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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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銘衍拿起齊燃遞給他的那張名為計劃書的紙,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團,直接扔進垃圾桶,“不可能,沒有第二次!”

齊燃無奈地嘆氣,“我以為你已經想通了,怎麽還是這樣呢?”他耐著性子勸,“是你一再延誤了懷上孩子的時間,你看其他組哪有我們這麽遲的?國際慣例就是二十五歲以前,可遲恒現在都快三十了!越往後越難你知道嗎?分到我們手裏的試……”快要出口的試驗品三個字被硬生生咽回去,因為幾次下來他已經察覺到陸銘衍似乎非常討厭這個詞,為了避免聽到又產生抵觸情緒從而不夠理智不好說話,齊燃只好換了個方式,“既然遲恒有先天優勢,那我們就不能好好加以利用嗎?很可能兩三年我就能出新的發現和研究成果,不,一年就夠了,半年都夠!”

“孩子都三歲了!該做的都做了你還想怎樣?”眉眼間的冷色讓他添了幾分戾氣,“夠了,已經夠了!再逼下去遲恒他會瘋的。”

“他才不會瘋!他比你理智多了也清醒多了,正是因為認清事實他才會回來的!我覺得瘋的人是你!”齊燃忍無可忍地吼道,“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聰明理智又有手段的上司,跟你合作是我的榮幸。幾年前你願意跟遲恒一起失憶,讓這場意外來得更逼真,這麽折騰自己委屈自己的事都做了,讓我真的很敬佩你,所以也心甘情願地一直跟隨你為你辦事,但現在呢?!如果你還猶豫不決一再拖延,那我一定會和醫療隊的人聯名,讓最高級的給我們換一個上司,陸先生,別逼我行嗎?”

陸銘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試試,看能不能把我換掉。”

“你這是什麽話!我又不是故意找茬!”齊燃氣得不行,“非要鬧僵才舒服嗎?!”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盡量心平氣和地說,“現在,我們都冷靜一點,別吵好好說話,我給你看樣東西。”齊燃走到書櫃旁,從裏面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重重擱在陸銘衍面前,“你再好好看看這些名單,除了我們,還有多少個組多少個人在做這件事,國外的,國內的,成千上萬!其中也不乏像你這樣,來自名門世家或出身不凡。所以陸先生,你不爭沒關系,自會有別人爭!”他停頓了下,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同樣的道理,你不碰他,自會有別人來。”

眼見著陸銘衍的臉色更加沈了下去,但沒有辦法,齊燃還得繼續往下說。

“再過幾天又是月底,該死的年中會議,每個研究組都必須向中心情報部詳細交代這階段的研究成果,但如今我沒什麽可說的,唯一能說的,發現遲恒體質是中等易孕,還有孩子遺傳不多,就這麽一點點內容!三年前,我們把遲恒弄丟,這已經讓上邊對我們信任度降到警戒線!如果這幾次我們都通不過審核,不能讓情報部滿意的話,那麽這個來之不易的試驗品……就必須拱手讓人!我相信,你不會想看到這個結果吧?”

陸銘衍突然沈默,眼神變得很冰,像結了霜一樣。

“我說了,就算你不爭,也會有別人來,想把遲恒從內到外摸得清清楚楚的人,能從我們基地一直排到市中心!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任何一個打壓我們的機會嗎?!”齊燃指著桌上的一疊嶄新的文件,說,“這份關於遲恒體質的詳細研究報告我早已經寫好了,可我不敢發出去,因為知道的人一多,他們會眼紅會耍手段跟我們搶的!但是,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嗎?他們遲早會知道,而且我們也要交差啊!是,我也嘗試過偽造研究結果,遲恒失蹤的那幾年我束手無策也就是這麽辦的,但每次都被情報局的人打回!他們一個個都是狡猾的人精,見過的試驗品何止千千萬萬,簡直比我拿刀的次數還要多,想騙他們?做夢!經驗老道的人一眼就能看破。陸先生,他們已經買你面子給了好幾次機會,如果再試圖欺騙一次,我想,大概你我以後都別想見到遲恒。”

陸銘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一樣站著。

“你叫遲恒認命,你自己為什麽不認命?”

