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旭日床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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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山谷的高智狂沙殲擊成功後,垂暮之地安靜了半月有餘。趁著狂沙暫時消停,沒來進攻,眾人大興修築壁壘。

從空中往下俯瞰,平原上方印出五條長線,互相之間間隔很遠,又往裏凹陷,好像貓爪在大地上撓出的深深血痕。

凹陷乃是士兵們挖出的壕溝,由於地面主要為平原作戰,跟狂沙多數是短兵相接,想在塹壕裏面奔走戰鬥,沒有太大起效。挖土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在後方修墻。

用石料和土塊堆出來的墻,不可能像其他城防那樣固若金湯,但能擋則擋,只要可以攔住一部分狂沙,消耗一部分敵人,盡量發揮出效用就好。

最前端,也就是第一道主要防禦帶,投入力度最大,速度自然也最快。其他防線還在挖土,第一防禦帶的士兵們已經開始砌墻。

維勒總司令將手從墻上抽回,搓了搓指頭,掃去塵灰,感受著指尖殘留的硬度。

放眼望去,太陽底下的士兵各個揮汗如雨,上午專心訓練,下午投身工事。如此分批輪換,練兵和修造兩不耽誤。

他身旁圍著文員和軍官,邊走邊匯報各項事宜,從天壤堡出來考察,也是一刻都歇不得。

維勒主帥定睛一看,捕捉兩道顯眼的人影,周圍還停著許多輜重車。他邁開步子,直直往那邊走去。

今日來第一防禦帶,除了察看修建進度,便是親自驗收聖雷島運送來的一份“大禮”。

維勒主帥許久以前就聽希萊斯提過此物,帶給他的震撼,不亞於當初第一次得知羽篷問世。

而不論是羽篷,還是今天送達前線的這東西,全都出自同一人之手——工匠大師厄舍。

他健步如飛,隨行的人追在後頭,兩條腿都快掄不過這位頭發半白的老將。塞倫很快註意到後方傳來的動靜,主動讓出一個位。

“怎麽樣啊?”維勒主帥按捺不住上揚的語調,向塞倫問道。

“輜重隊十分謹慎,東西幾乎沒有磕碰損壞。等下施用檢查,如果發現有其他問題,工匠也能按照圖紙進行修補。”

塞倫說時,先是看向被搬下馬車的龐大物件,而後錯開目光,落在幾步之外,希萊斯專註認真的側臉上。

希萊斯手拿圖紙,身邊簇擁著以一眾工匠師傅,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琢磨,不時指向那幾臺大型武器。學徒們繞著武器團團轉,看口型就知道,嘴裏的話滿是稀奇和讚嘆。

眾人熱火朝天地討論著,沒能發現維勒主帥早已接近身後。

維勒聽了一陣,才在某一時刻忍不住出聲感嘆:“這麽大的威力,不足幾十人,恐怕拉不開弓吧!”

工匠師傅們驚了一跳,卻見主帥大人擺擺手,表示渾不在意,轉頭詢問希萊斯。

“這就是你之前在信裏說的,可讓三支巨箭齊發的床弩?”

“沒錯,大人。”希萊斯將圖紙遞給維勒主帥,灰眸閃耀著與眾不同的光彩,“它是厄舍大師研發出來的武器,在‘破日’床弩的基礎上加以改進,不久之前才試驗完成,最終有了成品。”

他繼續補充講解道:“您看它的威力和結構,在攻城戰中使用最合適。但用來對付狂沙,也不失為一件利器……”

可以放三支巨箭,而且在同一時刻瞬發射出,如果用於進攻城池,簡直是大殺器:不僅能反覆打擊城墻,然後將其摧毀,士兵還能借著插在墻上的巨箭進行攀爬,更快更便捷地攻城。

那這床弩又該怎麽對付狂沙呢?

