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路程特別漫長,遲恒也不知道陸銘衍要把自己帶去哪,可能是陸家本宅,那裏有大又遠與世隔絕,關再長時間也不會有人察覺。而且孩子在那兒,就算被禁足遲恒也不會怎樣。

遲恒感覺自己似乎還出於半夢半醒之間,恍恍地精神不濟,像在夢游。身上沒有太多力氣,不想動彈。遲恒把腦袋抵在窗戶上,微睜著眼。外面正在下暴雨,偶爾還電閃雷鳴,但車廂裏依舊很安靜。車子拐彎的時候遲恒的腦袋磕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往一側傾,陸銘衍就伸出手臂順勢把人攬進懷裏。

手背不經意間碰到遲恒的後頸,他發現遲恒的體溫有點高。事實上,自從那天後遲恒的感冒一直沒好,也還時不時發燒。只是這麽多天以來他一直無暇顧及自己。

陸銘衍看遲恒沒反抗,把人再抱緊一點,讓遲恒倚在他胸口。

“還有一段距離,你可以再睡一會兒。”他輕聲說,然後又讓司機把空調的風關掉。

遲恒慢慢闔上眼睛。

奇了怪,之前一個人勉強睡著卻經常不安地彈動,奈何身體太累醒不過來,此刻依舊是這樣累,眼皮子沈,但卻能真的睡著。

人的習慣真是可怕,他覺得自己已經真正開始恨這個人,但身體和潛意識依舊保持以前的習慣,只要有陸銘衍在,所有漂浮的心緒才算是真正找到根基才肯穩定下來。那該是多麽強大的潛意識啊!他們之間空白了三年,為什麽還沒有把那些該死的習慣消磨掉……

遲恒睡著了,呼吸變得平穩多了,緊繃的拳頭也早已松開,垂在身側。

自從遲恒回來,倆人見面的氛圍不是冷漠疏離就是劍拔弩張,好幾次都像要動手一樣。難得此刻遲恒安靜溫順,偎著不動的模樣看上去還有幾分乖巧。

看來這幾天真是把人折騰得精疲力盡接近崩潰邊緣,不然,但凡還有一絲精神和力氣,遲恒估計都要推開。

陸銘衍擡手摸了摸遲恒的發,手停在上面。

他覺得這情景恍如隔世。遲恒以前粘他粘得趕都趕不走,而現在呢?寧可要陌生人也不想他靠近。

那個以前,是多久以前?五年?六年?八年,十年……

沒有人生來孤僻,都是被經歷的事情慢慢改變的,遲恒也不例外。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遲恒還有些鬧騰,經常笑,還喜歡出其不意地從人家背後突然冒出來,每次陸銘衍被他嚇到,他還很有成就感。年少時期想的不多,也絲毫不在意身份地位家庭背景的懸殊,喜歡跟這個人在一起那便跟他在一起,就這麽簡單。那時候遲恒還住小出租屋,而陸銘衍一直在大房子裏。遲恒有時候會被小混混欺負追著打,他雖然打不過但也從沒哀怨或是有什麽心理陰影,每次要麽掉頭就跑要麽耍小聰明脫身。完事後他還會把這些講給陸銘衍聽,言辭間有種覺得自己很厲害的小得意。不過那時候陸銘衍一直懶得理。他必須接觸遲恒,因為知道遲恒以後是要指定給他的“試驗品”,他們的生活必須有交集,必須從很早開始慢慢培養“試驗品”,一切按計劃進行。否則,陸銘衍並不想跟遲恒有過多的牽扯。

不過就算沒有太多熱情,但陸銘衍該做的也還是會做,出於理智。比如遲恒講故事他雖很少出言理會,但不久後那些追著遲恒的小混混都銷聲匿跡。他可不允許自己未來的“試驗品”身上留下什麽傷痕和殘缺。

