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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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半的小孩子,五官雖然還稚嫩得很,但至少已經長開,應該可以稱得上是有了樣貌。真如齊燃開玩笑所說,你們陸家基因強大。陸栩大部分遺傳了陸家,長相也是。他的眼睛很大很黑,但又不像很多小孩子一雙靈動的眼睛會經常滴溜溜地轉,他老是定著不動,又不愛說話和玩耍。因而在一幫活蹦亂跳的毛孩子裏面,他倒顯眼。

雖然三年沒見一次面,但陸銘衍依然能認出這個孩子,畢竟陸栩是孤立在群體之外的,讓人一眼就能註意到,再看他的長相,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

彼時陸銘衍還不知道這孩子患有自閉癥,還以為他是再正常不過的,那可是他和遲恒的結晶,不說絕對的上等,至少得是中上吧,怎麽可能不正常?

孩子有專門的看護一直陪著也沒有和其他夥伴一起玩耍,陸銘衍以為,那是因為孩子年紀太小在一群哥哥中間玩不開,還得單獨照顧,再加上剛來還沒混熟。所以他當時也沒覺出什麽異樣。

“這孩子叫什麽名字?”陸銘衍走過去,問那位照看孩子的年輕看護。

“陸先生您來了啊,”她先恭敬地問了聲好,繼而回答道,“這小男孩叫陸栩,說來也蠻巧,跟您同一個姓呢,栩是栩栩如生的那個栩。”除了齊燃和他醫療隊裏的人,其他人並沒有機會也沒有權限知道,這孩子的父親就是他們的陸先生。

但陸銘衍自己清楚。

護士話音落了之後他也跟著沈默,若有所思。

孩子姓陸,遲恒到底是怎麽想的。

而小火星人陸栩,正專心致志地玩著手裏的空糖盒,一點都不好奇來人是誰也一直沒擡頭。

“陸栩,”陸銘衍半蹲下來,視線和孩子平齊,柔和地問道,“讓我抱一下好不好?”

陸栩聽到聲音便擡起頭,看了看眼前的人,然後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玩那個糖果盒。

陸銘衍伸出雙手,試圖抱起孩子,但是,陸栩才被碰到時,就發出了不耐煩的輕哼,然後掙脫,一溜到護士小姐的身後,躲了起來。小手抓著護士及膝的裙擺,從她身後探出小腦袋,小心翼翼地瞅了瞅。

陸銘衍沒覺出什麽不妥,只當孩子膽小,他走過去,再次伸出手,語氣輕柔,“寶寶乖,讓我抱一下,我是爸爸。”

一旁的護士驚訝極了,目瞪口呆,懷疑剛剛那一句是不是聽錯,又或者只是陸先生在跟小孩子開玩笑。

陸栩把臉縮回去,好半天悶悶地回了一句,“……你不是,爸爸。”他現在好歹能說出較完整的句子,雖然語速很慢又斷斷續續。

陸銘衍極有耐心,笑了笑,抓著孩子的小手,力道柔和,“栩栩,你先出來讓我抱抱,然後我解釋給你聽好不好。”

可陸栩卻不讓他牽著,費力把自己的小手拿回來,似乎已經產生抵觸情緒,他身子縮了縮,看向陸銘衍的目光很不安,甚至有些害怕,鼻頭紅了,聲音有點委屈,“你不是……不是……”

陸銘衍又往前走了一步,不厭其煩地伸手,但這次卻被陸栩狠狠撓了一下再用力推開,並且用尖細刺耳的童聲叫喊:“走開!走開!你走開!”

陸銘衍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那道血痕,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同時,整個人還有點懵,怎麽會這般排斥?甚至還有攻擊行為?孩子這麽討厭自己嗎?

沒有伴隨他成長,尤其是在最為關鍵的前三年裏,沒有出席過一次,現在父子倆跟陌生人又有何差別?

陸銘衍突然感到一陣落寞和難受。

見狀況不妙,護士趕緊把過分緊張的陸栩抱了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在自己懷裏哄著,“栩栩乖,不哭啊,陸叔叔不是壞人,不用害怕……乖,寶寶乖……”

陸栩在她懷裏抽泣,一開始還胡亂掙紮,亂踢亂抓,但後來總歸是慢慢安定了下來,大抵是鬧累了,他趴在護士肩上吸鼻子。

護士小姐終於大松一口氣,欣慰地摸了摸陸栩的腦袋,然後轉向陸銘衍,說:“陸先生也不怪您,畢竟這孩子認生得很,對陌生人以及不熟的人就是這個反應,您別往心裏去,別跟小孩一般見識。”