方法很簡單,樸素到了極點:用蕃石制成的巨箭,往狂沙堆裏瞄準。

這樣看,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

但不要小瞧覆蓋性的傷害——例如投石機,現如今依然是後方的主要軍械力量。投石機裝載的也不完全是真石頭,而是同樣材料特殊,混合蕃石與狂沙骨灰的石塊。

當然,論打擊角度和靈活性,床弩肯定跟投石機有著很大差異。

舉個最樸實的例子,要是一頭狂沙巨龍成了漏網之魚,飛到陣線後方,即將破壞後面的城池……床弩就能在這時候派上大用場,找準角度和時機,朝半空中的狂沙巨龍來上三箭。

能不能射中,會不會當場致死不一定,至少後方將士不再束手無策,有一定還手之力,總比根本沒有要好。

維勒主帥舉起圖紙,跟眼前實物相對照,滿臉洋溢著喜悅。

為將多年,他雖不像工匠師傅們,一眼便能看出武器制作有多精巧,但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玄妙,意識到旭日床弩在戰場上的效用。

這也是為什麽綠洲陣營得知武器問世後,動工速度超乎想象地快;能做多少是多少,以求盡快投放到各個戰區手中,哪怕眼下每個戰區只夠分到一兩臺。

“厄舍大師給它起的什麽名?”維勒主帥突然問。

希萊斯眼眸變得深邃,陷入短暫的回憶之中。

……

接到綠洲通訊員傳訊的那一天,厄舍的求見也傳入了希萊斯耳朵裏。

他沒有多耽擱,當天便和塞倫一同前往聖雷監獄。

大概是制出羽篷的關系,即便手腳束著鐐銬,厄舍的穿著不再像一名普通囚犯:人和粗布衣裳一樣,雖然簡陋樸素,但幹凈整潔,精神面貌更是不同以往。

工匠大師似乎找回了以往的驕傲,被巨龍振翼的風迎面刮過,立在原地的身影也紋絲不動。

那份驕傲不是浮於表面,而是凝聚在炯炯有神的眼睛裏。

他帶著那件由自己、由慕名前來,願意協助他的所有工匠們,一起合力研究的成果,親自交到希萊斯手中。

當床弩推到跟前,目睹三支箭矢飛越而出時,希萊斯滿腔的震驚無法言表——它們像流星一樣碩大迅疾,好似能穿透雲霄,毫不費力地擊碎一切!

若世間真有神,那神祇使用的箭矢不過如此。

厄舍擡起一只粗糙又醜陋的手,正是這只手,曾締造出許多“奇跡”。他輕輕撫摸床弩,就像撫摸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孩子。

“它叫什麽名字?”

彼時,希萊斯問出了和維勒主帥一樣的問題。

“旭日。”

“好名字。‘破曉’之後,‘旭日’東升。”

“是的,希萊斯大人。”厄舍側過身子,鐐銬和鎖鏈相互碰撞,叮鈴哐啷作響。

此時聽來,卻猶如工匠揮起錘子,傾盡心血去敲打制作,只為拿出一件永遠勝於昨日的作品。

錘子便是他們的武器,奏響屬於萬千工匠的戰歌。

他目光如鐵,口吻堅定。

“‘旭日’將代表我,代表所有工匠,代表邊境線後的所有人民出戰!”

旭日床弩架在車上,從小兵盧克頭頂緩緩駛過,車轍碾向遠方,他的腦袋也跟著轉動,目送這臺大型武器遠去。

盧克著迷地看了一陣,那傳說中的大家夥已經“站”在了主防禦帶上,威懾力十足。

聽說剛投用不久,就射下了兩頭狂沙巨龍,令屢次來犯的狂沙聞風喪膽。

新武器亮相,成功為前線添上一把猛火,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有這麽個大家夥坐鎮,後排再也不怕被狂沙巨龍從空中騷擾,打仗都有底氣了。

不過,隨著狂沙恢覆進攻,第一防禦帶的修建進度尚未完成,只能邊防邊建,前段時間才得以竣工。

想到這兒,小兵盧克不由得嘆口氣,這聲嘆息似乎驚擾到什麽,一粒小石子旋即崩到頭上。

他捂著腦袋仰頭看去,見是老兵約翰扔的石子,想控訴,卻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委委屈屈地噤了聲。

