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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番外-長鋏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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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放!”

吆喝聲中,船工們協力抱起一捆重物,然後用力一拋,落在地上卷起一陣塵煙。

港口人來人往,形形色色的人會聚於碼頭。若單看身形,他們的模樣和人類並無二致,但是……

人人的頭上都生著兩把“彎刀”,有的尾巴藏了起來,有的則隨著走動的幅度輕輕搖擺。

“夫人,這裏灰塵多,請您稍微往這邊走走。”侍女輕聲提醒,將一位貴婦人往旁邊引了引。

那位貴婦人穿戴輕便,素色的綢緞裙子看似低調,仔細觀察,能看見領口與袖口的花邊絲線針腳細密,紋樣繁覆精美;

港口日光正盛,綢緞柔軟光滑,在太陽底下流溢著珍珠似的光彩。

婦人攬著一名銀白發色的男人,倆人發鬢染上純白,眼周由歲月烙下了幾道紋路,然而風貌不改,看得出年輕時的風采,是一對十分登對的夫婦。

夫婦二人的目光始終落在碼頭與船只上,對著大海望眼欲穿,眼中含著濃厚的盼望。他們等了許久,約定的時間早已經過去,卻始終不見思念的人。

一名仆從氣喘籲籲地跑來,臉色像是剛從海水中泡脹出來,白得嚇人。

仆從抖著雙唇,聲線也跟著打顫。

“老、老爺,夫人……普利莫的商船……沈了。”

他幾乎使用全身力氣咬下了最後兩個詞,帕特裏克公爵方才派他去碼頭打聽消息,問問塞倫少爺乘坐的商船為何半天沒有音信,誰知道……

公爵夫婦仿佛渾然不覺,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也完全沒有反應。

仆從不知所措,只能勉強換個說法:“聽那些結伴同行的商船說,前天晚上,海上發生過一場風暴,卷去了幾艘船,其中就有普利莫號。”

“不。”帕特裏克公爵終於出聲,“不會的,塞倫和安德烈也許坐的不是那艘船,普利莫號也可能只是被吹到了別的海域。”

公爵神色異常篤定,毫無血色的雙唇卻出賣了他真正的情緒。公爵夫人亦是如此,她手指絞著丈夫的胳膊,原本平整的長袖皺成一團。

直到最終之戰來臨前,他們都不知道兒子的去處,只知道在人類國度的某個角落獨自成長。

公爵的弟弟——德米特裏守口如瓶,說他們愛子心切,一旦得知塞倫的去處,很可能會從中插手,反而阻礙了計劃,還有可能讓塞倫和安德烈置身險境。

為了幼子的安危,公爵夫婦不得不將思念生生咽下,日覆一日地加深。

事實也如德米特裏所料:當他們知曉塞倫竟是去綠洲陣營參軍,成為投身前線的一員時,連續幾日食不下咽,難以入眠。夜夜為幼子祈禱,希望他能平安歸來。

所以,他們不會相信,兩個孩子從戎那麽多年,在那樣慘烈的大戰中都活了下來,最後會隕落於一場海上的風暴。

海風的鹹腥味撲打在鼻端,像鹹濕的淚。

隨從仆役們不敢出聲,陪著公爵夫婦又站了很久很久,見家主懷著父母的固執,心底愈發悲涼。

不知過了多久,女仆小小地驚呼一聲,眾人發現了她詫異的來源——

不知是不是太陽底下曬得人發昏,眼睛產生了錯覺,他們居然看見天空盤旋著一只銀白漸灰的龍,向著碼頭專為龍形提供的停泊處降落!

