“然後,便是宣布訂婚的前夜。盲眼騎士最後一次站在王宮中,眼睛已經看不見,卻還是循著某個方向,遠遠地看了一眼。他準備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塞倫的聲音忽然消失,久久未言。

半晌後,希萊斯聽著風中的動靜,唇縫剛剛張開,一只手猝然抓住他的臂膀。

“一個人撲進了盲眼騎士的懷裏,騎士聞到一股熟悉的芳香,那是公主身上的香味。”

“‘尤金!’德洛麗絲公主低低地喚著他,她伸手撫摸盲眼騎士的臉。”

塞倫的指尖也在希萊斯的臉頰流連,指腹生著一層薄繭,略微粗糙,令希萊斯感到一陣酥麻癢意。

渾身的血液匯聚一處,隨著指尖的游移四處流轉。

這一瞬間,仿佛塞倫成為了德洛麗絲公主,而他則是那名盲眼騎士。

“‘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尤金。你知道我究竟傾心與誰,你明白的,對嗎?’”

掌心緩緩貼上希萊斯的心口,那裏怦然跳動,節奏明快清晰,像直接捧握著一顆鮮活的心臟。

——公主的大膽令盲眼騎士不知所措,可心臟騙不了人。德洛麗絲註視著他,視線熾熱,鍥而不舍地追問。

“‘我換上了便衣,馬匹就在前方。所有東西,都是為你我而準備的。’”

——公主的氣息越發靠近,盲眼騎士無法忽視。

溫熱的鼻息微微交融,塞倫的眼睫、鼻尖、唇珠近在咫尺。二人之間只隔著一張脆弱的紙,一個傾身向前,一個微揚下巴,就能將薄紙戳破。

若即若離的氣息浸泡著二人,一縷喑啞註入聲線當中,將原本塞倫清澈的嗓音染得像雨水般潮濕。

他語含懇切。

“‘我會帶你走,我們一起離開。如果你不想放棄這份愛……尤金,請你稍稍低頭,吻上我的雙唇。’”

話音落下,希萊斯把頭輕輕壓低一寸,果真貼附上一對柔軟幹燥的唇瓣。

旋即,一股力道由上到下頂起,他的下巴被迫擡起來,從應邀的一方,變為承受著熱切的一方。

齒關被破開,幾乎沒有任何阻礙,柔韌的舌便探入了口中。

果酒的味道彌漫到腦際,他向來不喜那股發酵的味道,也不喜無法控制自我、渾渾噩噩的狀態。

但若是由塞倫渡來,即便酒液沒有入口,醉意也能立即上湧。

糾纏間,希萊斯只感到沈溺似的眩暈,神志全在這熱烈的吻中消散而去。靈魂浮浮沈沈,下一刻可能就會溺水而亡,他卻放任著水勢蔓延,將呼吸全部逼出,由著塞倫的熱浪灌入肺中。

他們的唇齒依然沒有分開,希萊斯重心向後仰,身體陷進一面花墻。

隨著吻的加深,手臂攀上塞倫的後背,像極了落水之人牢牢抱緊浮木。喉嚨當中偶爾洩出一絲悶音,很快被風卷走,似是呼救,也像是昭示著即將落入深淵的音信。

腰側托著一只手掌,龍族的體溫比人類低一些,希萊斯卻從未感受過如此滾燙的溫度,那應該是他沸騰的血,是混沌到極點、能將萬物顛倒的渴求。

終於,空氣回歸胸肺,他回到了水面,但仍然沒能掙脫出去。

希萊斯高高揚起頭顱,月光描繪著修長的脖頸輪廓,塞倫以唇為筆,緩慢輕柔地臨摹著線條。

喉結不安分地滑動,塞倫便予以小小的懲罰,把它一口叼含,留下晶瑩的水漬。

“騎士不知道的是,自從他徹底失明之後,公主每一天都會佩戴著一條綠瑪瑙項鏈,那是騎士眼睛的顏色。”

隔著衣物,塞倫在希萊斯鎖骨中間的凹陷處落下一吻。

“就在這裏。”

“他們成功出逃,即使國王下令搜捕,也沒人知道德洛麗絲公主和盲眼騎士的去向,好似人間蒸發了。”

美滿的結局令人心中寬慰,強烈的念頭卻在希萊斯心中瘋狂叫囂。

想看塞倫的眼睛。

想看碧空的眸色。

想迎接他的註視。

若他真是那“盲眼騎士”,畢生的願望,一定是恢覆光明,再看一次對方飽含愛意的眼睛。

像是順應他心中所想,綢緞從眼簾上滑落。

夜色沈寂,吞噬了所有色彩,唯獨無法熄滅二人眼底璀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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