“發什麽呆,快接著幹活。”約翰蹲在壕溝邊上,居高臨下地提醒。

老兵約翰如今是他們這支小隊的隊長,自打被騙到打仗隊伍裏,經過一夜激鬥後,他順勢被分配進了前線行列。巧合的是,隊伍按老兵帶新兵來編組,他正好跟約翰分配在一塊兒。

小隊的其他成員還有巧舌和木頭。

巧舌經常閑不下嘴,老愛說些逗趣的話來讓大家開心,盧克最喜歡和他聊天;木頭雖不善言談,但會默默照顧他。

總的來說,盧克感到很幸運,因為他喜歡跟現在的戰友們相處,其中也包括嚴厲還嘴硬的老兵約翰。

他低下頭,盡力忽視越發暗黃的天空,讓身體重新動彈起來,繼續在壕溝底下鋪設尖刺陷阱。

巧舌同樣站在坑底,似乎也剛從某種狀態中抽離出來,眸中的情緒沈浮不定。他接過一根半人高、頂部削成尖刺的木棍,一面和盧克配合著往地裏埋,一面幽幽地開口。

“老實說,我特別想見識一下旭日床駑有多厲害,但是又不想看到它真正使用的那一天,畢竟……”

巧舌的話斷在風中,那未說盡的言語分量太重,擠占了空氣,叫眾人憋悶得喘不過氣。

因為,時至今日,第一防禦帶的情況已是不容樂觀。

即便有利器震懾和消滅狂沙,但治標不治本,活死人來勢洶洶,終歸抵擋不住一波一波的攻勢。

前邊打得有多激烈,他們身處第三陣線的人完全能夠想象得到,偶爾靠昏暗的天空就能直接判斷出來。大家多麽期望佳音吹到後方陣線,可惜日子一天天過去,隨風一起捎來的,只有風沙。

尤其是昨天,不知道哪個孫子傳出消息,說第一防禦帶撐不了兩天了。

軍紀嚴令禁止散播謠言,影響士氣,那可是死罪。當然了,也不準私下鬥毆,於是他們一忍再忍,沒去偷偷把那個人揪出來,然後一頓暴揍。

不論消息或真或假,打人確實不對。可為什麽生氣?生的又是什麽氣?

要知道,有時候恐懼到一定份上,就會用暴力來做情緒發洩。

大家實際上是怕傳言成真,不想聽見噩耗。

連日以來,將士們心口的那根弦快要繃斷了,半空中浮著一層薄薄的沈郁氣息,連巧舌都沈默了不少。

小兵盧克扶著木矛,好幾回欲言又止,仿佛想說點什麽,又怕講出口不吉利。他望向壕溝外的老兵約翰,後者遞來一些工具,跟著跳進坑。

盧克確信對方一定可以察覺到自己的註視,但老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忙活手頭的事。

他有些失望地收回視線,撿起鏟子,準備把木矛埋嚴實。

剛用木鏟挖起一捧土,只聽附近有人陡然喊出一句話,如雷貫耳。

“你說什麽?第一陣線被攻破了?!”

“……”

死寂一般的沈默。

木鏟從小兵盧克的掌心滑落,鏗然墜地,土渣掉了滿地。

他又一次感受到,那日發現自己被人騙走黃布,血液霎時倒流,涼意擴散到指尖的懼怕。

目前投入最多,最堅固的第一防線,最後還是沒能擋下來麽……

那他們後面幾條防線,又守得了多久?

盧克只是一名排不上任何軍階的小兵,比不得那些在帳中費心搞謀略,搞戰術的將領,但他也不是真的稀裏糊塗,什麽都不懂。

軍中流傳一種說法:垂暮之地,極有可能是狂沙最垂涎的一塊肥肉。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將來,整個邊境線上,他們可能要打最激烈的仗。

聯想到第一場夜襲,再者是今天傳來的噩耗……縱使他百般不願意,眼下也不得不相信這種說法了。

極度的恐懼翻著風浪,把心臟卷得東飄西蕩,楞是回不到胸口。

這種不踏實感讓盧克焦灼萬分,好像看到了九死一生的命運,卻不知未來要承受的東西到底有多少,未知的恐懼幾乎要把人逼瘋。

鏟子不知何時被人撿起來,遞回手邊。盧克楞楞地看過去,約翰強行把工具塞進他懷裏,力道之大,令盧克猝不及防地往後跌了半步。

約翰的眼神有些可怕,像是因他的表現動氣,又好似醞釀著更多覆雜的東西。

“如果因為這事就被嚇破了膽,那我看不起你。從現在開始,什麽都別想,把註意力放在你眼前該做的所有事情上。”

他伸出一根食指,點在盧克的心臟位置。

“別抱妄想,我們遲早要面對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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