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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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這件事,遲恒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開始做這個準備,等時機到了一切準備妥當,沒人能真的攔得住他。

陸銘衍即使開車尾隨又怎樣,遲恒走得根本不是尋常那條路線,他並沒有直奔蘇家,而是先去了店鋪。陸銘衍只等了五分鐘就發現不太對勁,立刻停了車上樓來看怎麽回事。

店裏空無一人,玻璃櫃臺上放著一個紅色緞面盒,十分顯眼。他走過去把盒子打開一看,赫然放著一枚戒指。陸銘衍臉色變了,當即轉身追出去,但遲恒早已換了車,原先那輛車安靜地停在車庫裏。

如果不是事先籌備好,哪能如此周密?這直接打破了靠車牌號定位的幻想。

陸銘衍即刻趕去蘇家,但遲恒不在,孩子不在,周雪麗也不在,只有蘇父一個人在慢悠悠地品茶。陸銘衍一問,蘇父一頭霧水不知所雲,絲毫不知情。

這樣來回跑的過程中,就不得不耗了四個多小時,人去了哪卻沒有絲毫線索,時間已然臨近中午。陸銘衍越發著急,車速也跟著一再飆升,甚至還闖了幾次紅燈。縱使他再冷靜理智,這種毫無線索情況下也很難猜到遲恒的行蹤。他耐著性子一個個打電話詢問,遲恒的手機已經聯系不上了這是肯定的。陸銘衍讓銀行裏的熟人查詢遲恒的信用卡記錄,消費記錄最近的一次都在半個月之前,連著取了幾次的現金出來。可見遲恒為了不暴露行蹤壓根都不用卡,必定用現金。

這個無效,那就查姓名為“遲恒”者的出入境記錄。因為帶著孩子,肯定不能坐飛機,要麽自己開車要麽坐火車。自己開車的可能性比較大,不然遲恒也沒必要特意換車。陸銘衍讓各個高速關卡口給他盯緊,一旦發現遲恒就立刻攔著並且通知他。而後他的確接到好幾個回電說找到遲恒,結果跑過去一看,不過是姓名一樣罷了,壓根不是遲恒。

一下午的時間又耗在這上面,陸銘衍來回奔波幾次後,終於發現這法子竟也是無效的。

從決定逃離的那刻起,遲恒就不會用真名,興許身份證那些各類證件統統都給換了一套。

可不是計劃周密麽!

疲憊不堪地把車子停在路邊,陸銘衍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挫敗和束手無策。遲恒這個人,難以琢磨和掌控,明明以為他已經不生氣沒脾氣,但卻可以這麽決絕地離開,回頭的契機都不給。而且所有的物品沒帶走一樣,就連戒指也是!唯獨把孩子帶走。

這麽些年過來,遲恒早不是楞頭楞腦的小年輕,逐年積累,他的人脈其實廣闊得很,不過他為人極其低調很少顯現罷了。這次能毫無痕跡地換掉以前舊的身份,估計在警局高層有認識的人。

遲恒有手段,或許手段還很厲害,但他溫和不張揚,所以時間一長就真把他當成單純溫順的小白兔?陸銘衍自嘲地笑了起來,那一刻他真覺得自己愚蠢。

真恨不得讓遲恒一直懷孩子,這樣也未嘗不可,起碼那時候遲恒溫溫柔柔的,不會想逃,或者說顧及的東西得多一點,至少身體不太方便。這個念頭畢竟只是一閃而過,陸銘衍不會真對遲恒這麽做,再者也已經沒有機會了。

後來,陸銘衍又去蘇宅,終於見到了周雪麗。她一臉平靜乃至淡漠。

“我的確見過遲恒,但我並不知道他去哪,他離開這裏後也沒讓我跟著,我怎麽可能知道。”

“你自己做過的事,你自己心裏清楚。我問他,他不說,那我便不問。但我認定是你對不起他在先,如果不是你把他逼得夠嗆,他不會選擇這麽做。”

