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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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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重新回歸寂靜。

希萊斯望向房門,劍眉因浸潤燭光而柔和了些許;他食指緩緩摩挲杯子,熱紅酒遲遲不曾入口。

金斯頓說話不講分寸,但說的也都是事實。

如今競選大會,最大的競爭力量便是以索倫參謀為首的勢力。

當初索倫參謀未能被推選為總司令,眼看著馬可“倒臺”,風向正往己方吹,定會緊緊抓住這個機會,爭取一舉拿下競選。

趁著這個間隙,盡可能削去對手的勢力,是再恰當不過的決定。

對於希萊斯,幾乎人人認為他就是馬可的“繼承人”,自然會將他放到與索倫等同的競爭位置上。

而馬可的勢力,也理所當然地由他接手。

此時此刻,希萊斯便是在思考“最大的爪牙”究竟是誰?

他心中細數了一遍馬可、或者說從凱莫倫時期排布的營中勢力,最後發現,無外乎兩個人的影響力最大——蓋文參謀,和事務長黑森。

端看表面,蓋文參謀原為舊營龍騎,現今於龍騎之中的威望也不減當年。加上灰影騎士團向龍騎主力轉型,應該是他的影響力最深。

但是……

希萊斯呡一口熱紅酒,開啟心聲:【塞倫,黑森在會議室嗎?】

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事務長這個職位的含金量自不必多說,需要掌控整個騎士團的各類事務情況。

相當於眾多河流必然流經的一道交匯口,最終將四面八方的水匯成一道幹流,送進總司令手中。

作為騎士團的首要事務管理人,比起影響力,顯然,黑森可控制的範圍更為寬廣;並且不分各方勢力,因為管理的範圍是全局。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黑森是馬可一方的支持者。

依照如此分析來看,黑森目前的處境更為危險。

【沒在會議室。】塞倫的心聲很快傳來。

聞言,希萊斯微微蹙眉,放下杯子,撈起鬥篷走出寢房。

鼻尖的白霧消融於夜色當中,他行至一處寢房門口,正要敲響房門,一道身影猶猶豫豫走近。

“希萊斯大、大人。”不知被凍的,還是純粹因為緊張,雜役聲音發緊。

見希萊斯投來視線,雜役鼓起勇氣道:“您要找黑森大人?大人不在,用完晚飯過後就沒回來。”

“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黑森去城外東側了,被鐵匠鋪的人發現。】

雜役剛搖頭,就見總司令大人神情一肅,越過石柱長廊,快步前往某個方向。

……

塞倫手舉火把,火光緩緩下移,從他精致昳麗的面龐過渡到一張虛弱的臉上。

橙紅的光焰反而越發襯出黑森的頹態:他坐在草墊上,背和頭全靠墻支撐。整個人被抽幹了精神氣,見希萊斯和塞倫出現,方才稍微活躍了點。

“發現得早,大人性命無憂。只是雪地裏躺太久,必須讓身子回暖。”

醫師頂著兩道巨大的目光壓力站起身,緊接著講出兩個回溫的法子。

裝有溫熱水的水袋已經讓黑森夾去腋下了,希萊斯平日裏體溫還算高,便脫去鬥篷,隔著衣物,擁住對方幫忙取暖。

簡陋的小屋子內,只剩他們三人與火相伴。

黑森的狀況,其實本不該像現在這樣嚴重。他虛弱的大部分原因,除了寒冷,還有中毒。

醫師說,那藥粉不會危及生命,卻能令人陷入眩暈和迷離的狀態中,或者徹底陷入昏睡——全看個人體質,並持續近一周時間左右。

像麻醉藥,而且吸入就能中毒。但比軍中所用的藥汁要帶有一定毒性,不易獲取,大家一般情況下不考慮給士兵使用。

而剛被發現的時候,按照鐵匠描述,事務長宛若一個極度渴睡的人,掙紮著保留最後一絲清醒。

所幸眼下終於恢覆許多,可狀態仍然不佳。

希萊斯一動不動,盡己所能給黑森傳遞溫度。

或許是後者的狀態使他聯想到什麽,他面朝墻壁,神色比木墻更為冷硬。

據他了解,黑森今晚只是例行來到東門以外的鐵匠鋪處理公事。

這一行程為不少人所知。大概正是看中這一點,認為可懷疑的對象很多,不容易查人,便挑著回程途中下手。

由於人多,刺殺做得也不能太明顯。所以計劃用毒迷暈黑森,拋到一處附近相對隱蔽的小林子裏,靠冬天的低溫將人凍死。

當然,假如過了長時間還能被救回來,不死也傷,今後跟殘廢沒什麽區別。

“布……迪……”一絲微弱的聲音響起。

希萊斯靠得近,覆述道:“布洛迪?”

黑森輕擡下巴。

他和塞倫對視一眼,彼此心裏明白了什麽。

“布洛迪的人?”他繼續問。

得到肯定回應,希萊斯雙眸微瞇。

好一個布洛迪——這人為後勤總管,剛被換上來不久。人看著中規中矩,甚至有點膽小懦弱,全因後勤拔尖的少,能力看得過眼才被任用。

現在看來,毒水全沁去膽裏了,只怕那副軟弱樣也是偽裝出來的。

此人十分危險,必須盡快把他扯下後勤主管之位。

然而還有一個問題:希萊斯基本能夠確定,或者換個說法,布洛迪總管有極大可能受索倫參謀一方指使。

但選擇在馬可大人遇害這個關口動手,他們不擔心形象惡化,被進一步指摘嗎?

