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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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西下,遲恒把陸栩接回家,脫了鞋進屋,一大一小席地地坐在沙發上。陸栩像往常那樣,先在遲恒臉上“啾”地親了一下,然後乖巧地坐在遲恒腿上,面對面地背詞語和句子,也就是遲恒早上教他的那些。每天八個詞和兩個句子,小寶每說對一個就獎勵一個數字餅幹。

因為這段時間一直吃好喝好,不像以前時不時要跟著遲恒奔波搬家,陸栩這段時間多長了幾斤肉,小手肉肉的,臉蛋愈發粉嫩,看起來的確不像有問題的孩子,或者說,他在那個群體裏已經算比較好的,畢竟有些孩子到現在連話都不太會說。遲恒想到了上周末帶陸栩去的那個自閉癥患兒康覆機構,每一個孩子都讓人心疼。如果陸栩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孩子,那遲恒或許不會這麽疼他,倒不是說不喜歡自己的孩子,而是大抵不會疼愛到如此地步,給誰都不行,陸銘衍也不行。為了自閉癥的陸栩,遲恒可以對一切妥協,否則最初的時候他便可以選擇不回來。

——

“零食時間結束,”遲恒輕輕抓住孩子的雙臂,讓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跟爸爸一起收拾行李好不好?我們得走了。”

陸栩並不知道收拾行李是什麽意思,但遲恒說話他就點頭,並且是憨笑著點頭,像是以為那是一件好玩的事。

——

遲恒把大行李箱拿出來打開放在地上,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並依次放進去。陸栩一開始也學著遲恒的動作幫著撿些小物件,小短腿跑過來跑過去,把自己的玩具抱過來,放進箱子裏,還來回好幾趟。

遲恒哭笑不得,“栩栩,我們不帶玩具,裝不下。”

陸栩眨著眼睛,一副疑惑不懂的樣子。

遲恒半蹲下來跟孩子平視,“小傻瓜,我們是要搬家,要離開這裏,不是玩游戲也不是去郊游,挑重要東西帶走,懂不懂?”

陸栩聽懂了“離開這”,臉上的笑容沒了,一個勁地搖晃腦袋,“不走,不走,行嗎?”

遲恒摸摸他的頭,“不是爸爸一個人走,是我們一起,這裏不能再寄居了,栩栩放心,爸爸不會再離開你的。”他比了個手勢,“我們一起,離開。”

陸栩還是不太開心,耷拉著腦袋,原本上揚的眼角都下垂了。

——

遲恒繼續哄他,“栩栩乖,聽爸爸話好不好,一會兒給你做好吃的,西餅和蛋撻。”

以往陸栩聽到“西餅”再不開心也能哄高興,但這次卻沒有,他伸出不夠長的小胳膊,費力抱著遲恒的脖子,用軟糯的聲音哀求,“爸爸,爸爸不走,我不想……”

遲恒耐心地問:“為什麽不想走,能告訴爸爸原因嗎?你不是不喜歡陸……”他突然不知道在孩子面前如何稱呼陸銘衍,“栩栩,你不是說害怕那個叔叔嗎?”

陸栩誠實的點頭,還“嗯”了一聲。

“那既然這樣,我們搬出去不是更好嗎?離開你害怕的人。”

陸栩認真地想了想,還是搖頭,“不是壞人……”雖然怪叔叔在爸爸不在時總弄些難吃的東西,還變著法子想讓人吃下去,而且說話也不好聽,兇兇的,但是那種好意和無傷害陸栩還是能感覺到的。最重要的是,住這兒很舒適很開心,不用像以前那樣來回奔波和搬家。所以就算跟怪叔叔一起住也沒什麽,畢竟舒適戰勝了恐懼。

陸栩用軟軟的童聲繼續重覆那句話:“爸爸……不走,我們不走……”

遲恒有點無奈,耐不住這樣磨,摸著孩子後腦勺問:“栩栩為什麽喜歡住這裏?其他地方也是也一樣嗎?”

