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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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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投票決議,希萊斯以餘出十票讚成,服從前往金沈灣,並暫停事務官職務。

塞倫左顧右盼,晴空令周圍環境無比敞亮,他竟一時找不到希萊斯身在何處。主營墻壁是冰冷的深灰色,人人穿著同樣款式的灰衫或灰袍,唯有頭頂一抹亮色能夠迅速識人。

對方這會兒應該從將領寢房出來了,馬可不知找他談論了些什麽,約莫是些安慰話。但他沒有用心聲打攪,即便談話結束,更想面對面跟搭檔說話。

塞倫來到武器庫旁邊的鐵匠屋,濃烈的金屬熱風撲面而來,將他一瞬間帶回家族的記憶中。

希萊斯很喜歡觀賞兵器,難道他不知道,蕃石箭矢就是帕特裏克家族首先與綠洲陣營合作,共同制作出來的嗎?

等戰爭結束,希萊斯願意的話,便帶他去家族領地——長鋏城,回龍族王國。

屆時想瞧什麽,都可以給他看個盡興。一些特殊的用具或者兵器,也盡管隨心意打造,只是他開個口的功夫。

找遍一圈,不見希萊斯的影子。

兜帽在行走時掉落,晝光灑落銀白的發絲上,仿佛為塞倫戴上一頂璀璨的寶冠。

周圍士兵頻頻投來視線,不知是被他奪目的發色吸引,還是同樣鍍了層茸茸金光的出眾相貌。

塞倫早已習慣這種打量,他的藍眸裝不下那些視線,只四顧尋找一個人。

不在鐵匠屋,又會去哪兒?

他選擇送去心聲,依照腦海響起的答覆,穿過密密匝匝的人群,行至西面哨兵塔腳底。

向衛兵道出來意後,守衛一邊咕噥,一邊掏出鑰匙;用肩膀頂開鐵門,示意塞倫趕緊進去:“一個二個沒事幹,凈往城墻上跑,擾我清凈……”

塞倫微微低頭,繞開門楣,順著階梯與爬梯登上城墻。

龍族的身形向來比人類高大,近一年中,他能感覺自己的身高在變化,雖然沒有兒時那般明顯的骨頭疼。

希萊斯和他一樣,身高竄得極快。若不是他沒有獸瞳,光看背影,放進一堆龍族裏,個子照樣不矮了。

視野重新開闊,塞倫腦內想著希萊斯,從城墻道上放眼望去,便撞見那道挺拔的人影。

……還有看見自己時,一下子柔和的眼神。

希萊斯沒想到塞倫會這麽快找上來,幸好,他事先準備了一只小木椅,搬來給塞倫坐下。

二人沒有並肩而坐,相隔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正對垛口。

“放空,還是純粹沒事幹?”塞倫看向希萊斯,心說你可讓我好找。

“肯定沒事做啊。”希萊斯自嘲一笑,“其實是想再瞧一瞧灰影附近的景色,不知道下一次再看見,會是什麽時候了。”

方形的凹陷垛口像一個畫框,將碧空天窗、密林彩飾與半匹河流綢緞裝進這小小的區域裏。每一小塊色彩,都是那樣濃郁艷麗。

又似一個水池,蓄積春夏交替、自然用生機作為養料,澆灌而成的鮮活景物。

“我不明白。”塞倫突然道,“為何你每次負屈,總是擅長把自己扮成一個沒事人,置身事外。”

“如果挨打不是痛到極點,沒必要回回叫出聲。”

希萊斯坦然回應,卻有些意外。

“這不像你會問出的話,塞倫。”

小少爺的表情像是詢問:在你眼中,我該怎樣表示?

希萊斯斟酌幾秒:“比如,直接質問我為何選擇去金沈灣,放棄事務官一職;或者怎麽不反抗……之類的。”

塞倫輕哼一聲,你究竟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希萊斯了解他,但不盡然,笨蛋依然是笨蛋。

他確實想知道前一個問題的答案,可之前一番問話,搭檔沒有聽出話中另外的含義。

——強撐著有什麽好?他深深記得,希萊斯曾說過,培養信任的路程中,會依賴和仰仗他。

不願意發洩哪怕丁點情緒,自己一個人跑來發呆——就是這麽個依賴法?塞倫癟嘴。

要知道,連傻都可以忍受,當然做得到其他情緒一概照單全收,希萊斯是他一個人的例外。

得知塞倫想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放棄事務官,希萊斯取下護手。

護手表面密布著無數或大或小,深淺不一的割痕。它飽經風霜,自家庭破碎那天起,便一直陪伴他翻山越嶺,一路從綠鹽城來到聖雷島。

“我和金斯頓最大的差別,不在性格,更不在年齡。”盡管金斯頓比他年長四歲,算年紀輕的事務官。

希萊斯繼續說道:“他上過戰場,駐守過邊境。我需要資歷,從長時間的戰爭中獲取經驗……這樣,才能跟金斯頓有得一拼。”

護手之所以趁手,是因為它經受過時間的洗禮,變得越加貼合手部,讓人願意繼續使用。

提及金斯頓,塞倫不禁皺眉。“前兩天,他是不是當面跟你講‘龍騎不需要兩個事務官’?”

