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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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銘衍立刻意識到不妙,他單膝跪下來,握著遲恒的手,“你別急別緊張,是不是剛剛出什麽事?你跟我說……”

遲恒小幅度地點頭,然後咬著嘴唇低下頭。

“琛琛你……”

遲恒突然伸手抱住了陸銘衍的肩膀,未說話的話也跟著停了。

陸銘衍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下地安撫著。

沒等陸銘衍再問,遲恒緩緩靠在他耳邊,用微弱的聲音說了句,“我流血了……怎麽辦……”那一刻遲恒真的覺得,不如直接讓他去死了好。

陸銘衍的心陡然往下一沈,他把遲恒抱得更緊了,竭力維持著平穩的聲線,“別怕,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遲恒難過地閉上眼,“可現在還有這麽多人,還有記者,會不會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我流……”

“別說傻話。”陸銘衍輕聲打斷他,“你和孩子都會沒事的,相信我。”他雙手捧起遲恒的臉,不期然地看到遲恒眼睛通紅,嘴唇都快被咬出血。

陸銘衍擡頭朝周圍看一眼,視線所及,每個人的臉龐似乎都是呆滯麻木的,神情凝固成含混暧昧的樣子,他們感興趣的不過是這場“豪門鬧劇”罷了,誰管當事人的死活。烏壓壓的一圈人圍在瓷瓶破碎的地點那裏,還有幾個捧相機的記者追著遲恒往這邊來。

謝棠得知動靜後匆忙趕到,但看到遲恒和陸銘衍倆人竟都蹲在地上,他驚疑不定地問:“出什麽事了?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點點也在這裏……”正說著,他突然看到遲恒褲子上竟有一抹濃重的血跡,而且那血跡在蔓延,謝棠頓時瞪大眼睛,“遲恒你、你褲子上怎麽會有血?!”

遲恒無助地蹲在地上,抱著陸銘衍的肩膀,後背緊緊靠著墻。看到那種景象的一刻,謝棠心裏格外壓抑難受。他的確不想遲恒生下陸銘衍的孩子,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對不起……我不該惹你生氣……我沒想到你會這樣,”他開始懊悔並且語無倫次,又慌張失措地掏出手機,“我這就叫救護車過來!”

遲恒紅著眼睛吼道:“別叫!”他這種情況怎麽能叫救護車?那絕對會盡人皆知。

“把孩子交給程醫生,然後讓他務必快點趕到醫院!過來的那幾個記者擋住。”飛快地說完這句話,陸銘衍將遲恒抱起來,趁著可怕的人群還未往他們這邊聚集時,立刻將人扶走,直接拐進衛生間並鎖上門,焦急道:“快!跟我換衣服。”

遲恒微微一楞,他褲子上已經漫出了不少血,但陸銘衍要跟他換。

一時間遲恒沒動靜,陸銘衍就自己動手,將遲恒的褲子換了下來,以極快的速度換好後他攬著遲恒,把人牢牢護在自己懷裏,一起走出去,經過最近的酒水臺時,陸銘衍拿起一瓶開過的紅酒,將酒液全部倒在自己的上衣還有褲子上,褲腿上的那片暗沈的血跡就被暈開了,這樣看起來就像是腿部受傷而大面積出血,而不是那種。

倆人甩開身後的記者,一路直下,直奔出口處,但他們這才發現,出口處竟然還圍著一群“等待重大新聞”的記者,而且數量遠遠比樓上多得多,竟將大門堵得水洩不通。那種刺探的目光四處逡巡,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直直地朝倆人戳過來,恨不得找到一點松懈處,紮進好奇而八卦的尖刀。

為了不耽誤時間,陸銘衍只能委屈遲恒跟他走快點,但卻被那群記者團團圍住,幾乎邁不動步子。而且他們“很會挑人”地將話筒統統塞到遲恒面前。

“按你跟堂弟的對話說明你們之間有感情糾葛,蘇少,可否認為這條信息是對的?”

“而且除了感情糾葛,一般都會涉及到家族財產爭奪,想必您也不例外吧?”

“您母親嫁到蘇家後卻未能產下一子,是否因此受到蘇家輕視?”

“據說你的家庭境況較為覆雜,母親嫁入蘇家之前有過一任丈夫,請問您生父因何而死?是否和蘇家有關?”