齊燃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到底起到幾分作用,反正該說的都說了。他把窗戶打開,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室內的煙味。陸銘衍很長時間沈默著,手上的煙灰攢了一大截,都沒有磕掉。

齊燃看了直嘆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陸先生,你沒有這個自控力的話,就不該來嘗試,現在擺脫不得了吧?”

原本這種貼身“監護”試驗品的“辛苦事”並輪不到陸銘衍來做,他的身份地位很高,有多高具體沒人了解,似乎跟情報局高層有點牽連,按說他這種身份壓根都不會密切接觸到“試驗品”,是因為那時候接連幾個人都失敗,鬼迷心竅地試圖把試驗品放跑,結果當然是沒成功,還搭上自己。當時給很多人的感覺就好像,那些試驗品一個個都神秘莫測,就是有本事迷惑人心讓你給他賣命,說句不好聽的,就跟外表柔弱內心卻惡毒的狐貍精一樣,讓人唾棄謾罵但心底暗暗地又想染指。

那時候陸銘衍還年輕得很,不像現在對很多事都漠不關心,知道後就淡淡地說了句“我試試”。就這樣輕飄飄玩笑一樣的話,卻決定了遲恒的命運,這世間從來就是這麽不平等,壓根沒有對等的存在。然後那天晚上,遲恒就被帶到他面前。

那時遲恒也很小,還不到十八歲,一無所知的年紀,還在念書。學校老師把他帶到同一間寢室,指著陸銘衍笑著說,“以後你們住一起要相互關照。”

是的,從很早很早起,他的人生就已經被操縱。當然,不能讓遲恒知道自個正在被研究,這樣無法保證實驗效果,他們要試驗品一輩子都不曾察覺,那樣最好。遲恒後來知道了這事是因為意外,不然到現在都蒙在鼓裏,不少人不就是這樣麽。誰能想到,自己平平常常地過日子打電話,卻是處在一個巨大的刻意設計和監視之中?

那才是他們真正的,第一次見面。

像遲恒這樣的人,失憶成了他們的共性。因為一旦試驗品察覺到了自己是陷在牢籠裏的,真正願意配合的人不多而且很可能還會有不滿和抗拒的情緒,會想方設法逃離。就算逃離不成功,也會想盡法子搞破壞不讓對方得逞,寧可拼得魚死網破也不妥協。有的在得知事實後甚至會用刀子把那個特殊的器官活生生剜出來,要知道,他們不可能請外面的人幫著動這種手術,而裏面的醫生又壓根不會給他們做,所以只能自己來,沒有麻醉,沒有消毒,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把刀,有時候刀子還是小刀,要割無數次,有時候只有剪刀……倘若能真剜下來倒也算寧為玉碎,但很多時候都是其他臟器被搗得稀巴爛甚至都看不清原來的形狀,可那玩意還好好地藏在裏面。無論如何,弄下來的必定鮮血淋漓,慘不忍睹,危及生命。就算救回來了也是殘廢,沒救回便死了。

為了避免這種悲劇和白白的損失,組織裏的人會定期給他們清理記憶,這都成了規則之一。他們清理記憶的方式必然很高超,外面的人可做不來。記憶存在於人腦的某個區域,也是類似電影膠片一樣,一截一截連續的,只要截除某一部分,就會想不起來那段記憶。畢竟就算是沒被動過手腳的尋常人,也會時不時忘事,某截子膠片會時不時掉了個色。所以,其實很難察覺到自己被動過手腳。