陸栩說:“大。”

“那爸爸帶你住更大的。”

陸栩卻不樂意,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他抓住遲恒的手,試圖拉人站起來。

遲恒順勢站起身,陸栩遍牽著他的手,將爸爸直帶到他的小臥室。

他松開遲恒的手,朝小床撲過去,抱著雕花的床腳。

“我喜歡,這個,爸爸。”陸栩開心地笑起來,眼睛瞇得跟月牙一樣,抱著床腳晃啊晃。

遲恒走過去,笑著捏了捏小寶的臉,“小傻瓜,一張床就把你收買了,你這怎麽這麽容易滿足啊?”

小寶被捏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童聲像鈴鐺一樣。他指著床頂的小風鈴,滿足地說:“爸爸你看,星星……小星星……”

“星星算什麽,你要是喜歡,爸爸可以給你買月亮,比這還多。”

陸栩小嘴一嘟,“就要這個。”他把床腳當變形金剛一樣緊緊抱著,簡直巴不得合為一體。

遲恒看著小寶,不自覺地跟著笑,慢慢地,笑容又斂住了。

少年時期自己的父親離世早,跟著年輕的母親居無定所,有相當一段時期整天都處於警惕和吃不飽的狀態,導致自己性格愈發沈悶不善交際。他不能讓自己的孩子這樣,尤其小寶還有自閉癥,更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

目前這種狀態對遲恒來說並沒有多好,但是對孩子來說,的確是最佳狀態,至少比以前好。

算了,遲恒心想,這幾天就先不搬,急著搬出去也不一定能及時找到好房子,帶著小寶到處跑這樣不好。至少先把房子找到了再說。

“行行行,你說什麽我都辦到,我們不走,不走。”一邊說著,他把孩子抱起來,感覺小家夥比之前重了不少,現在抱著還有點吃力。

得到這個回答,陸栩心滿意足地把腦袋放在遲恒的胸口,不嫻熟地說了句,“謝……謝。”

“不錯,現在都知道說謝謝了,想要什麽獎勵?”

陸栩沒回答問話,而是搖頭晃腦哼哼唧唧,像是在自嗨並沒註意聽遲恒說什麽。

遲恒讓陸栩看著他,又將話重覆一遍,“陸栩小朋友,你到底想不想要,獎勵。”

陸栩楞了楞,而後興奮地點頭。

“那你要什麽?哪一種食物?”遲恒借這個機會刻意訓練他。

“食物……”陸栩一邊想一邊說,“大餅子。”

遲恒把兒童識物地圖冊拿過來,擺到陸栩面前,讓他自己翻,“你想吃哪個,就把那一頁翻出來。”

陸栩端詳了好一會兒,終於停留在一頁上,然後指給遲恒看,“就是這個。”

遲恒說:“這是小蛋糕,不是大餅。栩栩你剛才說錯了。”

陸栩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頭,乖乖地跟著重覆,“是蛋糕,不是餅幹。”

“真棒!”遲恒在小寶臉蛋上親了一下,“記住了,下次盡量別忘。我這就來給你做,走,跟爸爸去廚房。”

小寶歡天喜地地跟過去。

因為是給孩子吃的,分量小但原料很真,蔬菜麥餅做餅底,和上雞蛋和純正的奶酪以及鮮牛奶,放到烤箱裏面半小時取出,等待餘溫過去,就是最簡單樸素的起司蛋糕。

蛋糕擱案臺上醒,陸栩就眼巴巴的望著,小狗一樣的眼神。他長得還不夠高,都沒有案臺高,不能自己拿下來。

遲恒說:“今天只能吃一半,不能吃太多,一會兒還要吃晚飯的。”他把小蛋糕切成兩半,一半放進冰箱冷藏,另一半遞到陸栩手裏。陸栩用雙手托著,激動地語無倫次,好不容易把“謝謝爸爸”說完整,口水已經快流下來。他開心地捧著一半的蛋糕,一溜小跑,跑到客廳,小心翼翼地蛋糕放在茶幾上,然後又去廚房找遲恒拿勺子,拿到後又興沖沖地跑回去。

陸銘衍極少讓孩子吃這些東西,覺得遲恒太溺愛,有時候看到小寶在吃曲奇餅幹,就直接給截了,怎麽哭都不給。遲恒偶爾不在,陸銘衍給孩子煮的東西那叫一個難吃,哪像遲恒做的,好吃又營養,小寶不愛吃的肉和胡蘿蔔會剁得細碎無比,摻到蔬菜粥裏一起燉,這樣孩子就會吃。