刺探一個人還不夠,還要連父母的一起挖,肆無忌憚地在遲恒面前反覆提及他生父的死,尤其是在看到遲恒聽到這問題愈加蒼白的臉色後,他們意識到這話題有料可挖,更是狠勁地往下說。

陸銘衍一把撞開那些層層包圍記者,攬著遲恒一路往外走。其中有人見他們走得太快來不及問,竟直接扯住遲恒的衣角,讓遲恒整個人險些栽倒。好在陸銘衍反應快,一把抱住遲恒,那一刻他心臟差點跳停。

簡直忍無可忍!陸銘衍火氣一上來,只要看到有記者擠到他們面前或附近,就直接狠狠打翻他們手中的相機。

他護著遲恒以最短的時間走到門外,天空已經飄起小雪,道路一片濕滑。他低聲說了句“小心”,然後就扶著遲恒走進雪裏。

他徑直沖到路中間,攔下一輛計程車,又立刻攬著遲恒坐進去,正準備出發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等等!”緊接著,程醫生從大廳裏火急火燎地跑出來,跟他們一起坐上車,然後一路直奔三院。

一路上沒人說話,他們皆是沈默地繃緊了所有神經。陸銘衍把遲恒緊緊摟在懷裏,讓遲恒的臉頰貼著自己胸口。遲恒靜靜的,偶爾微弱地動一下,沒喊疼也不說難受,被抱緊的時候,他還輕輕拍了拍陸銘衍的手,示意讓他放心。可陸銘衍依舊感覺到遲恒那條新換的褲子又逐漸被溫熱的血浸透,濕濕的黏在他身上。

那股血腥味在狹小的車廂裏彌漫,不一會兒司機就察覺到了,他先是嚇了一跳,然後驚詫地問:“怎麽回事?!怎麽你們有人受傷嗎?”

“……是。”

“那你們怎麽不早說!”他低罵了一句,立刻把“緊急”的紅色標簽打上去,然後像救護車那樣一路無視紅燈,直往醫院飆。

他們從高檔酒店裏出來萬分艱難,但坐上計程車趕到醫院卻是出乎意料地快,這極大地彌補了先前耽誤的時間。遲恒這種情況註定無法依靠急救和擔架,只能一路抱著扶著,讓他少受點顛簸和折磨。

一進診療室便是手術狀態,遲恒都沒來得及換上幹凈的病號服,就這麽血糊糊地進去了。陸銘衍只能站在門口等,非常不安,心口一直緊繃著,那種疼痛就沒停過,就連程醫生的助手捧著一套幹凈衣服遞到他面前,他都沒有註意到。

助手無奈地勸道:“陸先生您趕快換上吧,萬一有病人經過這裏,您這副樣子會嚇到他們……”

陸銘衍接過,換上幹凈衣服出來,手術室前並沒有病人經過,但某些不速之客卻不請自來。

蘇錦凡西裝革履地匆匆趕過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焦急,既不失穩重又不會顯得冷漠,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身後還跟著一群記者,閃光燈亮如白晝。

戴口罩的護士急忙攔住那撥作勢要往裏闖的人,“這裏是醫院,請註意素質,保持安靜!”

蘇錦凡扯了扯領帶,急切地問了句,“叫遲恒的病人現在在哪?他怎麽樣了?有沒有出事?”

護士皺眉,“病人需要安靜!請你們離開這裏……”可她的話音還未落,就被蘇錦凡身後的幾個記者團團圍住,逼問遲恒是什麽傷,重不重,是否不肯見人。

陸銘衍大步走過去,把那些相機統統砸掉,然後不等那群記者破口大罵,他就一伸手指了指樓梯,神情冷然,“滾,現在就滾得遠遠的,別讓我記住你,我知道你們的老板是蘇錦凡,但他的老板是我。”

一撥虛張聲勢的人當場噎得說不出話,白了臉面面相覷。

聞言,蘇錦凡的臉色亦是變了變,但最終還是掛上那種笑容,“我們兩方都是親家,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他又朝身後那群記者狠狠瞪了一眼,然後又笑著拉陸銘衍去了僻靜處說話。

蘇錦凡徐徐開口:“遲恒好歹是我弟弟,我應該關心他,所以這才急著看他,沒想這是打擾了。”

“關心?”冷冷的嘲弄的語氣,陸銘衍直接戳破他,“買通那些媒體記者花了你不少錢吧,是不是用遲恒轉給你的那筆禮金做這種勾當?”