一年後,遲恒的父親去世,父母真的對孩子影響很大。雖然遲恒並沒有消沈懦弱,但在那之後他的笑容明顯變少人也變得安靜許多。

除了周雪麗,他身邊只有陸銘衍,周雪麗又有她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事,年輕漂亮愛玩,不可能時時顧及到遲恒。對於陸少爺來說,遲恒不算什麽,如果不是因為“計劃”他根本不想跟遲恒有交集,但對於遲恒來說,陸銘衍卻是唯一能夠說話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依賴他。遲恒知道陸銘衍其實暗中幫了自己很多,雖然對方從來不說。其實那些幫忙對陸少爺來說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真正的動機也不如遲恒想象的那麽美好單純。

要說謝棠抓住了好時機,付出不算多卻一舉成為“初戀”讓遲恒記他一輩子。那陸銘衍的時機比他還要好上千萬倍,幾乎只要一兩句話一兩件小事就能讓遲恒卸下防備。

又過一年,遲恒跟隨周雪麗來到蘇家,全然陌生又冰冷的環境讓遲恒愈發安靜沈默,越是大戶人家,越怕做錯事說錯話,一舉一動都會被評頭論足,遲恒是繼子,委實做不到像周雪麗那樣無所顧忌,只能用沈默寡言來降低存在感。

他愈發依賴陸銘衍,幾乎是用整個身心。

他們第一次是在陸家,被陸銘衍帶回來做客,遲恒面上還算淡定心底是很高興的。他們在沙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夏天,落地窗簾拉緊,室內光線偏暗。陸銘衍身上有種極淡的獨特香調,離很近才能聞到,遲恒一度很癡迷,他們剛從悶熱的室外回來,這股冷淡的香調裏便再加一點點汗味兒的氣息,容易讓人蠱惑,至少遲恒是的。他楞楞地看著陸銘衍偶爾微啟一下的嘴唇,竟然鬼使神差地親了上去,不由自主。親是親了,但遲恒澀得很,只是蹭一下就飛快地離開,低著頭不正視陸銘衍的神色。

陸銘衍也是一怔,擡手摸了摸被遲恒蹭到的地方,殘留在唇上的鮮活觸感讓他感覺不壞,甚至想再試一試。

他握住遲恒手腕,把人拉過來。

遲恒乖得不可思議,但也澀得近乎僵硬,不比熟透的甘甜誘人,但那種青澀和稚嫩自有獨特的妙處。

房間黑暗,只有看電影的熒幕還發著光。遲恒深深地吸氣,像是鼓足勇氣,才敢小心地跨坐到對方腿上。可是才挨到,他就想撤,但陸銘衍不答應了,雙手扣住遲恒的腰。遲恒的鎖骨在領口下若隱若現,再如何羞澀,他也順從對方的所有動作,從下往上脫掉寬松的T恤,低著頭俯下身子,害怕又甜蜜地接受親吻。

遲恒的神情慢慢迷離起來,但始終含著一種虔誠,毫無保留地打開自己的姿態像是……獻祭,一點點神聖和萬分的認真。陸銘衍比遲恒自己更早地觸到那個私密的地方,前幾分鐘遲恒像小動物一樣舔濕陸銘衍的手指,輕輕地含住又松開,而後,那濕潤的手指微微用力地探入,遲恒緊緊抱住陸銘衍的肩,受不了,便開口輕咬,喉間模糊地發出一陣嘆息。

第一次很疼疼得全身發麻,但遲恒並不說,不管陸銘衍問他什麽,他都汗濕濕地咬著嘴唇顫聲回答,喜歡,很喜歡……像著了魔一樣重覆這句話,只因陸銘衍一點點吻過他胸口時,第一句話便是問他,喜歡嗎?然後他就一直喃喃地重覆這句話,就連問要不要去洗洗,他也懵懵地回答這句。

遲恒整個人已經被弄得暈乎乎,神情迷離微醺,但眼神卻格外清澈清明。

年紀小的時候不知道什麽是“試驗品”因為不懂,後來,遲恒再大些便終於意識到“試驗品”這件事,但他還不是很清楚細節,只知道是因為自己太特殊,所以從小就被監視保護起來,但具體特殊在哪卻沒有被詳細告知。遲恒問陸銘衍,陸銘衍只說,以後你就知道,信我,越晚知道越好。