——

小寶連吃兩口,覺得非常好吃,雖說家裏做的味道肯定不如蛋糕店那麽甜,但這樣就滿足的不得了。他又捧著蛋糕跑進廚房,挖了一大勺遞到遲恒嘴邊。

遲恒笑了笑說不吃,因為本來就只有一點,五六口就吃完了。但小寶反倒不依,一定要餵爸爸吃不可。遲恒只好吞了一口,蛋奶的味道很濃,甜度低,適合孩子。

——

陸銘衍回來時,一大一小正膩在廚房裏相互餵東西。

遲恒看人回來便打住動作,陸栩的蛋糕正好吃完,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碟,把小手洗幹凈後按照遲恒說的,溜去書房玩拼圖。

陸銘衍倚在廚房門口,臉上有些許疲色,像是忙碌了整整一天。

“遲恒,”他緩緩開口,“你打算讓陸栩一輩子叫我叔叔?”

遲恒現在是陸銘衍一開口他就條件反射地不太自然,沈默了一下,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陸銘衍看他半天沒回話,也不想再多問,轉身走了。

遲恒突然說:“我們什麽時候去把離婚手續辦了吧。”

陸銘衍腳步一頓。

遲恒走到他跟前,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倒意外地平靜下來,“你不是也自由了嗎?齊燃跟我說了,你也可以選擇其他人。如果以後,你……你跟其他人……所以我想,這段婚姻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以後還可能成為妨礙。”

“如你所願,明天就去辦,”陸銘衍冷淡地看著他,“遲恒,我一放棄你就巴不得斬斷所有聯系,恨不得馬上成為陌路,最好還永不相見。一分開我就選擇別人,你真的一點都不會難過嗎?”

他問的這般直截了當,遲恒尷尬地杵在那裏,無言以對。

沈默,只能是沈默。

遲恒剛想說什麽解釋一下,陸銘衍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虛應幾句,一邊聽電話一邊往門口走。遲恒不好再出聲打斷。

陸銘衍掛了電話,隨手拿起車鑰匙,直接出去了。

門關上。

——

那一刻,遲恒突然想到,以前跟陸銘衍在一起,即使有過緊張和不安,但那也是好的,並不是這種疏離的。現在倆人同處一室,對遲恒來說竟像是酷刑一般。以前,剛懷上陸栩的那陣子,為孩子做任何事都有點煎熬,總覺得是對自己粗心的懲罰,但現在,他卻愛孩子愛的不得了,為他做什麽都心甘情願。

果真是世事難料麽。

現在,自己是堅持到這裏,可接下來還能走多遠,還會發生什麽,永遠無法預料。他很怕自己變了,變得軟弱變得妥協變得得過且過。

——

那天晚上他不知陸銘衍是否回來吃飯,打了電話去問,沒人接。遲恒給小寶做了蝦仁玉米羹讓孩子先吃,自己把做好的飯菜蓋起來,等到晚上八點到陸銘衍還沒回,遲恒估摸著他應該是在外面應酬,便一個人先吃了。

後來到了睡覺的點,遲恒把孩子哄睡著,給他蓋好被子,又守在小床邊上看著睡得香香的小狗崽好一會兒,這才起身離開回了臥室。

事已至此,遲恒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住下去,主臥是主人睡的,自己這身份好不過算是寄居吧,不能沒皮沒臉地在主臥賴下去。遲恒把毛巾杯子等常用的東西轉移到小書房,打算從今晚開始就在這睡。

——

很晚了陸銘衍都沒有回,遲恒暈沈沈地入睡,淺眠狀態。他腦海裏模糊地回放著今天齊燃跟他說的那些話。

半個月內,養出胚胎來。當時遲恒還不覺得怎麽樣,但現在回想起來感到有些發毛,種出胚胎是那麽容易嗎?齊燃說是,但遲恒覺得很難,因為他今晚試了。洗完澡在浴室裏不太嫻熟地撫慰了自己一把,沒有多少快'感可言,只是收集到一點精液,然後他用一根細長的導管。自從上次那事之後,遲恒多多少少對管子一類的器具有了陰影,強忍著心裏的不適感給弄進去,身體抖得跟篩子一樣,還好忍一忍就灌進去了,沒像上次那樣多受很多罪。