公爵夫婦顧不得其他,朝著那片沙灘快步趕去,急得仆役連聲提醒當心腳下。

他們的頸間、臉頰湧上鱗片,四肢變成龍爪,兩翼猛地揮動,碩大的身體一躍而起。

希萊斯察覺不遠處有兩頭龍接近,一只通身銀白,一只灰如金屬。他正想提醒塞倫,又定睛觀察顏色,恍然意識到了什麽。

龍族王|國有著不能在天空停留太久的法規,三頭巨龍飛旋而下,腳掌沒入細沙,將龍翼收起。

他們沒有變回人形,而是保持著現在的形態,時而出聲長嘯,時而靜靜地看著對方,用龍語交流。

希萊斯剛踏上地面,便見那兩只巨龍眼中蓄著淚水,叫聲低啞,哀婉綿長。他猜得沒錯,兩位應該是塞倫的父母。

塞倫緩步上前,前進的距離保守克制,有幾分近鄉情怯般的局促。

對面兩頭巨龍不約而同地掀開雙翼,將銀龍籠罩其中,頭對頭地輕輕碰了一下。銀龍徹底放下猶疑,將脖子伸進父母的頭顱中間,親昵依戀地蹭著。

他沒見過這樣撒嬌的塞倫,心底泛起一點癢意,含笑看著他們家人團聚。

幾只龍應該還有很多話想互相傾訴,敘敘舊,他便轉頭打量碼頭的景色。

希萊斯也是第一次踏上龍族生活的國土,這裏的沙灘、土地、植被和人類王|國並無不同——但各種形態的龍族隨處可見,天空不似故土那樣空曠,有許多巨龍在展翼翺翔,遠近不一,顏色各異,像極了色彩繽紛的鳥類。

不論男性或是女性,他們的體型普遍比人類高壯許多,所以各種建築與設施更加龐大。

怪不得當初剛進灰影不久,就聽塞倫抱怨過人類的住處太過逼仄狹小,親眼見證過後,現在倒也能理解幾分了。

“懷德爵士。”

陌生的男性音色傳入耳中,希萊斯回過頭,一名優雅高大,發絲銀白的貴族男人向他走近。

塞倫則挽著他的母親,慢慢跟隨在後,三人的眼角不同程度的泛著紅色。

“公爵大人,公爵夫人,幸會。”

他握住帕特裏克公爵的手,對方用人類的方式向他問好,他也回以龍族的禮儀,自我介紹道。

“我是塞倫的搭檔,二位直接稱呼我希萊斯就好。”

公爵不疑有他,點了點頭,素來內斂淡漠的龍族主動搭話,與這名人類首席龍騎士交流起來。

見狀,塞倫眸光微微黯淡,目光覆雜地註視著希萊斯。

一句簡單的“搭檔”落尾,之後卻沒了下文,真正的關系沒有被希萊斯宣之於口。

其實這是二人共同的決定,如果直接坦白,未免太過唐突了。

龍族風氣開放,戀人是雌是雄,是男是女根本不是問題。

他們真正關心的,是不想因為這一層關系,讓公爵夫婦對希萊斯的印象先入為主,一開始就用特殊的眼光和方式去相處。

總要先接觸交流,給彼此留下最真實的印象。

即便如此,塞倫心裏依舊不是滋味。

見到家人之後的歡喜,反而催生加劇了這種念頭,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希萊斯好好介紹給父母,讓他們看看,自己的戀人有多優秀,是多麽好的一個人。

親眼目睹希萊斯主動將自己劃為外人,塞倫胸口升起一陣鈍痛,眸底不自覺流露出不安。

公爵夫人悄悄端詳著塞倫的側臉,原是想好好看一看長大成人的兒子,卻意外發現了那抹怔忪之色。

她目光一轉,落到年輕俊朗的人類青年身上,與兒子如出一轍的碧藍眼眸浮現一絲探究。

“怎麽不見安德烈?”帕特裏克公爵詢問。

“安德烈先回長鋏城了,本來打算給你們傳信,沒想到父親母親會來港口迎接我們了。”塞倫答道。

“也好,他的家人在長鋏城等著呢,回去正好是一個驚喜。”公爵夫人心有戚戚地開口,“方才聽到普利莫號沈船的消息……唉,幸好你們沒在那艘船上。”

希萊斯和塞倫心下了然,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們的確是想乘船來到龍族王|國,天上的風景看過這麽多年,海上的景象也想觀賞一番。

選船的當天,二人接到一封信,來自德米特裏公爵。

信中寫到,讓他們隨意選乘一艘商船,和船長談妥,付完船票錢之後不要乘坐,直接飛過水域。因為,阿萊克西很可能會趁機下手。

塞倫當即明白叔叔的用意,買票但不乘坐,是想在不驚擾對方的情況下,一並拿到確鑿證據。

而他們選定的普利莫號,果真沈船了。

塞倫心中諷刺一笑,阿萊克西這是賭下最後一註,想要制造意外置他於死地,只可惜功虧一簣了。能做到這般程度,這些年一定被折磨得不好過吧。

“伊蓮娜呢?姐姐還好嗎?”他只問二姐,只字不提阿萊克西。

“你姐姐很好,有些不方便一起來看你罷了,在長鋏城安排所有事情,等著我們接你回家。對了,她找到好夫婿啦……”

