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惡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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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萊斯隔空摸了一把焰尖,壁火剛剛燒起來,散發著秋日裏恰到好處合適的溫暖。

低矮的半空中,灰燼緩慢而愜意地飄浮。他撥兩下柴火,隨後動作一滯,轉過身——會議室門口傳來動靜。

“有事?”希萊斯回過頭,語調聽著平靜冷淡,仿佛只是輕輕吹了口氣。

但出於禮節,他還是為對方搬來一張矮凳子。

來人脫掉外袍,順手放去會議桌長上。像故意惡心似的,坐下時,他特地搬動椅子,往希萊斯身邊坐近一點。

金斯頓展開寬大的手掌,幾乎要將火堆覆蓋。

既然沒立刻回話,希萊斯便當他不存在,繼續等火焰燒到合適的溫度。

“你倒是有本事。”金斯頓一開口,即便是一句尋常的話,也能被他講得捎上一股陰陽怪氣的味兒。

“竟然把厄舍大師給請來了。”

希萊斯不鹹不淡地“嗯”一聲,算作回應。

那日,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當他和塞倫回到營地,把喜訊告知馬可大人時,對方還楞了好一會兒,更莫說其他軍官的反應。

消息傳遍營地,得知厄舍大師只是為空投物資出主意,不少人還覺得他們大材小用:應該請厄舍把那大型殺器——破日床弩重新造出來才是。

他跟塞倫倒是沒管這些馬後炮,能請人出山已經謝天謝地。即便無果,他們也不會責怪厄舍。

“‘一個厄舍,一個馬可,都是從監獄撈出來的罪犯,灰影可真是贖罪之地,犯人應當到這裏祈禱才對’……”

被右邊那道冷峻的目光一刺,金斯頓沒生氣,唇邊反倒扯出笑意。

“……別急著護主,你以為是我說的?錯啦,好狗狗。多註意軍中的其他長官吧,我只不過在轉述他們的非議。”

金斯頓依舊拿蔑稱來諷刺希萊斯,而非規規矩矩稱呼一聲“大人”。

即便嚴格意義上講,二人如今為上下級關系;但很明顯,他對後者現今的身份也不是那麽認同。

“時隔一年多,灰影變化挺大的,你應該感受最深。”話音砸下去沒有水聲,金斯頓好似在對著一尊雕塑自言自語。

他明白,“雕塑”其實一直在聽。

“你知道原因是什麽。”

他當然清楚,希萊斯心想。

其一,為馬可大人升為副司令;其二,莫過於馬可和凱莫倫總司令的決定——灰影騎士團轉型為龍騎主戰力,招致一部分長官的不滿。

若放在一年前,希萊斯感受到的分裂,還僅僅停留在“暗潮洶湧”的階段……那麽今日身處主營,對峙已經成為暴雨前夕的電閃雷鳴。

“你不想和我接觸,我一樣懶得自討沒趣。但今天找上你,的確有要事相告。”

“我剛剛得知,總司令決定了灰影的陣營立場。”金斯頓譏諷一笑,緩緩道,“咱們現在是激進派的人了。”

希萊斯猛地扭頭看他,神情難掩錯愕。

“為什麽?”

為什麽?!灰影沒有理由參加陣營的派系鬥爭!

那不是小打小鬧,或者無傷大雅的立場站隊。一旦摻和進去,不光將與陣營中的其他長老抗衡,而且物資分配也將因此受到巨大影響。

灰影騎士團才多大規模?以前沒選擇立場,陣營稍微跺一跺腳,他們都得震三震……何況現今要正式表態,他們耗得起麽?!

“凱莫倫大人做下這個決定,也是無奈之舉。”金斯頓撞上希萊斯的視線,目光幽深。

“因為金沈灣一役,派遣虎頭蜂騎士團馳援的人,正是激進派的尤裏烏斯長老!”

希萊斯心中震動,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小型會議室裏落針可聞,只剩篝火在劈啪作響。

爆裂的並非木柴,而是他此時的思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當時便對虎頭蜂的到來產生疑問,這樣說,天下的確沒有免費的午餐,竟在這個時候等著他們交換條件!

好一個先禮後兵,得了莫大的恩惠,再談條件,灰影是怎麽都拒絕不了了。

“保守派應當不會坐視不理。”希萊斯喃喃出聲。

“所以——”金斯頓拖長語調,將一只瓦罐提到架子上,紅酒的香氣徐徐流溢出來,“接下去十分難辦。不僅存在外來的壓力,咱內部的裂隙,照樣難免一寸寸崩下去。”

“我自然不會是第一手得到消息的人。來會議室的一路上,已經有長官在低罵總司令大人無能了。”

希萊斯氣極反笑。

無能?如此境遇,倘若真如他們嘴皮子上下一碰,用碰出來的那點“勇武”去與陣營長老們抗衡,那這世上沒什麽做不成的事了。

他倒沒見著騎士團裏有公然支持保守派的,但能罵得出總司令軟弱無能,說明內部的決策者非蠢既壞。

“形勢比想象中更加嚴峻。”希萊斯壓抑胸中的怒火,沈聲說,“如果真有人隨著這種說法走,恐怕,反對總司令的聲音也該出現了。”

金斯頓讚成他的推測。

先是馬可大人,再是凱莫倫總司令……此番“新仇”,再加上提拔馬可、主戰力轉型的“舊怨”,勢必要造成一群人的不平和反對。

希萊斯不再開口,似乎在專註熬煮熱紅酒,又像是沈浸在思慮中。

當他吊起瓦罐,從壁火中取出,方才打破沈默。

“你其實不用特地找我,畢竟這樣大的事,今天我肯定會收到消息。”

說著,希萊斯將熱紅酒暫且擱在地上放涼。他望向金斯頓,飽含深意地問道:“你是來‘好心’提醒我的嗎?”