“沒錯。”希萊斯當天確實講述了藏書室的遭遇,自然,一並轉述塞倫,他的行蹤引起金斯頓的註意。

他應答後,反而搖頭,“我不覺得他與此事有關。我那時候特意瞟了金斯頓一眼,他的表情有些許吃驚,不像作假,即便很短暫。”

“不論是否關涉,你拱手讓位,很可能因此永遠失去成為事務官的機會。”塞倫直截了當地說。

畢竟,這回的性質與之前換下隊長不同,灰影內部有人刻意針對馬可,希萊斯則作為他們之間拉扯、爭鬥的橋梁。

廢除希萊斯,也就擺平了馬可所培養的一股潛在力量。

“馬可、尼古拉兩位大人不會坐以待斃。”希萊斯微笑,重新戴上護手,撥動五指,再漸漸收攏,“他們的目標不局限於將領。同樣,我的目標不會止步於事務官。”

“你想通了?”塞倫錯愕,眼眶微微睜大。

“什麽?”希萊斯一楞。

他一時墜入藍海之中,回不過神。

那兩池碧藍沈靜地註視著,似要將他拖入深淵,然後溺斃。

最後通過柔軟而湍急的水流,沖刷所有的遮蔽物,捧出心臟,仔細端詳裏面藏著的真實想法。

希萊斯恍然明悟話中含義——“想通你要成為龍騎士,其實是自己的願望了嗎?”

他撇開眸,等來冰冷的回話。

“我以為你終於肯講出真實的意願了。”

藍海登時掀起一陣風浪,洶湧如烈火。

塞倫冷冷道:“你什麽時候才能正視自己的內心?你可以對我誠實,對鷹隊隊員們誠實,對戰友、長官獻出誠摯之心……”

“唯獨對你自己無法坦誠。說真的,我見不得你這幅樣子。”

塞倫絕非不分青紅皂白地叱責。正因知曉搭檔的身世,知曉他對家人的愧疚,知曉口口聲聲為弟弟成為龍騎士的背後,實際蘊含的願望。

他心疼。

心疼希萊斯把家人的死歸咎自己身上,宛若背著一塊巨石,負重前行;始終提心吊膽,生怕被重石壓垮,也怕石頭滑落,再撿不起來。

於是一切願望,皆冠上了家人之名。那些最深處的渴盼,絲毫不敢見光。

塞倫猛然起身,拽起希萊斯,揪住後者的領子。

“你從來不是一個懦夫,”他眼神淩厲,唇瓣微微顫抖,“若是實在沒勇氣,我能幫助你,不惜一切代價,只為讓你認清自我。”

希萊斯仰著頭,凝視他看似動氣,實則擔憂的小少爺。

“請給我時間,我一時半會兒沒法辦到。”他喉間有點難受,聲音幹澀,灰眸卻不自覺流露溫暖。

“我只有你了,相信我,塞倫。你也只會把肩膀分享給我,不是嗎?”

“說到做到。”

“好啦,答應你。過多的保證不必要,你我心知肚明。如果想聽承諾,說百遍、千遍我也願意,以生命起誓。”

塞倫驟然松手。

他銀睫垂落,眸中神情被隱藏下去,希萊斯沒能成功窺見。

臨走之前,塞倫扔下一句話。

“待時機成熟,我會把所做的事情和盤托出,以及你想知道的一切,包括姓氏。”

塞倫沒坐多久,先行離開城墻。今天日子特殊,是與德米特裏叔叔約定好收信的時間。

這封信件必須由他親啟。

塞倫帶領偵查小隊飛行啟程,遠離營寨,負責傍晚巡哨。巡邏進行一半,滑翔地面休息時,他和安德烈正好與人對接,成功拿到信件。

他指尖輕輕扶著信紙一角——那光滑剔透的肉色指甲,本該是深灰的甲尖。

讀到信件末尾,安德烈覺察出少爺情緒的變化。

那一角羊皮紙被攥得不成樣,而塞倫的指節在細微顫動。

難道帕特裏克家族形勢不妙?安德烈心頭打鼓,接過信,他仔細閱讀。

結果恰恰相反,德米特裏大人的幫助下,“帕特裏克”已經很好地控制住外部情形。

但……安德烈謹慎疊起信紙,擡頭看向少爺。

塞倫的目光依然停駐腳下,盯著空無一物的地面,不知想些什麽。

正因家族得以初步穩定,德米特裏公爵才準備讓塞倫離開灰影,不必跟隨前往金沈灣迎擊狂沙。

德米特裏通過綠洲陣營,了解金沈灣由灰影、蠍尾兩個騎士團共同駐守。

而原計劃,即信中談及,塞倫將繞開戰爭,由陣營調派順勢進入蠍尾主營。

塞倫下頜角緊繃,難得當著侍從的面,露出頹喪之態。他緩緩後仰,背脊貼上冰冷粗糙的樹幹。

眼下面前似乎只有一個選擇:離開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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