公爵夫婦好似了解了什麽,同樣沒有提起阿萊克西。只跟塞倫談起姐姐伊蓮娜,聊著帕特裏克如何恢覆榮光,說著當初送他離開,是想保他平安……

幾人化為龍形,仆役們跟隨變換形態,希萊斯在眾人好奇的註視中登上龍背,啟程前往帕特裏克家族的領地:長鋏城。

半空中隱約可見青綠劍巖旗幟,帕特裏克家族的家徽隨風舞動。

希萊斯微微瞇起眼,將領地布局盡收眼底。

此處地域寬廣,有平坦開闊的草地,有遍布整個山腰的果園,城堡依山傍水,無論站在哪個位置,都有獨屬於那個位置的景色。

與想象中略有不同的是,城堡的規模雖然龐大,但風格並沒有那麽“招搖”:類似純白的素色居多,再加上龍族獨有的建築風格,總體看上去和諧統一,十分清俊典雅。

還以為,按照龍族喜歡閃亮事物的特性,塞倫的家會是五彩斑斕、金光閃閃的派頭,畢竟身為貴族,多少喜歡通過某些方式展現財力。

希萊斯實際猜對了一半,那些建築的一些石料造價極為昂貴,塗料雖然相對比較“素雅”,卻具有防蟲防腐爛的特點;

又因為比較容易被雨水沖刷脫落,需要經常塗抹填補,結合幾種特點,稱得上是財力的一種體現。

當然,即便塞倫在之後向他解釋,他也無法理解貴族們這樣揮霍無度的行徑。

【和你記憶中的家有變化嗎?】他用心聲問道。

【幾乎沒怎麽變樣。】

它仍與當年離家時一樣宏偉華麗,塞倫調轉方向,開始逐漸向下俯沖。

【但現在有一個最大的改變。】

氣流過於猛烈,希萊斯伏低身體,上半身貼在龍背上,聞言,感興趣地挑眉。

【長鋏城裏多了一位新家人,是來自綠鹽城的人類。】

城堡在眼前一寸寸放大,臨近地面時,希萊斯依稀聽見有人用通用語大聲呼喚,在說“歡迎回家”。

……

春夏交替之際,群山開出新花的芬芳,流過漫山遍野,吹入城堡的廳堂。

帕特裏克家族上一次大辦宴席,是為了挽救家族局勢,籠絡與穩定勢力,奢華之中卻帶著搖搖欲墜的傾頹之感。

現如今再設宴席,一是為了向外宣告,家族已經重振昔日榮光,青綠劍巖將再一次穩穩紮根在龍族國度的大地上,堅決不容蠅營狗茍之輩垂涎;

二來,則是為了慶祝家中幼子回歸,與迎接榮譽騎士貴客的到來。

請來的貴族無一不是龍族,所以赴宴所要耗費的時間很短,而為了盡快置辦宴席,城堡上上下下全在忙碌,一刻都閑不下來。

只有一個人無事可做,那就是希萊斯。

他倒是想幫忙,縱使不太清楚如何布置大型宴會,一些采辦購物之類的事情照樣能做。但哪有客人幫忙的道理,公爵夫人佯裝嗔怒,把他的請求駁回了。

即使是在灰影擔任總司令,除了必要的樹立威嚴之外,只要有空,養馬一類的雜活也會幹。

結果就是剛拿起刷子沒多久,就在馬夫大驚失色的喊叫聲中被迫停了手。

“爵士大人啊——!”

龍族馬夫嚇得能當場吐出魂來,一個箭步上前,把刷子奪了過去。

“您怎麽能屈尊做這等臟活?!”

希萊斯失笑:“有什麽不能做的?我只是想搭把手。”

面前站著的是全境的一位大英雄,被受封為首席龍騎士的大人物。

然而英雄渾然沒有身為爵士的自覺,而且方才匆忙一瞥當中,瞧著給馬梳毛的手法十分嫻熟。

馬夫遲疑片刻,明白對方是一位沒有架子的主,心裏升起一股說不上來的親切與暖意,卻只能苦哈哈地表示,若是被管家或者家主看到,會認為他們沒有好好幹活,不好交代。

這確實是他考慮不周,希萊斯稍加思忖,只好放下物件,跟對方表達一聲歉意,在馬夫又一次驚慌失措的眼神中離開。

整個過程當中,他唯一參與過一件事,且只參與了一半。

為什麽說一半?