遲恒對他的話一向聽從,毫不懷疑,沒有再多問。某種程度上,陸銘衍那話也沒似乎沒錯。大概那時候他開始真的動了心,畢竟是從那時起,他才開始願意稍微哄一下遲恒。

慢慢地,遲恒察覺到不對勁,因為每次都要做消憶手術,他問為什麽,那些人只說,這是為你好。

人畢竟不同於化學藥品,試驗一次沒得到結果不能直接銷毀或丟棄,得繼續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舉個例子,如果因為飼主一不小心或者太貪玩,被飼者在不合適的年紀比如未成年,不在計劃內地有了孩子。那麽這個孩子很可能要拿掉,按說流產後的試驗品不能再用了,因為他心理上已經產生抵觸甚至是恨,你再讓他再繼續配合或是二十歲以後再來一次,幾乎不可能。所以失憶就顯得很必要,能讓他們忘掉以前的種種,能解決麻煩,以保證試驗品每次都是嶄新的,每次都是第一次。後來,這便成了一個嚴苛的規矩——定期清理記憶。

最開始,遲恒怕的倒不是動手術的過程,而是怕忘掉陸銘衍。他小委屈地說過,我不想忘記你,也不想忘記以前,但他們總說不行,還跟我講,如果以前有痛苦,忘掉更好,如果以前沒有痛苦,忘掉也不礙事。他們還說不能任性,要我聽話跟配合,你說,我聽你的。

實際上,遲恒說這些時,陸銘衍那時並沒有什麽太大感覺,首先他本來就知道,其次他又沒有多喜歡遲恒。

陸少爺不喜歡被粘著,所以遲恒的熱情頗有種一廂情願一頭熱的感覺。但遲恒自己沒覺得有什麽可委屈,因為他知道陸銘衍性格就那樣不冷不熱的,對人對事都不會太熱情,所以遲恒想,他對自己這樣好,已經說明很看重自己,何必想太多。

遲恒偷偷準備了一個筆記本,開始養成偷偷寫日記的習慣,因為這些東西以後他可能都會忘掉。為了能記住,他就只有用這種方法。

筆記本的第一行,寫的卻不是他自己的重要個人信息,而是“我愛他”三個字。後面還跟個小小的括號,註明“我”是誰而“他”又是誰。

這本筆記早被燒沒了,不可能再出現。當然,這是後話。

——

就算遲恒脾氣再好也有無法忍受的時候,連續幾次之後他覺得不對勁,分外痛苦,也越來越不相信,難道反覆動手術也叫保護?被迫一次次忘記也是保護?太難受。又到例行清理的日子,在那天的前幾天,遲恒到陸銘衍家裏,求他幫自己。

他拽著陸銘衍說,可不可以不再接受這種保護?我不想一輩子活得這樣,只想自由隨意一點,能不能申請離開或者退出?出了事我能自己擔。而且,不是還有你嗎?我們不用靠別人保護的。

那時候遲恒還不明白陸銘衍和那些人到底什麽聯系,以為只是相互認識而已,並不清楚具體細節和深入的,陸銘衍也從來不說。當然,遲恒也不曾想過,他跟陸銘衍在一起,其實也是那些人刻意安排。如果他知道了,大概不會這樣癡戀,只會失望地遠離吧。

陸銘衍說,不能。

那兩個字說得非常幹脆,臉上一貫的平靜,跟下種種命令決策時的神態一模一樣,有種審判的味道。

他身上有種特別篤定的氣場,大部分時間都顯得從容不迫,仿佛沒什麽事能被真正放在心上。

說好聽點,是萬事不驚,說殘酷點,或許是漠不關心。

收到那句“審判”的遲恒默默低下頭。但他還不死心,說,他們人多,我只能乖乖進去,但開始動手術了就要清場,人少,我趁那時候掙脫他們,抓緊時間跑出來,你在外面幫我打開那扇緊急通道的門好不好?裏面打不開,只有從外面開。你幫我逃出去行不行?

