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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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萊斯的唇瓣張了張,紅發男人坐去他身邊。現在應該叫對方“副司令”了,他心想。

自從回到灰影後,馬可一直關切著金沈灣的情況。他事無巨細地告知對方,而灰影的一切變化都在覆信中提及。

即便只是看文字,他都能體會到主營如今的變化到底有多大。終歸不是身臨其境,無法知曉其中過程究竟是怎樣一種天翻地覆。

現如今回營休養,希萊斯不知還能否做馬可的二把手——就在與高智狂沙對戰的前夕,馬可已坐任騎士團的副司令之位。

連聲道賀都來不及,等希萊斯親筆回信時,他已活捉高智狂沙。

“大人。”希萊斯聲音沙啞,摻雜了些許舟車勞頓。

馬可與他並肩而坐,視線一一觸摸過面前的二十座墳冢。

“他們不是平白犧牲的。”

希萊斯心中一觸,接著垂下灰眸,沒作回應。很明顯,他仍然保留著一絲對自己的不信任。

親手帶起來的下屬,馬可何嘗不明白這名小輩的想法?

他接過剩下的酒,輕輕呡一口,將酒壺底的最後一層液體倒入身前的墳冢。

“金沈灣臨走前,我曾對你說過:‘你將對千百人發號施令,每一步必須深思熟慮地走’。”

馬可含著零星酒氣,繼續緩聲道:“ 沒一個人能把人生這個棋局下得步步為營,完美無缺。是個人都會犯錯,神不也一樣?祂最大的錯誤就是創造了人類。”

希萊斯沈重的神情產生一絲變化,被對方的一番話逗得有些想發笑。

“犯錯,最重要的是吸取教訓,而非陷進沈痛當中。爬不出愧疚的坑,那你一輩子會把自己困在裏頭。不願擡頭看看天,不願感受陽光的熱度。即便陽光使出渾身解數告訴你:錯不在你。”

那夜,塞倫已經幫希萊斯扯下擋住眼睛的手,可他仍然閉緊眼簾,不想直面陽光。

黑暗無邊無際——昔日的家人,今日的隊員……哪怕有一點熱溫,希萊斯都會認為只是火在燒,不願相信那是陽光。

寧肯獨自承受痛苦,用刺痛來麻痹愧疚之心。

“他們去晝盲森林的山頭做什麽?”馬可問道。

其實他二人心知肚明,只是,馬可必須讓希萊斯親口回答。

“……去偵查狂沙的行蹤。”希萊斯啞聲說。

“為了什麽?”

“為了……”希萊斯頓了頓,艱澀啟唇,“偵控敵軍是否設下其他埋伏,刺探到底是不是使用調虎離山之計。”

他自始至終眼神渙散,發呆似的盯視墳包。隨著理由的闡述,他沒能看見馬可眼底一閃即逝的欣慰。

“那便是他們的任務。”馬可卻繼續補充,“這是小方向。大方向呢?他們為金沈灣的安危而去往山頭,關乎是否能守住邊境線、乃至整個全境會不會因此被破局而行動!”

“希萊斯,記住,每一個因保衛全境犧牲的士兵,都不會是枉死。”

熾熱的焰尖蔓延到希萊斯的眼簾,他雙手還殘存著那夜塞倫包裹的溫度;此時此刻,他不得不因滾燙的熱度睜開眼,迎接刺目的光芒。

他被一瞬間的亮光灼紅了眼眶。

身上暖融融的,那不是火,是真正的太陽在撫摸肩膀。

或許還做不到立刻想辦法爬出坑底,但他已經睜開雙目。

“我會盡我所能,給他們報仇。”

希萊斯許下承諾,蜷起膝蓋,把頭埋進雙膝中。

馬可瞧著左邊一顆褐色的毛絨腦袋:年輕人把自己縮成一團,幾月未見,似乎又長高了一些。

長長的手腳再怎麽蜷,也蜷不成一個球,骨架倒是越發顯得淩厲。

臟兮兮的披風垂去地上,在身後拖曳一截破碎的布料。

瞅那樣子,分明就是一頭尾巴耷拉著、快伏在地上的狼。

馬可伸出手,不嫌棄晚輩一身的風塵仆仆,拍一拍對方後背。

“你想報仇,得盡快做好覺悟。你之前已經跟著黑森學會怎麽處理事務了,信中我也向你提到:灰影今非昔比,再加上陣營派系鬥爭的局勢,以後事情只多不少,必須打起精神。”

希萊斯一動不動,好像一時半會兒沒聽懂,正努力消化馬可話裏的意思。

他從膝蓋間擡起頭,出聲的一剎那,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碰撞。

——“可我只是金沈灣的代理將領。”

——“我正式任命你為灰影的龍騎將領。”

……

樹蔭下,多米尼克雙手抱臂,側倚在樹幹上。

他璀璨的金發安靜地搭在肩側,細碎的光線自樹葉之中流瀉,一邊替金發做點綴,一邊給面龐覆蓋更多的陰翳。

多米尼克身邊圍繞著許多士兵,熟悉他的人,都早已對這種排場司空見慣。

那全是他的朋友,大部分為曾經隼隊的隊員。

“希萊斯怎麽就當上龍騎將領了?”一名龍騎的口氣頗為不爽。

一人附和說:“代理一職還不夠事嗎?而且一聲不吭地就宣布,那麽多大人臉色難看得緊!”