——希萊斯和塞倫二人的禮服需要趕制,由於是量身定做,裁縫需要了解希萊斯的肩寬腰圍,以及腿有多長。

仆役還在找人帶路的路上,塞倫索性當著裁縫的面,用手比劃出希萊斯各個部位的尺寸長度。

老裁縫眼尖,能照著比劃的模樣判斷出尺寸。等見到真人,把剛剛記錄的尺度重新丈量一遍,得到了十分準確的結果。

來不及感嘆首席龍騎士大人寬肩窄腰,胸厚臀翹,身材比例非常優秀……

老裁縫腦袋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塞倫少爺是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的?

總而言之,一切都在忙中有序地進行著,希萊斯也在百般搜尋思考之下,終於找到了要忙活的事。

第一朵薔薇盛開,長鋏城的大門隨之敞開,恭迎遠道而來的所有貴客。

……

龍族的禮服多為綢緞所制,款式基本為長袍或者裙褲,下擺非常寬松,便於他們擺放尾巴。

在場有不少貴族都露出了長尾,希萊斯定睛觀察,發現原來是在合適的位置開了個口,可以供龍尾往外探。

一只手從後往前繞,蓋住希萊斯的眼睛,微甜的果酒香在耳後吹拂。

“盯著別人的尾巴看,是不太禮貌的行為。”

希萊斯拉下那只手,轉頭望向塞倫,神情難得帶了點不知所措。

塞倫的長發披散肩頭,大廳剛剛點上燭光,亮如白晝,然而滿室的燭臺不及他一人的銀發光彩耀目。

頰邊輕輕點綴著緋紅,像摻入一絲粉色的瑩潤白玉,美得讓人忍不住想上手觸碰,摸一摸那玉石的溫度。

一條尖端帶灰的銀尾也不知何時磨蹭了過來,貼在希萊斯的腳腕悄悄蹭動。

塞倫端著一杯新的莓果櫻桃汁,跟希萊斯互相調換,把後者的酒換到自己手中,接著低聲啟唇。

“我的還不夠你看嗎?”

希萊斯不知如何開口,有些好笑地瞧著對方。他只是覺得新奇而已,既然知道了這些舉動不合禮儀,便立馬決定不再多看。

塞倫卻不聲不響地貼過來,提醒也就罷了,怎麽還捎上後一句話,當他聽不出話裏的那點幽怨嗎。

他正欲開口,又有貴族前來攀談,無意打斷二人之間短暫的對話。

緊接著,接二連三的人聚集到希萊斯身邊,塞倫越退越遠,隔在人群之外,被另一群貴族少爺小姐包圍。

除去一些為了趨炎附勢的小貴族,想通過塞倫的龍騎搭檔,借機接觸帕特裏克家族——大多龍族都是抱著對人類王|國好奇、對全境守衛戰感興趣的目的,從而將人類團團包圍,提出各種疑問。

塞倫凝視著人群中心,透過層層人影,隱約可見希萊斯偶爾移動,轉換角度的身影。

盡管希萊斯一身低調華服,布料幾乎為純黑色,而且袖子延伸到手腕,全身上下都被長袍包裹得嚴嚴實實。

但禮服在腰線處收束,嚴絲合縫地貼緊身體,將整個腰肢的曲線勾勒出來,甚至隱約可見腹部肌肉,在呼吸時微微起伏。

肩頸、臂膀處的輪廓也撐起形狀,蟄伏在衣服底下,蘊藏著一種爆發式的力量美感。

再看這一襲黑衣,禁欲感與力量感兩相結合,反而碰撞出一股欲蓋彌彰般的引|誘之意。

龍族崇尚力量,這幅身材引得不少貴族投來視線,離得近的也在暗暗打量。

塞倫含著一口酒,吞下幾乎快要無法壓抑的沖動。

他想咬碎那些目光黏膩的人,什麽貨色,膽敢用眼睛去玷汙希萊斯?