屋內頓時充斥金斯頓的大笑。

“別往自己臉上貼近啦,笨狗狗!不過你說得對,本可以不通知你,但我需要再重申一遍——我不做自討沒趣的事情。”

他咧開鯊魚般的牙齒,笑容可謂惡劣。

“好心?怎麽會呢!雖然不至於隔岸觀火,不過我向來喜歡看戲。我只為灰影而服務,只要誰對灰影未來的發展有利,就支持誰。”

“你們打得越是鮮血淋漓,我越是看得清楚其中對騎士團的利害,它們會像打掉的牙一樣,骨碌碌地滾到我的腳邊。到時候嘛,我只消挑挑揀揀:選好牙留下,把爛牙扔出去。”

凝視著金斯頓玩味的神情,希萊斯眉心緊鎖。

他還是捉摸不透這個人,剛才的一番話,叫他感到更奇怪了。

瞧上去,金斯頓好像把如今的形勢當做一場游戲看待;

可他又親口表示,不會將自己置身事外。打算參與“游戲”當中,成為最後的贏家。

那只比尋常人寬大太多的手,又朝希萊斯的肩膀襲來。

他輕巧避過,而這一次,金斯頓沒再強硬地搭上去。

“熱紅酒要涼了。”

金斯頓收回手臂,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日日祈禱吧,祈禱你將領的位置坐久一點。”

熱紅酒與香料的氣息一路留跡,鉆入馬可的屋子。

相較將領寢房,副司令休息的房屋寬敞不少。

馬可終於擁有一張長木桌,然而供他書寫的區域仍然很小——桌上擺滿紙張和書冊,規規整整地堆疊羅列。

見是希萊斯提著熱紅酒上門,他吩咐後者先把熱紅酒放去圓形矮桌上。

等他匆匆書寫完幾行字,才抽出閑來喝一杯。

希萊斯依然留在原地,大人叫他前來,不止是煮一份熱紅酒給他喝。

一杯豪飲下肚,馬可低低喟嘆。

眉間的凝重卻不曾消失。

“三個月前,陣營派人押送高智狂沙。因為急需要人,所以陣營選擇先調遣最近的‘綠洲’合作勢力,在托茵河交接俘虜。”

希萊斯知道此事,他那會兒親眼目送押差隊伍離開。

看著馬可大人格外嚴肅的表情,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交接順利完成,但當天夜晚,高智狂沙死了。”

“……”

希萊斯只覺一陣頭暈目眩。

他心口涼得發疼,經過最初一陣通體寒涼過後,無邊無際的憤怒自胸中沸騰、燃燒,形成沖天的熱浪。

再多的怒火,也不夠今天一天燒得多。

他指尖痙攣似的抖動,接著慢慢蜷起,捏成拳,指節泛白。

牙關快被自己咬碎了,希萊斯竭盡全力克制震怒,然而理智卻在先前那一瞬間流逝大半,剩下的則幾乎要被燃燒殆盡。

“大人,為何?”他嚼碎了字,從齒縫間溢出,“意外還是人為?”

“尚不清楚。當晚,兩隊人馬都沒有離開,甚至一起紮營看押。”

可就算這樣,高智狂沙還是死了。

房間中,希萊斯沈悶而紊亂的鼻息輕輕起伏。

馬可看出他滔天的憤怒——一方面,他為對方能在如此情況下,還可以夠控制住情緒而欣慰;

另一方面,他再明白不過,這無疑是一種對面前的年輕人、對金沈灣一役中犧牲的將士們的羞辱!

“難道陣營現在才得知情況嗎?”希萊斯切齒問。

從金沈灣到托茵河,行走得再慢,也不至於走上三個月。更別說以綠洲陣營的重視程度,絕不會這麽晚才得到消息。

馬可搖頭否認,眼底不免漫上一抹狠厲。

“他們早就知道了,念在所謂的‘士氣’,他們不可能這麽快把事情公之於眾。”

“全靠尼古拉在陣營的朋友透露風聲——其實陣營內部已經有不少人知曉。要不然,我們大概真的會被瞞到日後揭曉的那一天。”

這一刻,希萊斯當真生出想殺人的念頭。

那種嗜血的腥味於舌根蔓延,恨意一圈又一圈地勒住他的心臟。

馬可早已大發雷霆,度過極度憤怒的時刻。眼下,他也沒辦法為希萊斯帶去什麽安慰。

任誰得知高智狂沙不明不白的死了,白白流血流汗,甚至獻出生命……理智都將搖搖欲墜。

“陣營定然會徹查此事。”馬可說道。只是何時奉上交代,又是另一回事了。

屋內陷入漫長的寂靜。

馬可引著希萊斯坐下,把一杯熱紅酒塞去對方的手心。

年輕人像牽線木偶似的任人擺布,不知想些什麽。

“知道灰影立場一事沒?”馬可問。

希萊斯輕微點頭,以作應答。

“還有一件事。”

他想乞求馬可先停一停,一時半會兒的,人還沒完全緩過勁。但他拒絕不了。

若再是什麽壞消息,他怕自己忍不住真提刀沖出去,不見血,誓不罷休。

“今年冬天一過,有一項重大任務,需要交給你和塞倫去做。”馬可雙手抱臂,斜靠在桌邊。

希萊斯的視線由下而上挪移,漸漸攀上馬可紅色的發梢。

“去一趟桑棲崖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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