“看來馬可大人早有準備。”有人捏下巴分析道,“之前希萊斯被撤職事務官,人一到金沈灣,私下可能仍然用事務官的培養方法教授他事情。”

“那不就是罔顧身份,無視決定嘛……”

說這話的人被其他士兵踹了一腳,提醒他謹言慎行。

嘈雜間,一頭龍影從大樹上方飛過,掠過一片陰影。

一回營,眾人發現,除了營地擴建太多,還有一項最為令人震驚的巨大變化——龍騎新兵的數量,比往年增加一倍不止!

反觀騎兵和步兵,人數幾乎沒怎麽改變。

這即是馬可回營之後,與凱莫倫總司令做出的措施——將灰影的兵力側重為龍騎士。

其實不乏有別的騎士團這樣做,例如主戰步兵或騎兵的騎士團,蠍尾便是逐年向地面部隊轉型。

如此一來,不僅在派遣駐守邊境的時候,更好和其他一同駐紮的騎士團分配、商量兵力資源。

並且,陣營會相對著重此類具有“特色”的部隊,若出得了戰績,陣營願意大方給予戰略物資。

總之不會像曾經默默無聞的灰影那樣,要點東西摳摳搜搜。

相對的,龍騎數量一增加,那麽便意味著,作為將領的人職權將變得更大。

他們不服氣的原因正是出於此處。

除開金沈灣的一役,希萊斯又有多少資歷?今年秋天一過,才滿十九歲的人!

說實話,比起他,大家更寧願金斯頓來擔任將領。

至少金斯頓比希萊斯年長一些,不管資歷還是眼界,肯定比後者強得多。

“話說金斯頓什麽態度?”有人好奇問。

“不知道,他不是和希萊斯關系不好麽?大概也在抗議這件事吧。希望他有所成效。”

“反正經過山火那件事,我對希萊斯根本放心不下。”

說著,周圍人偷偷瞥眼默不作聲的多米尼克。

大家義憤填膺這麽久,他仍沒任何表示。仿佛所有的火氣,全在山火發生一夜揮灑一空。

多米尼克好似變了一點。但仔細一瞧,又什麽都沒變,依舊是那樣的好相處。雖然有時候不冷不熱的,在場沒一個人跟他關系親密到摯友的份上。

等等……他原本和希萊斯的關系,好像更勝一籌來著。也是那晚過後,多米尼克沒再去找希萊斯了。

這樣也好。

大家早勸他別跟外鄉人走得太近,但擋不住多米尼克心腸好,很多次為對方說話。

多米尼克不知想些什麽,眸光一直停駐遠方的群山。唯有方才提及“金斯頓”,他的琥珀眸子才略有波動。

唉,什麽事嘛……有人無聲嘆息。

他們的多米尼克隊長一樣能力優秀,為啥馬可大人就是看不見他?

石墻陰陰冷冷地散發潮氣,天花板滲出水,聚成一灘水做的漏鬥。

“啪!”輕輕一聲,水滴砸落,正中天靈蓋。

秋日的寒涼從頭頂蔓延,爬進發根深處。那片潮濕激起一陣癢意,約莫是跳蚤受驚,踩著虱子跳來跳去。

一只手使勁撓了撓頭頂。

這手比幹枯的頭發還要糙,指節寬大,指甲磨損到血線的位置。

掌心繭子構成一層厚厚的黃墻壁,而手背則如斑駁的木頭——眾多雜亂而劃痕的醜陋的傷疤遍布其上,像誰洩憤似的用劍胡亂割出來。

那是一雙做活的手。更準確點,是做過無數物件的手。

然而,他的手腕卻有著一道更深的磨損。

——只見他腕間掛著個巨大的鐵手銬,把明顯凸出一層的手腕皮膚再度磨紅。

指頭撓不爽快,他只得挪動屁股,坐半個板凳,避開頭頂那灘滲水的地方。

“嗒——嗒——”

木頭點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猛然擡頭,引起手銬和腳鏈一陣叮當響。

獄卒警告地甩一棍子,重重敲擊鐵牢門。

木頭敲響地面以外,另外還有一道配合著踩踏地面的……腳步聲。

聽上去便是一瘸一拐的。

一小扇只夠露出面容的“窗子”嵌在牢門上,兩只眼珠子透過方框轉來轉去。

“哥。”

隨他一句嘶啞的輕喚,拄著拐杖的來人停下步伐。

“給我哥搬個椅子。”牢門內,他喊道。

明明他是犯人,卻能使喚外頭的獄卒。

獄卒表情扭曲了一下,但還是給少一條腿的男人搬來木椅。他甚至輕拿輕放,順帶幫殘疾男人把拐杖擱去墻邊。

他確實不敢怠慢。

畢竟,那犯人可不是普通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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