他也吃了自己的悶虧,在外人眼裏,他們就只是一對龍騎搭檔。長久相處中,希萊斯身上有他的一點味道不足為奇,盡管那些氣息已經浸入了體內。

心頭裝著事情,耳邊的交談聲變得模糊,愈顯嘈雜。塞倫焦躁地擰起手指,面上維持著一派和煦,聽一些跟他年紀相仿的權貴之子談論童年趣事,圍繞的主角自然是塞倫本人。

明裏暗裏攀關系,仿佛就能顯得塞倫以前和他們有多親近,鍍上一層和首席龍騎士沾親帶故的光。

軍營裏呆久了,絕大多數士兵都是直來直去的性子,有時候粗魯了點,但總比虛與委蛇好上百倍。

明顯帶有目的性的社交實在招人厭煩,若不是為了父母,為了好不容易東山再起的家族,他早就想帶著希萊斯偷偷離開,找個清凈的地方躲著去了。

看希萊斯的反應,也不是很習慣應付這類場面。

“塞倫大人,異國他鄉征戰這麽多年,可有什麽‘草木之遇’啊?”

有龍族扯起酡紅的臉蛋,一面故意壓低聲音,一面將眼珠往周圍轉了一圈,提醒圍在此處的其他人。

風流軼事也是圈層內十分感興趣的話題,不僅用來茶餘飯後消遣,說不定還能打探到有利用價值的信息。

“雖然不是草木之遇,但我的確有心上人了。”

貴族們紛紛一楞,嗅到不一樣的味道,眼睛發亮。

“是人類姑娘嗎?”有人特意用帶有指向性的話語問道。

“是人類。”

塞倫含笑不語,眾人會心一笑。

我心上人正被人圍著,只要你們稍開些,我就能去救他。他暗暗腹誹。

憑什麽你們的財寶可以藏在家裏,我的寶物就得公然讓你們覬覦?

暫且不說正常交流的人,那些眼神當中含有非分之想,垂涎之意不能再露骨的下流坯,有一個算一個,他全部記下了。

“說起來,怎麽沒見阿萊克西大人?”一名貴族四處張望。

宴席過半,舞會已經開始,卻始終不見帕特裏克家的三子。

前一陣子,阿萊克西·帕特裏克買下了一塊封地,離長鋏城較遠,這已不是什麽秘密。

並且近幾年,他與次女伊蓮娜之間的繼承權爭奪風聲不斷,明面上沒有實際性證據,私底下各方都在透露消息,兄弟鬩墻已成事實。

而阿萊克西在綠洲陣營保守派失勢不久,便自成一方領主了。

同年,次女伊蓮娜嫁給一名侯爵之子,兩家關系密切,皆有合作,在帕特裏克家族危難之際一直扶持幫助。

不過,與其說“嫁”,不如說“娶”:畢竟伊蓮娜仍然是合法繼承人,即便聯姻,長鋏城依然落不到那位夫婿頭上,更像是在穩固合作關系,不論是否誕下子嗣,都能鞏固地位。

一看這結果,眾貴族們心中有了數,這是昭示著阿萊克西徹底落敗,只能灰溜溜離開了。

剛提及此人,管家便來通報,阿萊克西少爺抵達城堡。

果然,不多時,一位身穿華服的龍族姍姍來遲。他長發微微卷曲,身姿修長優雅,服侍奢麗鮮亮,竟是比今日宴會的兩位主人公都要著裝華貴。

公爵夫婦容貌姣好,阿萊克西的相貌自然差不到哪兒去,五官標致,氣質自帶一抹隨意慵懶。

只是與弟弟塞倫比較,仍是不免遜色了一些。尤其那身衣裳,看著竟多了一點艷俗感。再加上身體主人似乎許久沒能休息好,面色略微有些暗黃,唇色淺淡,遮掩不住疲態。

阿萊克西游刃有餘地應付著眾人,牽起一位夫人的手吻了吻,隨後向同他打招呼的爵爺致以問候。

宛若兄弟鬩墻從來不存在,他依舊是那位流連於宴席,善於與各方名流打交道的三少爺。

塞倫看到他的第一眼,登時渾身惡寒。

阿萊克西與記憶中的模樣相差不大,依舊是那副將最甜蜜的笑容掛在唇邊,內心不知盤算著什麽,暗暗吐著蛇信的樣子。

他像是察覺到了塞倫的視線,又好似什麽也沒有發現,有意搜尋著什麽,在某個地方停下。

阿萊克西端起兩只酒杯,徑直向希萊斯走去。

“借過。”

【阿萊克西來了。】

希萊斯被圍得水洩不通,便沒能註意到其他情況。當那道聲音與塞倫的心聲同時響起,他才發現側方出現了一個人。

此人眉眼與塞倫有幾分相似,笑容明媚至極,卻令希萊斯本能地感到不適。

“原來您就是與我弟弟並肩作戰,率領萬軍打退狂沙的灰影騎士團總司令呀!”

