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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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萊斯一楞神,便聽威克利夫學士用粗啞的聲音問他。

“怎麽那麽執著認字?”

話題的跨度有些大,他斟酌幾秒,啟唇回道:“想多一把武器,裝腦袋裏。”

威克利夫學士聞言,眼睛半瞇著,食指碰了碰支在地上的木拐杖頭,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不識字不丟人,能認識,肯定更好些。比方說,我可以靠前輩的口授經驗去獲得捕獵的要領;但我聽聞貴族們有藏書,記錄著曾經的獵人們所授予的捕獸方法,以及圍獵過程……”

想法從希萊斯的口中吐露。

他表情稱不上莊重,倒像把心間擱置已久的物件,謹慎地搬出來;抖抖上面落的薄灰,呈給二人看。

“假如我識字,恰巧能接觸這類書卷,那我確信,學習到的方法將遠超以往,得以了解更多東西。當然了,不會局限於捕獵。”

他忽然記起繼父常訓誡的一句話,順勢補充:“我父親說過,不願思考和學習,跟狂沙沒什麽兩樣。”

尾音剛落,學士一頓一頓的笑聲再次傳出。

“智者藏在蕓蕓眾生中。”末了,他感嘆道。

“我年輕時候……”威克利夫話一起頭,身後的仆從主動躬身,說去給他倒水來。

希萊斯和芬頓望著仆從腳底抹油,略顯倉促的背影,生生品出落荒而逃的意味。

二人對視一眼,只覺奇怪,絲毫沒有嗅出“危險”。

……

此後幾日,倆人一見威克利夫學士,或有拐杖點地聲,心口便條件反射地一突。

頹而幹澀的嗓音,連日來腌進他們腦子——只消一閉眼,話音馬上縈繞耳邊,揮之不去。

學士一有空,見著他倆呆書室,就喜歡扯著他們講話。聊過往種種、聊瑣聞軼事……無所不談。

而威克利夫又是個滿腹經綸的,想把肚裏的墨水刮邊,也得刮個三天三夜。

學士的文養造詣自不在話下,他是名優秀的學者,卻不代表講述故事的能力同樣好。

今天,芬頓因書記員的工作,“不得不”提前離場,拋下希萊斯一人,獨自承受這份外人看來的“殊榮”。

其實把故事拆開再整合,內容挺不錯。

可學士總喜歡把同一件事翻來覆去嚼三四遍,穿插部分晦澀而又跳躍的事跡,叫希萊斯忍困忍得想就地暈厥。

“……小子,你沒見過狂沙。我當初也無數遍想象過它的模樣,但等真正‘碰面’,才發現,原來書上描述的是如此貧瘠……”

希萊斯精神一震,倦意被“狂沙”二字沖刷殆盡。

“您親眼見過狂沙?”他難得主動發問。

“何止,我曾經上過戰場哩!五十餘歲跟著拿刀弄杖,那會兒缺人啊,到處缺殺敵的壯年。不懂得怎樣對付,只好拿命去一點點填。”

學士轉而拍拍灰袍底下的腿:“腿疾和其他病痛,正好在昔日一場仗後留下。無休止地折磨,像騷擾邊境的狂沙,沒有一日不在隱隱作痛。”

抿唇不語,希萊斯的視線淺淺劃過對方的面容。

刀割般的痕跡深深刻印,皮膚已經松弛;仿若手指一戳、一落,則會留有一個再也消不回去的指洞。

他想,應該不止雙腿,戰爭的煎熬已滲入眼前長輩身體的每一寸,使其看上去比真實的年紀還要年邁太多。

“說回狂沙的樣子。”威克利夫雙目怔怔,好似面前站著什麽人,抑或某樣可怖的東西。

“都說它曾為人類,我僅僅能看出個人形輪廓。它是一團蠕動的沙子,粒粒小石和皮肉長在一塊兒。眼窟窿裏嘩嘩淌著沙子,好像在哭。”

“運氣好,你能撞見某個狂沙完整的軀體。他們大多數缺胳膊少腿,有時頭顱不知放在何處,光一具無頭的身子,也曉得你的方位。

“縱使斬斷四肢,若不擊碎它的心臟,他仍舊會蠕動僅剩的身子,爬蟲似的朝你扭過來……”

希萊斯安靜地聆聽,他面無表情,指尖卻已掐進手掌肉。

“不曾想,它竟爬去人群。近些年全大陸搜集的消息,兆頭可一點不好哇!怪事一樁。你且不需要了解,往後紙包不住火,你遲早明白我的意思。再給你講講關於狂沙的其他事情罷。”

他明白。希萊斯於心底泣血回答。

灰眸隨著描述,溺入一段回憶:時而黯淡、時而幽深、時而灼燒滔天的恨意。

肚子因受餓開始泛酸,成長中的身體,不以為奇——無限放大饑餓,叫囂提醒他該去進食。

他沒走,紋絲不動地坐著。

腹部絞痛,比不上心間的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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