陸銘衍說了句,別胡鬧,然後便沒了下文繼續忙自己的事。的確,他沒太當回事,只覺得遲恒在說笑或者鬧鬧脾氣。

遲恒看著眼前冷淡的側臉,緩緩放下了自己拽著對方的手。

那一刻他突然發現,或許自己跟陸銘衍,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無法切身感受到對方的處境和難處,格格不入無法交融和理解。

遲恒倔脾氣有點上來,放了一句狠話,“我總是聽你的,從來沒有懷疑過,唯獨這一次你聽我的不行嗎?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不忘又會怎樣,為什麽一定要按他們的來,這種保護寧可不要!我一直等到你答應我為止,你不同意,我就不走……”

陸銘衍頭也不擡地回了一句,隨你。

遲恒還真的僵持起來,在陸家呆到很晚也不走,咬著牙坐在一旁死磕,非要陸銘衍答應了才肯走。

陸銘衍越發肯定他在鬧脾氣,覺得只要安撫幾下便好,於是他就那麽做。遲恒一開始還皺著眉頭,後來便慢慢軟化,偎在對方懷裏,眼神變得柔和。陸銘衍覺得,哄得差不多了,讓管家送客。其實他完全可以留遲恒過夜的,但沒有這麽做,因為他覺察自己已經有點異樣,不太好的勢頭,那種感覺竟像是喜歡一個人?不行,必須保持距離劃清界限。

陸銘衍不留人,好在遲恒也很配合,只是笑了笑,一言不發地出去。本來有司機送,但遲恒說不用,想自己一個人走走。當時已經很晚,陸銘衍不答應,他的意思很明白,遲恒你必須給我回去。可司機把遲恒送回去後,他竟又跑出來,外面漆黑一片,司機沒察覺有人追車,沒停也沒減速,遲恒費力地跑了一陣很快就跟不上。好在身上還帶了點錢,在暴雨下下來之前好不容易攔住一輛出租車。

遲恒下車後一直在陸家大門外徘徊,他覺得陸銘衍還沒有答應要幫自己,所以自己不能走還得再等等,一定要等到他同意才行。

遲恒已經察覺到陸銘衍似乎在刻意疏遠自己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是自己討嫌了或是做錯了什麽?盡管察覺到疏離,他心底還是存有希望的,始終不相信對方會真的不理他不在乎他。可他又難免害怕,怕自己越這樣糾纏,會越惹人討厭。

遲恒在外面叫門,喊了一陣子卻沒見有人過來,不說陸銘衍,就連仆人和保安都沒過來。遲恒以為是沒人聽見,將聲音拔高了幾度,可還是沒人。他那時候還不懂,都這樣喊了卻沒一個人出來,並不是沒聽到,而是刻意地不予理會。

雨下下來了,夏天的雨,很急很大往往不到幾分鐘就能變成打在身上疼的暴雨。

管家好心再來請示指令,陸銘衍揉了揉眉心,略帶疲憊地說,下了雨他自然知道要離開。

短短一句話代表了一個指令,有了這個指令,偌大一棟陸宅,像雨夜裏雌伏黑暗的獸類一樣,森嚴又紋絲不動。

沒人出去應一聲,沒有一個人。

遲恒沒走,雙手拽著門欄,聲音都被雨聲淹沒,再難聽見一分。或許有時候他就是傻就是不識時務,別人都這樣了他還是相信不會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支撐他這種想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已經到了全身淋透再也察覺不到冷意的狀態,雨點打在身上也沒感覺。再過一會兒,雨都停了。遲恒心想,暴雨都等了,雨停了更要等,不然之前的不就白費了嗎?

他又開始叫門,聲音已經啞了。幾分鐘後,終於有人出來,保安給他打開鐵門,管家帶他進去。

陸銘衍看到遲恒的第一眼,怔了怔,但他壓下心中的感覺,默默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恰到好處的疏離冷淡,“你去換套衣服。”然後又對身後的仆人說,“帶他去客房。”

遲恒張了張口本想說什麽,但陸銘衍沒給他這個機會,撂下剛才那兩句極簡短的話就轉身上樓,沒有多看遲恒一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