陌生人……他是孩子父親,可孩子並不認,還很排斥,現在是外人在講話安慰他。

天底下這麽失敗的父親,大概只有他了吧。

陸銘衍的眸光稍稍暗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看著,甚至都不敢再上前靠近。孩子的小身子伏在別人的懷裏,緩慢地起伏。他看著又下意識地又伸出手,想代替護士輕輕摸摸孩子的背,但伸出的手很快又收了回來,沈默。

護士還想再解釋幾句,但蹬蹬蹬的腳步聲阻止了她開口,是臉色冷淡的女醫生走了過來。護士看到她正欲問好,但她不由分說也不事先打招呼地直接從護士懷裏接過小孩,護士一楞,但也無話可說。

女醫生擡手摸了摸孩子的後頸,陸栩沒有反抗乖乖的。這反應真是她想要的,於是滿意地擡起頭,看向陸銘衍,“誰說這孩子認生的,你看在我手中還不是乖乖的,陸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孩子之所以這麽排斥你,是遲恒刻意給他灌輸的。”

聞言陸銘衍神色不變。倒是一旁的護士犟起了臉,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掃了女醫生一眼,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說。

“看來遲恒根本不承認你是孩子的父親,雖說這孩子也姓陸,但那只是為了隱姓埋名的方便罷了,他自己都改了姓名,這樣能避開被查到。要真姓了遲,順著這個姓就能把他找出來。你看他多聰明多有手段,既在你心上撓了一把,又為自己行了方便,一舉兩得啊……”她用覆雜的目光瞟了陸銘衍一樣,似乎是在表示同情,但又透著一股隱隱的輕蔑,“嘖嘖,真是難為你一直把他放心上,就算以前有多次機會也不從讓我們留下他的血樣,但可惜啊,你在他心裏的地位並不對等……”

“管好你自己份內的事,”陸銘衍冷淡地打斷她,“這件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算我多嘴了陸總。”

陸銘衍沒有再接她的話,而是轉向旁邊的護士,但是在他開口之前手機響了,接起來一聽是齊燃找他。

掛掉電話後他跟護士叮囑了幾句道個謝,匆匆轉身走了。離開之前,他還想抱抱孩子,哪怕摸一下也好。但孩子蜷在女醫生懷裏非常安靜安詳,像是睡著了。怕再次打擾他驚動他,陸銘衍只好按捺了那些想法,先行離開。

看到人走了,女醫生把孩子扔回給護士,招牌式的冷漠模樣,吩咐道:“帶他來我的治療室,例行檢查。”

“噢……是。”護士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但是她感到很奇怪,陸栩怎麽突然蔫蔫的沒精神,也不怎麽動彈,完全沒有剛剛的樣子。

“主任,小孩是不是不大正常?沒有剛剛那麽有精神,無精打采的。”

女主任卻頭也不回,只嘴上答道:“抱他的時候註意點,我在他後頸上紮了麻醉針,別給我摁進去或是弄掉了。”她的語氣平淡得很,像是在說,給發病亂吠的狗紮了安定而已,急什麽急。

護士輕輕轉過陸栩的腦袋,小孩子虛弱地哼了一聲,在孩子白嫩又脆弱的後頸處她真找到了那根細小的針,麻醉的,應該還有麻痹鎮定的效果。

她倒吸一口涼氣,一陣寒意從腳底漫上來。要知道,紮小孩子的針,又是那種極其脆弱的部位,只要稍微偏一點,或者力度不對,興許能要了他們的小命,若是紮在脊椎上,很可能終身癱瘓,所以下針得格外格外小心,但她竟然在接過孩子的時候就順勢並且不露痕跡地下去了,還用這個來跟陸銘衍爭辯……

護士輕輕把孩子腦袋又掰正,小心地抱著,心裏很不是滋味。

要是一般小孩吃了這種暗苦,還知道發出聲音講話,哪怕說一句“阿姨你幹嘛紮我”,大概就能當場揭穿,但陸栩卻不行,他做不到,就連稍微覆雜的句子都說不了。

護士看著女主任的背影,說:“只有像您那樣高超精湛的醫術,才敢這麽紮,換了是我估計早就嚇死了,哪還能一邊跟陸總這麽心平氣和的說話呢。”她篤定那個女人懶得回頭看她們,所以說這話的同時,能大膽地在臉上表現出厭惡。

“我很不喜歡愛吵的小鬼,尤其是那個尖叫聲,不僅刺耳還讓人煩躁,但凡他能像其他孩子那樣乖巧聰明一點,我也犯不著這樣了。”因為下屬“恭維”的話,女醫生還是輕輕笑了笑,而後又道:“你好好做事,我自然會提拔你,還有,你以後只管看好孩子,做好這件事就夠了,少跟陸總勾……搭話。”

護士在背後瞪了她一眼,“謹遵您的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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