對此,陸銘衍只有沈默。

周雪麗譏諷地笑了笑,可又有些傷感,她讓陸銘衍回去。最後,她低嘆了一聲,說了句“有消息會告訴你的”,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

遲恒把孩子帶去了一個更北方的城市生活,不像北京那樣繁華遼闊,那個小鎮不大,民風淳樸。他們見遲恒一個大男人卻獨自帶著一孩子,雖有好奇,但最多問問孩子媽怎麽了咋沒一起過來,遲恒只淡笑從不正面回答。後來還有熱情鄰居給介紹相親,但都被遲恒以各種理由婉拒。好在周圍的人並不會刺探什麽隱私。得虧遲恒是個男的,如果是女的,那閑言碎語估計就多了去,而且孤兒寡母在外,很容易成為犯罪分子的目標。



新生活剛開始多有不易,小鎮新樓房不多,大多都是古舊的老城區。遲恒租了間一室一廳,又花了一周的時間來整理房間。親自貼了墻,買了彩紙,皺著把它裹成錐形,罩在裸露的燈泡上當燈罩,徹底洗了地板,擦凈那扇木的百葉窗,還給桌子和床都上了一層清漆。

衣服和床單都是新的樸素的,滿屋子消毒水的氣味。

遲恒把小寶寶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輕聲說,以後就我倆相依為命……

小寶搖頭晃腦,嘴裏細細地哼哼唧唧,小手張開求抱抱。

從現在開始,他的世界又重新恢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狀態。遲恒重新再找工作,給孩子請經驗老道又有耐心的保姆,他和姆媽白天黑夜輪流帶孩子,姆媽還想著給遲恒介紹女朋友,當然都被推拒。後來遲恒也去北京出差,但卻從未到那些熟悉的地方去。

北京對他來說,也只是暫留地而已。

命運的過山車慢慢減速,日子慢慢回歸平靜。

他又開始習慣一個人。

……

時光洗白了心頭的往昔。

可世事無常,不是你想過平靜日子上天就讓你過的。

命運無情,它才不在乎你是好人還是壞人,反正它才是桌球上的操桿者,蕓蕓眾生不過是一個個相似的球,被命運的球桿隨意戳弄。



遲恒知道小寶是早產兒,哪怕他並不是溺愛孩子的人,但也絕不讓孩子吃一點苦。起先體檢的時候發現孩子血糖有點低,便一直謹準醫囑輸葡萄糖並補充維生素和鈣,很快就一切正常。小寶很好帶,從不哭鬧,像是知道爸爸一人不容易。孩子身體也蠻好,並沒有體弱多病,只是入睡有些困難每天都太有精神。

寶寶三歲開始上幼兒園,遲恒去接送,那位女老師說,“您這孩子有些不對勁兒,多註意一下。”

遲恒問哪裏不對勁。

她說:“陸栩與別的孩子不一樣,老喜歡一個人呆著,反應有點遲鈍,你和他說話,他不理你,是不是聽力不太正常啊?”

聽她這麽一說,遲恒心裏一陣緊張,當天就帶著小寶去醫院看醫生。

他排了一整夜的隊,掛的專家號,那位兒科醫生在當地還頗有名氣。他為陸栩寶寶做了一系列細致的檢查,最後說,這孩子很健康,沒有任何問題,無須緊張。

遲恒還是擔心,他把陸栩遲遲不肯開口說話的事情講給醫生,醫生說,這只是暫時現象,很多孩子也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問題自然而然就解決,孩子天生說話晚罷了,有些還走路晚呢。

醫生的一番話,解除了遲恒的疑慮。

所以,此後寶寶表現出的種種異常行為,比如聲音過度敏感,不喜跟人打交道,以及沒有原因地高聲尖叫、手裏總要攥著遲恒的指頭,睡覺時都不肯不撒手等,沒有過多地擔心和疑慮,就算打電話問醫生,醫生還是說都是暫時現象,等孩子再大點就沒事。