而後事實證明,定期清理記憶的確是個好用的法子,大大降低了雙方的矛盾和死亡率,而且研究起來也更加方便。畢竟一般說來,試驗品只能用一次,但這類人是稀缺資源,不可能像化學藥品一樣用一次就扔掉,所以得重覆利用,但又要確保他們每回都是“嶄新的”,所以這該怎麽辦?清除記憶就可以,每一次清理後,他們又是嶄新的。

這類人,平均被清理記憶的次數,估計都不下十次,只要他能活到三十歲。

看多了就習以為常,這些事像吃飯喝水那樣稀松平常,所以陸銘衍很難再為此感到如何如何。倘若他真感到如何如何,那他也不會是這個組織裏的人了。可如果不是這裏的人,只是簡單的普通人,他不可能遇到遲恒並且還能跟他親密接觸。有句話或許說對了,你不正常,難道還指望你周圍都是正常人?在不明真實情況的外人看來,或許還以為陸銘衍是自大,是理所當然。不,那只是習慣罷了。

他曾經跟謝棠說過,遲恒忘了你又怎樣,他本來就不該和你有交集。當時覺得那句話是瘋子說的,現在來看,似乎是這樣……盡管很殘忍。

陸銘衍對謝棠沒有愧意或是心虛,倒不是因為自大或占有欲,當然獨占欲的成分也有,誰會想要戀人愛上別人,但好歹並未到變態扭曲的程度,只是,他自個都被遲恒無數次地忘記,又無數次“初次認識”,無數次……被忘了,再愛,忘了,愛,無休止地循環。

遲恒以為自己跟陸銘衍也就這三四年,但實際遠遠不止,至少有十年。陸銘衍所受的折磨未必比遲恒少,但煎熬又如何?陷進來了難道還能中途放棄?也不是沒想過放棄,有段時間他對遲恒特別冷,刻意地去疏遠他冷落他,但有用嗎?

他對遲恒說,我是你的命。

——

遲恒下午來把孩子接走,小火星人看到爸爸就開心地不得了,把受的委屈全忘了,咧著嘴一邊咯咯笑一邊撲進遲恒懷裏。遲恒笑著接住他,一天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去車庫開車的時候,保安卻通知他,因為車太舊被鑒定為危險級別,所以暫時扣留,做完檢修後還回去。

遲恒沒聽過這種規矩,出言想要回車。保安抓抓帽子,說:“我們免費幫你檢修和保養車子,你怎麽還這麽多話呢?旁的人求都求不來,哎呀,你過幾天來拿車吧,保證嶄新的,比這現在破破爛爛的好一百倍。”

遲恒感到疑惑不解,保安把他推出去,“你今天就打車回去吧。”

他剛想說,這裏位置很偏不好打車,您還是把車還我。但話還未出口,一輛銀灰的車子就停在了他面前。

遲恒並不想坐進去,但保安卻替他打開車門,還坐了一個“請”的姿勢。遲恒固執地站著不動。

“上來,不然回到市中心就天黑了。”陸銘衍說這話的時候臉上表情並不是那麽柔和,語氣也是。而且他沒有看向遲恒,而是盯著前面,臉上就自然而然地浮起來一點淡漠。

倔強不顧一切地鬧脾氣從來不是遲恒的作風,他想了想,抱著孩子坐上了後座,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好在陸銘衍也沒有多說話,三小時的車程,他們一句話都沒講,只有孩子偶爾發出哼哼聲,其他時刻都是靜得能聽到空調的細微風聲。

陸銘衍一路開到了遲恒住的大院門口。遲恒不想搭話,就算感到奇怪也懶得去問你怎麽會知道我住在這裏。

“在大門下就可以了,”遲恒把打瞌睡的孩子輕柔搖醒,對孩子說,“栩栩,跟陸叔叔道謝。”

這句禮節性的話語裏透著很明顯的疏離,又帶著刻意諷刺的意味。

陸叔叔,好一個陸叔叔。

——

陸銘衍沒理會這個,卻問:“你住哪一棟,我送到你樓下。”

“不用了,我能自己走進去。”

陸銘衍卻置之不理,“哪一棟?”