還是說,找到法子撇清關系了?

希萊斯正和塞倫用心聲談論此事,耳邊再次傳出黑森的話音。

汲取體溫後,他終於恢覆一點精神。說話雖斷斷續續,聲音小,但好歹吐字相對清晰。

“利用我……中毒……延緩……選舉。”

反應片刻後,塞倫突然走出屋,仔細觀察一圈周圍情況。確認無人,再穩穩合上門,幾步靠近並半蹲在地。

他銀白發絲垂落肩頭因火把的映照,像極了屋外的皎月。

“皎月”先是向黑森一瞥,投去敬意,而後轉向希萊斯,嚴肅道:“此法可行。”

“既然索倫他們想要借機清除一股選票勢力,仿照凱莫倫大人那樣,臨時依靠票數減少推選上位,故技重施——因此,我們何不徹底截斷他們的路,不讓索倫得逞?”

塞倫進一步解釋。

“既然黑森大人需要時間恢覆,不妨趁著這個時間段,以選票不公,等待大人恢覆病情、能夠參與競選的名義,暫時推遲大會的舉行。”

“上一次大會舉行倉促,已經成為營內軍官們的共識。那幹脆恢覆一場嚴謹、慎重、公正的總司令競選,既能安撫軍心,想來那些軍官們也不會拒絕。”

“算算日子,如果順利的話,這段時間裏營房物資也能拿到手,解決今年冬天實際存在的問題。”希萊斯眼中凝著深沈,認真分析,“足夠成為選票的重要籌碼之一……”

二人沒有發現,當他們輕聲商議時,黑森那貫來被戲稱“雕塑”的臉,此時彎起了唇,盡管弧度微不可查。

而他眸光包含的情緒更為濃烈。

有釋然、有讚許……有朔風般悲傷、與烈陽般歡喜交融而成的某種情感。

以及,裹挾著一抹為友人帶去的欣慰。

他強撐著神思,還有事情一定要交代。

黑森的手慢慢攀上希萊斯的臂彎,沒用什麽力氣,輕輕扶住一般搭著。

希萊斯卻感受到了鄭重。

“事務長……代理……給金斯頓。”

黑森一出此言,希萊斯和塞倫不由得楞怔原地。

“必須是他……!”黑森用盡全身力氣,嘴型喊似的,用氣音說出。

不知過去多久,希萊斯輕撫對方的後背。

“我答應您。”

……

醫室的大門慢慢關閉,燈光依稀從門縫底下洩露出去。

事務長自然是交給了路易斯。

不僅如此,聽聞有人行刺黑森,冰天雪地的,威克利夫學士拖著寒腿,執意前往醫室查看狀況。

德高望重的老學士一直與黑森交好,關系匪淺。教授與學習學識方面,可稱半個師徒。

有他信任的路易斯,以及威克利夫學士的照看,黑森的安全極大程度上有所保障。

如此,希萊斯便能放下心了。

另外,他已經迅速派人調查晚間回營人員和城外巡查兵。

一天之內發生太多事,二人在主城道上漫步,暫時不打算回寢睡覺。任由冷氣驅一驅疲憊,令頭腦清醒片刻,心境放松些許。

今晚夜色不錯,明月仿佛一塊微黃的寒冰懸掛夜空。

塞倫的嗓音清亮,好似含著月亮。

“你真打算讓金斯頓成為代理事務長?”他問。

“也沒人能夠勝任了。”希萊斯苦笑道。

其實此話不假,他並不是為了安撫黑森,反而經過深思熟慮,最終做下的決定。

灰影騎士團的長官圈層內,大家對金斯頓的態度,幾乎無一例外地又愛又恨——愛他出眾的工作能力;恨他強硬的性子,搭配上一張沒分寸的嘴。

有的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金斯頓呢?——甭管是人是鬼,他說他自己的屁話。

關鍵這屁不僅放得響,還有理。

雖然臭,但仔細一品,確實有那麽幾分道理,叫聽者只能氣得幹磨牙。

這種口無遮攔,一直以來令營內許多軍官感到不滿。

即便如此,他現今仍然能坐穩黑森手下的一名事務官,並且已然成為二把手……說明他的確手握一定的本事。

立場問題上,此人和他的臭毛病一樣奇怪:從來我行我素,兩頭不歪。

唯獨看上去和希萊斯關系不好,梁子從事務官時期起便結下,營地內人盡皆知。

而一定程度上,可能會代表著“恩怨”將施加到現今的總司令大選中。

畢竟,別看他那副樣子,其實掌握的資源和影響力都不小。

這便是塞倫憂心的原因。

金斯頓像一把不停旋轉的匕首,你不知道他停下之時,究竟用刀尖對準你,還是選擇主動把握柄遞到你的手心。

“別無他法……”希萊斯嘆息道。

昏暗的環境裏,或許因為月光照進他的眼睛,雙眸顯得異常明亮。

“……但我不會為做出的選擇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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