後來幼兒園老師又找到遲恒,說現在開始上課,但陸栩老坐不住,經常站起來,旁若無人地走出教室讓他回來他也不應;他可以學會拼音和字母,也能夠讀,但卻不懂字、詞的含義。

遲恒也發現,寶寶原有那些非正常行為,不但沒有隨著時間推移而改觀,反倒越來越嚴重,甚至還出現了新的問題。

首先,聽覺過度敏感。每次抽水或者打掃衛生,聲音一大,小寶就無法忍受,發瘋般尖叫,有時甚至會用指甲抓傷自己,遲恒攔他,他就抓遲恒,幾道血印子。小寶還害怕雷聲,聽見雷聲,甚至天一陰下來,他就會從外面跑回家裏躲著不出去。

再者,他不喜歡被人觸碰,除了遲恒和姆媽。

他仍不開口說話。到現在三歲,除了能叫“爸爸”,只能發出一些沒有任何意義的聲音和字眼,就像還停留在嬰兒時期一樣。

小寶被診斷為自閉癥的那天,才三歲半,剛過完節。

那天淩晨兩點,遲恒就去醫院排隊掛號。從兩點硬站到早上六點整整四個多小時,知道姆媽趕過來替遲恒繼續排隊,遲恒開車回家接小寶。到家把孩子弄醒後,又帶著孩子趕回醫院。那天小寶依舊可愛,一路上笑個不停,一點都不像有問題的孩子。

那幾天遲恒整個人都非常難過還有些後悔,想著孩子出問題是不是因為當時懷的時候自己沒註意,而後又早產。他孩子才三歲多一點啊,就來了治療精神病的醫院。

掛號掛得早,很快輪到遲恒。小寶那時候終於像是有所察覺,原本沒哭現在卻開始哭起來,死活都不肯進診室。遲恒和姆媽好哄歹哄,終於才把孩子抱進去。

醫院的專家問了很多問題來診斷,應該是問病人也就是孩子,但遲恒都代勞了。因為小寶根本不說話,怎麽問都不說,只是淚眼蒙蒙地看著遲恒,用眼神告訴爸爸這個地方好可怕想回去。

孩子不說話實在沒辦法,最後醫生拿出一張表,讓監護人在上面打鉤打叉,表上列了很多問題,例如是否不跟人對視、對呼喚名字沒有反應、不主動和同齡人接觸、不玩玩具……符合上述特征就打鉤。

每打一個鉤都像在遲恒心上紮一刀。

最後,醫生把小寶確診為高功能低智能自閉癥——整個人生基本被否決。

社交障礙並不是自閉癥,自閉癥比那個嚴重多了,是先天的腦神經疾病或缺陷,先天不是後天,醫學上到現在都不清楚自閉癥的病因,僅有診斷。每個要出生的孩子都可能是潛在患者,真正患此病的孩子多在二到五歲間凸顯異於常人的狀況。

遲恒手裏拿著確診單,心裏比當初拿到自己的化驗單還要難受百倍。這種先天的,小概率事件,就偏偏是降臨在他孩子頭上。現在再回頭去看小寶這三年的成長過程,一些曾經讓遲恒引以為傲的行為,曾經他以為的可愛,原來都是病癥!