遲恒皺眉,“說了不用!非要我把話挑明嗎,我根本不想你進去!”

陸銘衍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說,“看來你還在生我的氣,氣我讓你忘了謝棠,欺騙你,對不對。”

遲恒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心中莫名竄上來的怒火。

對方淡漠的神情,淡漠的語氣,一切都是淡漠的,這些是讓他惱火的根源。

“你說我錯了,我應該感到負罪和歉意,可我真的沒有這些感覺,所以也無法裝作自己有。如果這樣能讓你開心的話,我倒樂意一試,但你並不會。所以就算我假裝,那也是白費力氣。我不喜歡無謂的過程和沒用的傷心。”

遲恒把視線移向窗外,“你還是那樣……我不想說什麽,請你讓我下車!”

“遲恒,你到底在堅持什麽,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你也是愛我的,不說多愛至少是有感情的,怎麽就不能像以前一樣呢?難道你覺得你現在過得很好嗎?”

遲恒被氣笑了,“三年了,你發現我過得並不如以前,所以你偉大地不計前嫌,想把我重新撿回去?你是不是以為,這三年的苦其實是在給我教訓,誰讓我跑掉的,自找罪受。所以我現在回來了,就一定想要回到以前,甚至喜極而泣,慶幸你沒有不要我。陸銘衍,你忘了,我是遲恒,我的字典裏,沒有回頭二字。不管謝棠還是你,都一樣。這三年的日子恍如昨天,我在過好我自己的生活,而這段生活中並沒有你。”

“可你還是孤身一人。”陸銘衍終於轉過頭,從後視鏡裏看著遲恒。

“這也是我自己選的!”

小寶寶並不理解兩位大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他咿咿呀呀地在遲恒懷裏懷裏撒嬌,像是在問,爸爸,你把我弄醒了怎麽又不帶我下車呀?

大抵是看在孩子份上,陸銘衍終於緩緩停下了車也解了鎖。

遲恒打開車門下去,牽著孩子,頭也不回地一直走,他真的一直沒有回頭看,哪怕一眼。

——

晚上給小寶洗澡,寶在澡盆裏玩著小黃鴨,但遲恒在小孩的脖頸處發現一小片青紫。他皺起眉仔細端詳了一陣,問:“栩栩,這個是怎麽弄的?”他用指尖輕輕揉了揉那一處。大概是被撓得癢了,陸栩咯咯地笑了起來。

遲恒嗔道:“小傻瓜,爸爸在問你話呢,”他一字一句地問,“這裏,是,被人打的嗎?”就算把話語分割,陸栩也聽不太懂,約莫就聽出“打”,於是他開始揮舞著小手,像鴨子一樣不停做拍打的動作,還津津有味,濺了遲恒一身洗澡水。

遲恒看孩子興沖沖的樣子也生不來氣,只好掐住孩子的兩條胳膊,按著不動,“陸栩!乖乖洗澡,不許鬧了。”

那件事無疾而終。

遲恒這幾日有輕微發燒,他覺得可能是感冒。為了避免傳染給孩子,每次把寶寶哄睡著了他都自己去客廳沙發睡。大概快十二點的時候,遲恒拿著毛毯去客廳,拉上客廳的窗簾,順帶瞅了一眼外面。這麽無意的一瞥,竟看到車燈一閃。

遲恒住的這個地方並不是高檔小區商品房,而是有點舊舊的是房東自己做生意,住這裏的多是收入並非很高的普通工薪族,極少有特別高檔的車出入。雖然只是短短一瞥,但遲恒註意到那輛車似乎很大,純黑色,應該價值不菲。但那時候光線很暗,只有一盞破舊的路燈,所以他並沒有看清車牌號。

遲恒好奇那麽大一輛車是怎麽開進這小地方,不過在窗邊站了幾分鐘後,他就把簾子拉得嚴嚴實實,關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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