可那玩意兒畢竟是液體,難免會被擠出來,尤其一站起來,都流到大腿根。

遲恒無比嫌棄自己,可是有沒有小塞子,只好一瘸一拐地趕緊回了小書房,然後立馬躺床上,俯臥,一動都不敢動,呼吸都放輕,生怕動靜一大,好不容易灌進去的鬼玩意又淌出來。

然後遲恒就這樣睡著了,也不知道今晚這次行不行……

——

陸銘衍回來的時候動靜不小,一串鑰匙砸在地上發出的聲響讓淺眠的遲恒醒來。他醒了但沒有出去看,而是模糊地聽著動靜。客廳的燈亮著,悉索的腳步聲,然後玻璃杯碰撞發出的聲音,應該是在喝水。

遲恒這麽半睡半醒地聽了好一陣,陸銘衍似乎並沒有回臥室,而是在客廳。遲恒覺得,既然把主臥歸還了那有必要跟陸銘衍說一聲,不然他可能一直睡客廳。

遲恒一把起身,穿上拖鞋出去。

陸銘衍西裝外套也沒脫,倒是領帶被扔在地上,他就這麽隨意地倒在沙發上,頭發微微散亂,手背蓋住眼睛,竟像是已經睡著。

光看這情景,遲恒覺得陸銘衍應該是喝酒了,一走近果然有濃郁的酒氣傳來。醉成這樣是喝了多少,基本沒人敢給陸銘衍灌酒,他也不需要看人臉色,難道是自願喝了那麽多?

遲恒去廚房泡了醒酒茶,連著托盤端過來,他把陸銘衍扶起來,將杯子遞到他手邊。

被頭頂的吊燈刺激地眼皮子發疼,陸銘衍皺皺眉不得不睜開眼,酒喝多了,視線都有點暈眩。最開始的幾秒鐘裏什麽都聽不到,而後才意識到耳邊有聲音傳來,他往旁邊看了一眼,是遲恒。

——

“這是醒酒的,你喝它再睡。”遲恒把杯子塞到陸銘衍手裏,“你一會兒去臥室睡吧,床單和被子都是新換的。”

陸銘衍喝了一口茶,感覺那玩意實在太難喝,喝一口就放下了。他把外套脫掉,扔去一邊,又往沙發上一躺。

遲恒在旁邊站了片刻,發現陸銘衍還是一動不動。遲恒走過去,把陸銘衍的胳膊架起來。陸銘衍酒品好,即使喝醉了也不會意識不清或者四肢不聽使喚,所以察覺到有人扶著自己,他就配合地跟著站起來。

遲恒把他弄到臥室的床上,不免磕絆了一下,倆人一起倒在床上。那一刻遲恒幾乎是壓著陸銘衍胸膛上的,挨得如此之近,他聞到了他身上有別的味道,別人的。

遲恒對陸銘衍身上的氣息無比熟悉,稍有異樣就能嗅出來,更何況那股異樣的氣味還如此獨特,那種獨特的香氣。

裴軒身上的。

遲恒印象格外深。

那一刻遲恒有點楞住,腦子裏一片空白,所有的動作也都停了,已然忘記自己還緊緊壓在對方身上。

遲恒堪堪回過神還是陸銘衍抓著他的肩膀讓他起來。

把遲恒弄起身後,陸銘衍自己也坐起來,靠著床頭點燃了一支煙。

別人喝醉了可能會瘋會放肆,但陸銘衍恰恰相反,他是越發的理智和冷漠。

沈沈地吸了一口煙,氤氳的煙味或許能讓他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疲憊低啞,“遲恒,你可想清楚,到底要不要來招惹我。”

他並沒有正眼看向遲恒,而是側著,因著喝酒的緣故,鬢發略微散亂,按說應是比平常少了幾分強勢,但並沒有讓遲恒感覺到這一點。相反,對方鮮明又深邃的側臉輪廓,在沒來得及開燈的臥室裏,透出一絲絲高不可侵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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