醫生說自閉癥越早發現越好,越早發現就越有可能……醫生沒說能治好,只說,越接近正常人。遲恒問,能徹底治好嗎。醫生沈默。自閉癥的孩子很多就像傻子和腦癱,養到六歲以後,估計父母都習慣孩子這不正常的樣。

姆媽上了年紀,她就看著小寶能吃能喝再正常不過,對醫生的確診結果非常不屑,讓遲恒別聽醫生瞎掰都是為了賺錢。遲恒無以言對,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孩子,他知道這次醫生沒錯。

遲恒二話沒說,拿好醫生開的藥抱著孩子離開醫院,先把姆媽送回她家,然後他又把小寶帶到公園去。

那時候公園真是人多熱鬧的時候,而三四歲又是好奇心旺盛多動的年齡,周圍都是歡快笑著的同齡人,唯獨這孩子冷冷淡淡,無法認知,一直蜷在遲恒身邊,怎麽不肯主動邁出一步。

遲恒把小寶從長凳上抱下來,然後慢慢站直自己的身體。小寶看了他一眼,也僅僅是看了一眼而已。然後遲恒慢慢退到一顆大樹的後面,小寶也沒有追上來,就看了他那個方向一會兒然後也不看,移開目光。

陸栩在原地站了十來分鐘,不斷地有其他小朋友在他身邊跑來跑去,歡快地笑著,可絲毫感染不到他,一直到半個小時後,有幾個孩子把陸栩當柱子,圍著他跑又躲來躲去,那清脆的歡聲笑語終於把陸栩感染了那麽一星半點。他終於肯邁步了。

那群孩子往公園裏面跑,陸栩亦步亦趨地跟著。遲恒當然是密切跟在孩子後面,沒讓陸栩發覺。

一直跑了十來分鐘,領頭的孩子跑累了,開始踩鵝卵石玩。陸栩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一個小石子打在他腳邊,終於吸引了他註意,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也猶猶豫豫地踩上鵝卵石道。

陸栩的身體協調性不如正常孩子,小腳丫踩上去,整個人都要站不穩,他摔倒在地上。

遲恒嚇了一跳,正要去抱他,但小寶自己用手肘支撐身體,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遲恒便忍著沒有過去。

小寶其實無法認知這些動作,不知道做這個動作有什麽用,就是看旁人在做,那他就模仿。自閉癥的孩子擅長模仿,要是把他送到敬老院,沒過兩天他也能歪著頭流口水。

正常孩子摔倒會爬起來繼續蹦蹦跳跳,甚至很多孩子就是喜歡在地上打滾,他們玩耍但懂的不傷到自己。而小寶卻不懂,他一直模仿那個手肘撐地的動作,還在粗礪的地面上摩'擦,那裏細嫩皮膚都磨破了他也感覺不到疼似的,繼續來,遲恒看到滲出血絲了,趕緊走過去把小寶抱了起來。

把孩子帶走時,小寶的目光都不在遲恒身上,只是盯著遠遠的一處看。哪怕不是遲恒,任何人過來估計都能輕而易舉地把他抱走,他會乖乖的安靜的沒有反應,因為根本無法認知和辨別這些人。

——

那天晚上,把孩子哄入睡,遲恒坐在床邊,伴著舒緩的輕音樂,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小寶睡熟的樣子,他自己也微微笑了起來,然後輕輕地給孩子做足底和耳部按摩。

自閉癥孩子在某種程度上就等同於傻子,年紀小還好說,大了以後生活依舊無法自理,可想而知會被怎麽對待。

遲恒開始無比慶辛自己當初選擇離開,不後悔那個決定,畢竟旁人知道孩子是這個樣子,會不會嫌棄。

孩子是他自己生的,他會毫無保留愛這個孩子,但至於旁人,就未必會愛這個有殘缺的孩子。

很多事情無法被分擔,很多酸楚,冷暖自知。

遲恒洗完澡回到臥室,躺了下來輕輕抱著孩子。他吻了吻寶寶的小臉頰。一直以來,小寶雖異於常人,但他真的沒有覺得這個孩子多麽難搞多麽心煩多麽讓他失望。他覺得,不一定每個孩子都要一個模子刻出來,上天賜給他的寶寶就是這個獨特的樣子,他依舊很喜歡,只是考慮到孩子以後生存不易,畢竟這還是個很難求同存異的社會。他為孩子以後感到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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