原本只應允一兩家正經的媒體過來,可樓下竟堵了那麽多七七八八的人。

蘇錦凡被說得語塞,心中略有異樣和不安,他緩了緩才繼續笑道,“我只是想,今天是你們結婚的日子,應該要隆重些,所以擅作主張拉了這些媒體過來,這樣可以給蘇家和陸家增加曝光率和名氣,何樂而不為呢。但我哪想到蘇鈺跑來鬧事!還是喝醉了鬧事,那些該死的蠢記者一個個跟廢物一樣只關註八卦,我明明訓過他們,關註的要點應該放在業界……”

“蘇錦凡,你聽清楚,我結婚的是遲恒,不是你們整個蘇家。他對你們蘇家感情不深,可以說幾乎沒有感情,所以,吞並你們蘇家的產業,我一點都不會手軟。”

蘇錦凡看他一眼,瞇了瞇眼睛,但陸銘衍臉上不帶絲毫感情,冷冰冰的。

“好,”蘇錦凡聳聳肩,“今天的事我的確有責任,但是你放心,我絕不會害遲恒,畢竟我是他哥哥,再怎麽狠心我也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只是利用罷了,竭盡所能地利用。

“你最好清楚該怎麽做,頭腦發熱的時候就去看看你手中還有多少股權,你的公司很可能要改姓了。”

蘇錦凡整張臉一僵,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陸銘衍沒看他徑自走了,離開的時候扔下一句,“把禮金還回來,否則等到我親自去取,那可是要收取利息。”

蘇錦凡重重地咬了咬牙。

從診療室出來後,遲恒就被轉移到單人病房。陸銘衍聽了護士的指示過去,輕輕推開門。遲恒沒有臥床,而是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看著外面,左手在輸液。他已經恢覆了原本平靜的樣子。

陸銘衍無聲地關上門,走過去,摸著遲恒的頭發,低柔地問:“琛琛,現在還難受嗎?”

遲恒搖頭,“不難受,當時我就是給嚇的,整個人都不知所措,其實沒多大事,是我小題大做了。”遲恒擡頭看他,稍稍牽了牽嘴角,“孩子沒事,我也沒事。”

“但是你流了好多血。”一想到這個就讓人心驚不已,還說沒多大事?

遲恒擡了擡手,示意陸銘衍在另一邊坐下,然後緩緩道:“我流血就跟流淚似的,從小到大太多了,其實我自己已經習慣,但你們還沒適應,所以看到我這樣子會害怕……讓你擔心了。”親眼見證過父親的死,經歷過那樣的少年時期,而後又一人在外求學,漫長的時間裏已經無數次這樣。其實他擔心的並不是流血本身,而是流產,一條小生命伴隨著血液的流失而逐漸消弭,這才是他極度害怕惶恐的。所以當醫生告訴他,出血是因為器官擠壓,腹腔內壁破裂時,遲恒反倒大松一口氣,簡直是解脫了,否則,他會一輩子活著愧疚裏。不僅是對一條小生命的愧疚,還有,對今天這個和他交換戒指的人。

也是在那一刻他才恍然意識到,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跟這個血脈相連的胎兒有了很深的感情。很多改變是潛移默化的,遲恒之前沒有察覺,而且他習慣把很多情緒藏的很深,極少表現出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地知道在下某種決定時他自己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比如之前他舍不得孩子下定決心留下,那時他對陸銘衍解釋“只是因為我自己想留下它”,可既然無關的話,那今天為什麽會對這個人感到愧疚?遲恒不知道自己的心境是什麽時候改變的,只是今天才意識到。

陸銘衍看著遲恒異常安靜的側臉,還是心疼得緊,他上前輕輕環住他,遲恒也沒動,倆人靜靜了一陣。

陸銘衍想了想,還是覺得要把那句話說出來,否則未來的不確定性簡直太大了。像今天這種情況要是再來一兩次,那簡直……

可他還未說出口,遲恒輕嘆一聲,先把那句話說了,“我還是辭職呆在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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