他不顧之前的談話是否被打斷,自顧自地出聲,看起來比在場眾人都要熟悉希萊斯。順帶伸出手,用的是龍族禮節。

頓了頓,希萊斯將手遞過去,一股強勁的力道扼住手腕,接著行貼面禮,貌似熱情友善,實則感受到了對方的刻意避讓。

對方狀若無事,依然揚起笑臉,興高采烈地與他說話。

“多謝這些年你對我弟弟的關照,他一個人流落在外,全家人日夜牽掛著他的安危。塞倫在騎士團應該沒受欺負吧?你們關系親近,應該會互相照拂,幫襯著搭檔,替彼此解圍。像這樣深厚的情誼可不多見,有些時候可真羨慕你們龍騎搭檔啊!”

不知情的人看來,阿萊克西的一番話完全聽不出錯,儼然就是一個關切弟弟的兄長。

然而希萊斯心下微沈,立刻明白,這是阿萊克西向他問責來了。

塞倫聯合他的叔叔德米特裏公爵,與阿萊克西暗中對峙,他是知情者之一,還幫著“打掩護”。

除了他自願想升軍銜保護塞倫,多年博弈他看在眼裏——阿萊克西一方只關心自身利益,騎士團是一枚棋子,用於跟敵人搏鬥,棋子的死活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以內。

因而過程中產生了許多對灰影尤為不利的影響,包括但不限於阻截毀壞軍需物資、串通保守派進行打壓,還有原後勤總管布洛迪一事等等。

希萊斯不可能不管不顧,由此參與了博弈抗衡。

他眸色深沈,啟唇道。

“感謝您的掛心,塞倫一直表現優秀,是騎士團中最為出色的龍族之一。晉升的路上不可能一帆風順,但您說的沒錯,我們齊心協力渡過難關,每一次都能化險為夷。這或許是因為天神眷顧著龍族子民,凡是光明磊落之人,都會受到祂的庇佑。”

語畢,只見阿萊克西的眼皮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其餘人則為希萊斯最後一句話而大受感動。

“如此便好,那我就放心了。恭喜你們榮登首席龍騎士,趁著今天宴會,可要好好喝上一杯慶祝慶祝。爵士大人興許不了解,長鋏城的鍛劍技術聞名,葡萄酒也是享譽龍族王|國境內。”

阿萊克西將一杯酒遞到跟前:“我呈來一杯讓您嘗一嘗,看看和你們人類的葡萄酒有何區別。”

接?還是不接?

希萊斯看著那只金屬酒杯,石榴色的酒液經光照射,表面剔透澄澈。

若是旁邊沒有那麽多人,他肯定遵循本心,找個理由擋回去。

眾目睽睽之下,阿萊克西應當不會昭然若揭地動手。可對待此等角色,必須一再謹慎,保不齊在某個瞬間,酒裏或者杯子上摻了什麽東西。

而且四周聚集著很多貴族,正旁觀他們的一舉一動;礙於阿萊克西身為塞倫兄長的身份,如若不接,就是落了對方的顏面,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爭議。

少傾,他還是擡起手,準備假裝沒接穩,把酒撒到地上。

就在與酒杯即將碰觸之時,阿萊克西忽然微微後仰,好似被人往後拽了一下肩膀,手一松,酒杯應聲掉落。

紅石榴似的液體潑灑一地,葡萄酒香頓時湧入鼻間。

貴族們紛紛避讓,驚呼著退去一邊,生怕衣服鞋子沾上紅酒。

一人突然鉆出來,碧藍的眼眸盈著愧疚。

“啊……瞧我不小心,本來看見三哥很是興奮,沒想到竟然……”

塞倫雙眉輕蹙,似乎對眼前的一片狼藉感到抱歉。眸子又悠悠一轉,瞥見阿萊克西華服上滿是酒漬,獸瞳驟然緊縮。

“哥,你的衣服弄臟了。臟衣服不好見人,我們先去下去幫你整理吧,這裏人多,不太方便。”

仆役迅速上前清理地面,他順手把阿萊克西拉出人堆,轉頭時,與希萊斯的視線在空氣中輕輕對撞。

希萊斯也跟了上去,離開宴會廳一段距離,塞倫就松開手,好像多碰一秒都嫌臟。

二人聽見阿萊克西擠出一聲諷笑,而他們身後,也有腳步聲徐徐接近,有人跟了上來。

“阿萊克西。”

清麗冷淡的嗓音在長廊內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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